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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退避的心愿 凭皇女这般 ...
邬瑶表面上平静地昏睡着,其实没有片刻安宁。
眼睛沉重极了,睁不开。许多声音萦绕在耳边,很响,带着嗡嗡的回声,却偏又渺渺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
不知她们说些什么,哭些什么,只是让她心慌意乱,又有些害怕。
她从哪来的?
怎么成了这样?
她想抬起手来动一动,却仿佛是个铅做的人儿一般,纹丝不动。
她心里没底,又勉力挣扎着,想要脱开这片黑暗。
忽然,嘈杂之声一下子荡然无存,耳中听到的声音清晰起来。
只听旁边有人小声地道:“看,大皇女的手指动了一下!”
记忆突然打开了匣子般涌了上来。
邬瑶想起来了,她在重明宫,与宜瑶下棋,吃了块糕点就中毒呕血,宜瑶以药相哺,方才保住她的性命。
意识回拢,她渐渐有了胸闷和嗓子疼的感觉,明白自己处境安全,也不再试图挣扎,而是静默着,盘算着身边的情况。
有人抬起她的手腕,为她把脉。
过了一会,那人就在她身旁很近的地方,带着些喜悦的意味道:
“皇上,皇女已无忧了。”
听了这话,邬瑶心里有些暖暖的,鼻子也酸了一下。
“母皇在我身边。”
“说不定还是特意抛下了一应事务,一直守着我的呢。”
病中的孩子,谁不希望母亲一直在身边守着?虽然身上不舒快,心里却着实乐开了花。这时候稍微撒撒娇,叫一声苦、喊一声疼,在母亲焦急的心里就像是天塌了似的,什么要求都给满足。
对于不是独子的孩子来说,这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跟其她姐妹证明了,母亲果然最爱自己,倒因为这虚弱病体,生出十二分的自豪。
邬瑶也不例外。
虽然余毒未曾清理,肚子里还隐隐作痛,但她就是有些沾沾自喜的情绪,让她嘴里残留的药味和血腥都变成甜的。
一时喜悦之后,随即多心起来。
她想:“我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再不能像幼时那样情绪外放,一举一动必要有些大皇女的体面在。
“若是我及时睁开眼,对上母皇的眼神,再笑一笑,这般母慈子孝,一室暖意融融,可不就是最完美的收场么?”
至于是谁在害人,自然不是她能过问的。她只要安心做受害者,等着母皇和皇后殿下查清楚,给她一个公道就行。
但她心里,长久以来都有一件事,想跟母皇说。
这事大大地违背了母皇意愿,凭怎么说也是不孝的、自私的、逃避责任的决定。
她先前就想过无数次,只是不能跟母皇开这个口。
平时向母皇提起,母皇必然会伤心失望,她并不敢提。这样拖来拖去,春秋荏苒,一直拖到妹妹封了太子的关头。
这样再去提,就显得她太不懂事,母皇更会发怒的。
但现在不一样。
她敏感地意识到:“此时此刻,正是我遂了平生所愿的大好时候。”
她是个中了毒,意识还不甚清醒的人呀。
这样的人,说的都是实话。
一直以来,她在母皇面前的形象都是怯懦柔弱的,需要母皇张开羽翼来保护。她可以用现在这个机会,不去正面要求,而是引导母皇做出那个决定。这样,也可以把父亲摘出来。
“没错,就这么办吧。”
她压了压心中的不安,将算计母皇这不孝之举带来的愧疚感逼上眼角,顿时湿润一片。又刻意动了动手指,再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水气,刚好化作一颗凉冰冰的泪珠,顺着眼角滑了下去,在锦缎的枕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渍。
云皇一直在床边守候,见此又惊又喜,叫了一声:“邬瑶!”将她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手心松松地握着,另一手伸出,轻轻抹了下她湿润的眼角。
邬瑶仿佛刚被这声呼唤叫回了魂一般,迷蒙地转了转头,对上了云皇殷切的眼神。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她眼中带着些大梦初醒的迷惑,定定地看了看云皇,似乎努力地辨认出了母亲的轮廓,随即扭了扭身子,万分着急地从床铺之中抬起头来。
云皇伸手揽住。
她却反手攀上云皇的手臂,双眼里噙着一汪晃晃荡荡的泪水,声音沙哑又焦急,向云皇道:“母皇!太子……可安好么?”
这话,是雁槿当年死里逃生时说的第一句话,并没几个人知道。
就算在当年,云皇也只是听人转述,才对这话有印象。
如今,她就在女儿病床之前,看小小的女孩,苍白的嘴唇翕动着,竟说了句这话出来,真像是直插入她心窝的刀子,猛然间痛彻心扉。
一时之间,前情和今朝合并在一处,令云皇的眼神直看在邬瑶脸上,眼圈一下就红了,泪水扑簌下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旁边侍奉的宫女们看气氛不对,纷纷上前帮忙扶住邬瑶坐了起来。
邬瑶知道这话必然见效,只是个中威力之大,完全超过自己先前的预料,自己心里不但有慌张,也就愧疚,良心如同针扎一样疼得厉害。
虽然跟着掉泪,她却万万不肯放松,手中抓紧了凤袍衣袖,口中连连催着叫道:
“母皇,太子怎么了?”
“母皇,您可不要瞒我……”
她不孝。
为了自己的心愿,在母皇最脆弱的时候,拿这话戳母皇的心。
母皇是一定会上当的。
她明知道这样,明知道这样……
想到这里,她自己也痛得心口满涨,呜呜咽咽地哭着。
一旁守候的皇后公孙呈,也难免在这种气氛里红了眼眶。他压了压情绪,走上前一步,轻声向邬瑶道:“邬瑶,太子无恙,皇上担心的是你呢。”
邬瑶这才松了口气般,倚在宫女们身边,带着泪笑了笑:
“太子无事,我就放心了。”
云皇霍然起身,疾步走了出去,宫女们急忙往上跟。
她只挥挥手,让她们离远些,自己却匆匆转过廊角,在宫墙的阴影之下,将面孔埋进袖间,压低了声音恸哭。
“邬瑶虽然平日怯懦,却一向是个尽忠尽善的温柔孩子。
“宜瑶此次临危不乱,把生死边缘的姐姐保护得很好。
“但她们都还那么小呢,在朕的眼皮之下,一个个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朕自己却还懵然不知!
“想想看,偌大的朱雀禁宫,就这么几个孩子,朕却都没有保护好。
“可是孩子们互相照顾着,却对朕没有一句怨言……”
云皇的心绞得紧紧的,只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中翻来拂去,涌起悔恨的波涛。她倚在转角廊下的朱红柱子旁,泪水扑簌掉落如雨,兜进衣袖,打湿了手腕。
公孙呈极少见云皇这样情绪失控的时刻,听得云皇出门时就压不住呜咽的声音,他那一颗心,早跟着云皇出门去了。
但他还是强自镇定,立起身来,叫了在稍远地方一直静默站着的德贵君权慧忱,低声嘱咐道:“我离开一会。”
权慧忱也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先安抚皇上的情绪要紧。
他点了点头,并没多礼目送,而是直接向床边走来。
邬瑶也安静下来了,呆呆地靠坐在床头,由着宫女为她擦去泪水,拧着温热的手帕敷在双颊上。
权慧忱只是静静看着,并不发一语。
接着就是喂水喂药之类的杂事。权慧忱耐着性子,等这一切做完,便让宫差们都退出门外,不要近前打扰。
四下无人之时,邬瑶才垂下头:“贵君。”
权慧忱维持不了冷静的神色,阴沉着面孔,声音压抑着怒气:
“凭皇女这般的粗陋算计,也敢去动摇皇上心志?皇女就这般自信,觉得这法子万无一失么?”
邬瑶知道难免被他看破,想要解释一下,却因心中发虚,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权慧忱低声质问:“……你就如此不信任我?”
邬瑶闷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权慧忱道:“我从来都是用心为你谋划着前程,怎会不知你的意愿?本来我已经在慢慢铺垫这条路了,只是不好一开始就同你说出全部计划,却让你误以为我对你的意志不管不问?你素来看我,觉得我就是这样做人么?”
邬瑶摇摇头,两手扣在一起坐在那,不动,也不出声。
权慧忱叹了口气:“我本想着,等你醒来,我再与你细细商量这计划的不同之处,也好顺势而变。没想到你一向聪慧,今日却如此鲁莽偏激,做下这等忘恩负义之事。”
邬瑶心里一沉。
“对啊,只顾着自己,却忘记了在这场事故之中,我欠了宜瑶的不是一颗药,而是一条性命了。”
忠君为分内之事。
而她身为人臣,蒙主君给予性命这种大恩,不思报偿,却要远远丢开。
哪有这样的道理?
权慧忱见她眼神,也知道她明白了,沉闷地道:“你欠太子这条命,你不愿意还,旁人难免会指着我的脊梁骨,唾骂我疏于管教。待这阵子过去,我当去跪太庙,跟历代陈氏先祖请罪。”
邬瑶垂着头听着。
过了半晌,她才带着怯意,悄悄看向权慧忱的双眼。
对上他失望的眼神,邬瑶茫然无措,小心翼翼叫了声:“父亲……”
权慧忱忽然怔住了。
他像是不认识一样,用陌生的眼神看了自己的女儿一会,又忽然手足无措起来,躲避着邬瑶的目光。
只是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会做一位御夫君,会在心中清醒地判断利害得失,却在以前这么多年的时光里,从来回避着心底的感情,从来不会做邬瑶的父亲。
这是他的女儿,刚刚才从剧毒的侵蚀里夺回了性命,他却一直在数落她的小心思,说她的前途,说她的抱负。
即便公孙皇后方才说的那句例行安慰,都比他说的更显慈爱和亲近。
权慧忱抬眼望着女儿,这话说得有些艰涩,但一字一句,慢慢的,总算说了出来:“是不是,还不太舒服?”
邬瑶微微笑了笑,语带双关地道:“父亲在这里,我就安心的。”
权慧忱终于挂着一丝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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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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