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远近之间 ...

  •   一般而言,如果流川枫对某个人有动手的冲动,一定是因为那个人欠揍。
      但仙道彰显然是个特例。
      拇指上的水渍凉凉的,好像渗透皮肤、直接贴进了涌流的血液里,引发一种奇特而陌生的不适感。流川枫将之在裤子上随意抹了干净,而后戴好手套,坐了回去,将鱼线再次抛进水里,最后回应了仙道的话。
      “那当然。”
      这一次出征全国赛场,定要弥补遗憾,无论有没有钓到鱼,我都要赢。
      山间起了一阵寒风,引动周围林木枝叶“沙沙”作响,连水桶中那方逼仄的水面,也晃摇出层层波纹,里面掺杂着耀眼的白色星点,那是冬日里的朝阳发出的光亮,令人眩晕。
      波澜骤起,而鱼还无所觉察。
      仙道也坐回了原处,暗暗平复胸臆间那如波纹般漾散开来的悸动。然而事实上,这感觉虽生发于短迅毫秒之间,却如同一条楔子;手指在眼尾处的摩擦明明极其轻微,却好似一柄重锤,将那楔子强行敲进原本完整的内心世界中。这本应是造成裂隙的存在,却分明让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感情迅速生成、充盈,好似那本来就是失落已久的一块拼图。
      仙道彰还未曾拥有过的一块拼图。
      他忍不住将视线转向流川枫。
      身形颀长的少年坐在小板凳上,一手托腮,手肘撑膝,羊毛围巾带来的温暖的确是手套和护膝替代不了的,他像只猫似的,下意识地将脸在柔软织物上蹭了蹭,然后将鼻尖也埋了进去。
      与此同时,仙道只觉被那手指轻拭过的眼尾突然火烫得要命,好似一串近在咫尺的炮仗,距离引燃的火苗只有一线之遥——
      王牌球员的直觉可怕得惊人,很快觉察到凝聚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流川枫突然扭过头来,对上了仙道双眼,将这莫名的凝视抓了个正着。
      “怎么了?”
      他问。
      仙道:“……”
      他不晓得双手已握紧了钓竿,只顾得上庆幸自己此刻还能随机应变:
      “我说……你的钓钩是不是没装饵啊?”
      流川枫:“……”

      事实上,流川枫“钓鱼天才”的滤镜仅限于前二十分钟,接下来的半小时,他的收获是零。倒也不是全然不会钓,而是因为不专心。
      谁让他的保暖装备太过妥帖了呢?更何况随着太阳越升越高,温度也友好了一些,再加上四周安静,分明该是个打盹儿的好机会。于是瞌睡虫将他从头到脚紧紧缠了,把注意力和好胜心也搅成一滩浑水,微微弯曲的钓竿在视野里似远非近,至于浮标到底动没动更是件鬼才知道的事情,他闭眼假寐,在心底默念大冬天出来野钓的仙道彰是白痴,而头脑发热跟着仙道彰在户外瞎折腾的自己是笨蛋。最关键的是,仙道彰那一度近在咫尺、沾染水渍的眉眼就像大海的潮汐一样,时近时远,反反复复地冲刷着脑海中的每一寸沟壑,让神思如同催眠钟摆般一刻不停地悬吊晃荡。
      就这样混混沌沌地不知开了多久的小差,他感觉有人坐到了自己身边。
      仙道从三步开外的地方搬了过来,并将流川枫的鱼竿架移来自己面前。
      “很困啊?”
      他一边问,一边重新抛竿。
      废话。
      流川枫抬眼看向他,发现自己很难得从这人脸上读出了“歉疚”,于是堪堪忍住打呵欠的冲动。
      “还好。”
      还好?人都快要栽进水里去了。仙道有些后悔,自己不应该强人所难的。他不想让篮球变成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不想让篮球变成流川枫对自己唯一的了解,不过目前看起来,他应该先好好了解一下流川枫在球场外的嗜睡程度。
      仙道的靠近让四周的温度又适宜了一些,流川枫脱下手套,揉了揉眼睛,突然想起篮球包里还有专门带来的东西。他返身从包里面翻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仙道。
      “纯子阿姨送你的。还有两盒便当。”流川枫将篮球包拽了过来给他看:“要吃掉,我不要背回去。”
      虽然仙道告诉他“什么都不用带”,但纯子阿姨显然并不这么想。而且她很狡猾,准备的东西偏偏好像、似乎、确实用得上,因此流川枫没能想到拒绝的理由。
      新水杯是很舒服的亚麻色,品牌上乘,并不是一个随便的礼物。仙道接过它,发现里面已经灌了东西。他将杯盖打开,玄米茶的温暖香气立刻蒸腾了出来。
      仙道:“……谢谢。”
      秋之国体结束后的第二个周末,他和流川枫相约湘北附近的球场打球,然后去了流川枫家拿球赛录影带。在那里,“纯子阿姨”招待了他。那是个很和善也很细心的女人,而流川枫家中的一点一滴似乎也都在指示她就是女主人。
      但是,流川枫称她为“阿姨”。
      一心一意要将篮球包清空的流川枫压根猜不到身边人在想些什么,他追问了一句:
      “你要不要吃?”
      仙道猝然回神:“嗯?”
      流川枫:“……”
      他懒得再重复一遍,单方面默认仙道答应。身边人随着他的缄默安静了一小会儿,突然开口问:“那个,纯子阿姨是你的什么人啊?”
      有的人看起来在一本正经地钓鱼,但似乎想得太多,惯常疏懒随意的语调但凡带了一丁点儿僵硬和紧张,都显得分外明显出挑。流川枫扭头盯视仙道侧脸,由衷觉得此刻仙道的样子很是稀罕,于是他反问:
      “你猜不出来?”
      仙道:“……”
      秋之国体赛程中,他与流川枫同车去东京的那个傍晚,睡着的流川枫紧攥他的衣服,低低叫了一声“妈”。
      他一度觉得自己定是听错了。那天,在轿车抵达仙道家公寓楼之后的半小时里,他坐在车中,说不清自己拒绝叫醒流川枫的原因,是否只是想听他再多说只言片语的梦话。
      但他从未想过,流川枫可能生活在一个修补过的家庭里。
      “我妈去世很多年了,纯子阿姨是后妈。”
      流川枫说,并强行将他拽离那混乱又莫名低落的心境:“鱼咬钩了。”
      好的时机往往转瞬即逝,钓鱼与篮球同理。仙道应声动作,忙不迭扬起钓竿,然而鱼钩上已然空空如也。他收了竿,在流川枫的注视下心不在焉地重新装饵,勉力说了一句:
      “抱歉,我不知道她是——”
      “没什么,她很好。”
      流川枫接了他的话。从小到大,知道他有继母的同学并不多,平心而论,“失去母亲”这件事本身,对流川枫而言并非是一段不幸记忆的起点,而是终点。虽然在一个三口之家中,母亲的退场极易导致家庭的崩溃,但如果这个家庭在此之前就已经崩溃了呢?
      所以他认为仙道的抱歉完全没有必要。
      而如果直接对他说“没有必要”,似乎也没有必要。
      钓钩再次探入水中,浮标浮沉,像极了那些在小心翼翼的触碰中起伏的心绪。单凭篮球无法探知它们,除非双方离得够近,近到逾越“对手”间的距离。虽然流川枫对仙道彰的兴趣一度只限于篮球场上,但聪慧敏锐如他,只消多走近一步,就已能感觉到“仙道彰”更多的面向。
      他自信、聪明、有耐心,是一个温柔的人。
      很适合当朋友,比自己适合多了。
      所以——
      “你为什么要同我做朋友?”
      鱼竿被仙道收回,又兼困意飘远了些,深感无聊的流川枫提问技能直达巅峰水准,注定让仙道彰的钓鱼水平大打折扣:
      “为什么是我?我很适合做朋友吗?”
      仙道:“……”
      好一记直球。
      他没空去想为什么流川枫陡然将话题转向,也来不及惊讶他竟然一口气抛了三个问题出来,困难在于如何回答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因为头脑中借着他的话尾自然而然蹦出来的第一个词汇,并不适合做宣之于口的答案。
      ——喜欢。
      因为我喜欢你。
      仙道彰不自觉地动了动坐姿,确定这并非一场混沌破碎的惊梦,且自己心中所想并未泄露出任何一个字。这个顺理成章的答案,给予他的并非惊慌失措的懵然,而是一锤定音的清明:看吧,果然是这样,就是因为这样。“喜欢”这件事,不知从何时开始生成、扩散、弥漫,给他所有不可言说的欲望和发乎于心的言行披上了一层极具伪装的魅纱。一个令人中意的朋友,不可能是旖旎绮梦的主角,不可能如黑洞一般源源不断地吸取自己的心神和挂念,不可能允许一次不经意的碰触,引发全身摄魂取魄似的战栗。
      他其实早该承认的。
      什么是喜欢?
      不知所起,不知踪迹,一往而深,难以自拔。
      “朋友,没有什么适不适合的标准吧?”他顿了顿,选择避重就轻地回答:“就是感觉。”
      流川枫:“……哦。”
      感觉,是个很玄妙的词,篮球甫一出手,就知道它能命中篮筐,这是种感觉;面对防守者,脚步与眼神的适当挪移,就可以实现欺骗,这是种感觉;一个人能不能当朋友,也是种感觉,说得过去。
      自己不也鬼使神差地帮他擦脸吗?怪怪的,但也不过是电光石火间的感觉吧?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仙道彰近乎心惊肉跳地闭紧嘴巴,唯恐说出来的只言片语引发流川枫新一轮的连珠炮问题,直到这家伙终于再度困倦,靠在自己身旁打起了瞌睡。
      于是他当天收获了重大经验:若想要避□□川枫的提问,就不能让他觉得无聊;如果他觉得无聊,那最好在提问前让他睡着。

      圣诞节的前一周,高中生迎来了短暂寒假,而冬季赛的全国赛程,也就此启动。在一大批高三生因课业退役之后,全国高中篮坛的格局发生了变化,对于老牌劲旅而言,是当家人易主,新星登台;而对于另一些球队而言,成绩的高低浮动则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学长你听说了吗?丰玉这次甚至没能打进大阪地方四强呢!”
      观众席上,相田彦一坐在仙道与越野中间,兴致昂扬地向两人分享最新获得的线报:
      “他们队的中锋、大前和小前全部退役了,连教练也换了,整个队伍完全从零开始!”
      “哦。”
      越野宏明显然对这个相距甚远的情报不怎么感兴趣,今天是全国高中冬季联赛争夺八强席位的小组赛,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场边的海南大学休息区,牧绅一的退役显然对神奈川的头号种子队伍产生了不小的影响,这场比赛的上半场打得并不顺,分差一直没有拉开。
      倒是仙道接了彦一的话:“嗯,是让流川受伤的那支队伍吧?”
      “对对对,他家的王牌球员原来还打伤过翔阳的藤真!”
      彦一感慨道:“就这么从全国赛场上离开了,真是残酷啊。”
      残酷?的确如此。在实力相近的对抗中落败,是意难平的遗憾;被强大对手碾压的落败,是无能为力的不甘。进入赛场的年轻球员,有谁不是意气风发,有谁未曾肖想过冠军宝座?但时间从不停止向前,世事也难以被个人掌控,有的时候,哪怕只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明星出现,就能够轻而易举地绞杀许多人整个高中篮球生涯的逐梦之路。
      在这个赛季,很显然,来自神奈川县湘北高中的流川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为这样一个角色。
      平安夜那天下午,湘北篮球队在一番激烈鏖战后进入全国十六强,输球的神宝大附属篮球队主力球员在赛后将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砸向流川枫,虽然没有砸中人,却引发了两队冲突,差点在众目睽睽之下演变成斗殴事件;今天上午,湘北篮球队迎战洛安高中,这场比赛异乎寻常地焦灼激烈,最终三井寿投中压哨球,湘北以一分之差险胜,就此杀入全国八强,并刷新了湘北高中校史上的篮球最好战绩。虽然这场精彩对抗已经结束,但此时此刻,场馆中显然不乏湘北高中篮球队的拥趸,甚至连坐在陵南三人身后一排的观众,都在谈论流川枫在上午比赛中狂砍32分的惊人表现。
      “喏,恭喜你,顺利养成一个可怕对手,给咱们神奈川长脸了。”
      越野悻悻地道。
      越打越顺的三分机器三井寿,以敏捷见长的控球后卫宫城,身体素质出众的大前锋樱木花道,在这些队友的加持下,流川枫可谓如鱼得水,内外通吃,尤其当樱木花道也有模有样地呼应他的进攻节奏之后,这支队伍比起夏季赛时,显得更加成熟和稳定了,流川枫“进攻之鬼”的名号,也因此被再度放大。
      仙道看了一眼篮球场中的计时器,纠正他:“没有我,他也一样会成为可怕对手。”
      “听说流川枫入选海外训练营了,要去欧洲打比赛,”相田彦一消息灵通,无论听到谁都能爆出点新料:“我姐说好像有学校想挖他。”
      这消息让仙道和越野两人都有些意外:“挖人?”
      彦一点头:“嗯,听到了这样的消息,但还不清楚具体是哪所学校。”
      “那太好了!”越野由衷开心,并捣了仙道一肘:“你不是和他关系好嘛,赶快劝劝,让他同意,只要离开神奈川就好,换个地方,免得大家在一个坑里争得头破血流!”
      仙道:“……”
      他记得的,流川枫带着青训营资料来谢他的那个傍晚,一辆车从身旁疾驰而过,带起了一道风来,将他远远抛在后边,只有红色的尾灯,像星子一样闪烁在视野中。
      好快。
      下半场比赛的哨声响起,身穿紫色球衣的海南篮球队在神宗一郎的带领下踏上了球场,仙道看着那颗篮球从裁判的手中抛出,突然在这个瞬间理解了周围人经常絮絮叨叨而自己曾经完全不感兴趣的那些少年心事。
      原来,是一场令人难过的暗恋哪。
      他在全场的喝彩和加油声中不可觉察地叹了口气,然后回应了越野:
      “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