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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初破山匪 第一次银枪 ...
南征大军由朱雀郡行出,三千里征程遥遥,一路汇聚兵力,往岭南进发。
这次行军,陆路、舟船都体会过,也算是经了考验。
在雁骓的身旁,这些初出茅庐的雁家女孩,已经历过往年几度阴晴寒暖,到了如今,也有了军旅的雏形,恰似这春草一样生气勃发。
恰逢早春时节,荒郊野外葱茏绿树,处处繁花,蝶舞莺啼,正是一片富丽繁华的大好河山。
道旁的荒地里,农人正妇唱夫随开垦新田,见了这威武之师,便立在新翻的土堆之中行礼。道旁经过的采桑女也笑着仰头,近距离望着马背上的将领们,丝毫不见惧色,一片纯然尊敬。
绵绵细雨染上征衣。
路上行来两月有余,才到岭南之地东北边缘。
岭南多山峰,似断实连,却又不甚高。丛立青山中渺渺歌声回荡,绿水之间竹筏来去,鱼鹰翻飞,戴斗笠的渔女们望着出水的河鲜,喜笑颜开。
所有的将领心中都是喜悦庆幸,随即感到重任在肩。
这里还未受到乱局侵染。必要赶在大局混乱之前,控制住岭南乱相,莫让这一张张如花笑颜消失。
大军再往东南推,便可见人去屋空的村落了。
陈淑予少年时也曾来岭南,对此地熟悉,并不急着扎营,又向深处而进。来得一处,她细细辨认地型,终于传下安营扎寨的军令。
营盘扎稳,陈淑予便发帅令,命各军操练不辍,却丝毫不提开战之事。
将领们依令行事,各自都有些奇怪。
//
雁骓这次出征,手中已有京中雁家带出的残余旧部,和陈淑予调配的兵士,以她的品级和资历,才得二千左右战力,却也是极大的不同。
她已经不必再学军务,这一路来都是将雁琪和雁姗姗两个性子稳重的姑娘带在身边教导总务,自己再从旁监督。待她两个熟悉各项事务,便放了手让她们操持。
雁芬和雁芳两人,在雁府中就有操练的经验,此刻带兵列阵,丝毫不见怯意,应付自如。雁骓从旁看了几次,也放了手交给她们。
军医事务有雁小双,勤务有雁雯,都是雁家少女中才干卓著的。雁骓检查得她们做事合宜,心中满意。
习惯用人之后,雁骓威风见长。
以往若是不穿盔甲,以她的身量,营中或者以为她是个兵士,并不显得崇敬。现下若她便服而行,手扶刀柄,神色冷然,也显得矜贵严整,足以证明她的身份。即便不认识的兵士,见了她也会点头叫一声“将军”。
雁骓却不满足于此。
她想要她手下的兵士有那以一当十之勇,便需要在《雁阵》书中寻求更加精细的训练之法。往往在晚间挑灯夜读,又因陈淑予对她的规矩仍未解除,必须早早睡下,每日心得不多。
扎营十数日都没有动静之下,雁骓却接了个督运粮草的差事。
虽然只是去临近的芙蓉郡走一趟,往来不过三五天的短途,却算得上是她平生第一次单独出营执行的正式任务,雁骓跃跃欲试。
//
去路并无风波,回来时车辙深深,满载而归。
行至半路,便听得前方队伍一片纷乱。
雁骓驱马赶上前去,只见几个兵士往自己方向跑来,一见她便喊:“将军!前方有山匪!”
“来得正好。”
雁骓背后斜插的银枪,第一次提在了手里。
这枪还是新的,白杆红缨,青钢枪头锃亮,迎着阳光一晃,还灿灿生光。
驱马赶到前方,只见两头对峙。
南征兵士没有将令,只是先立了盾守着,却不愿后退分毫。
山匪已将队伍包围,山崖上伏着弓手,山道上堵着刀客。
强盗之流,远不及兵士的攻击力强,弓箭被轻易挡在盾牌之外,刀客便呼喝着一点点逼近。
正在此时,雁骓从队伍后方到了前面。
她虽手里提着枪,心中却有些混乱想法:
“这些人纵然是山匪,也只是贺翎百姓,如何不能教化,却要兵戎相见?这银枪未饮敌人之血,却以她们开刃,是不是有些残忍?”
她自小随太傅学文章,懂得仁爱、无为,又兼知礼,本来也是个宁愿自己双手流血,也不愿看荆棘剪断的性子。面对这群匪徒,她先想着怎么劝诫,并没有把杀伤放在第一位。
但她一来,看这副打扮,很明显是队伍的首领,匪徒们先有了主张。
还没等她想完,对面就爆出一声吼叫:“杀了她!”
山上方才稀疏的箭羽忽然有了章法,齐齐整整向兵士们射来,雁骓这才知轻敌。眼看手下步卒们用盾遮住上路,险些被那些刀客趁机攻击下盘,她心中也猛然发了狠,催马赶上几步,居高临下举枪就搅,直把刀客分散。
趁着双方一晃神,雁骓口令已出:“一队四队后方留守,二队三队,杀!”
南征步卒平时也训练有素,听得她这声喊,便向前冲去。后方留守的兵士也搭了弓向山上回击,另有看护粮草车的警戒人员。
直到第一次银枪血染,雁骓才尝到夺人性命的滋味。
并不好受,却不得不为。
这群山匪想必做了不少这样的勾当,看她年少,便觉得有机可趁。待她重伤一人之后,稍一愣怔的时机,有刀客跃到面前,俯身就要砍她马蹄。
雁骓武艺卓越,并不是没看到,只是她还有着一丝念想,望这山匪能知难而退。眼看他们毫不顾忌同伴危在旦夕,却还要杀人越货,心里一凉,举枪把那低头抡刀的男人扎了个对穿。
枪杆一甩,带出一条殷红流光。
那男人身躯飞出一段,落地却挣扎一下,竟还没死。步卒急忙赶上去,一刀划开了他咽喉。
殷红之色,泉涌般喷溅而出,滩了一大片带腥气的湿腻浅泊,又沿着山石往远处流。
只听得山上撕心裂肺一声女子尖叫,惨然得几乎不像人声。
随即,箭雨更急。
雁骓却也恼恨不息。
“这山匪妻夫们好不通事理,若是真的情深,怎不想想别的营生,偏要做这刀头舔血的勾当!”
可若是顾忌那山匪,自己的兵士们却难保。
她虽心里不舒快,手下却不敢再软,连连挑伤刀客,又令步卒合围击杀。
“只是山上来箭太急,碍事。”
雁骓这么想着,索性把手中枪往地下石缝一扎,从鞍边取下弓来。
以她多年练出的本事,方才那声尖叫的地点,她已了然在心。搭一支箭,心一横,向着山崖上的目标拉满弓弦。
山崖上那女子大悲大怒之中倒也不怵,同样向她瞄准。
羽箭脱弦,山上一阵骚动。
那女子中了一箭在咽喉,当时就摔倒在山崖边,引起几人惊呼。
雁骓身上披甲,那山匪女子只穿了一些简单防护。虽然两箭都准,但雁骓射出箭后稍一偏头就能避了伤害,又兼她弓硬力强,那女人避无可避,只得领了死。
一击得手,雁骓长叹一声,从箭壶里抓了一把羽箭,接二连三往山上几位射术最精的弓手身上发。手中用完,又抄一把,连续发去,只听山上哀嚎不绝,夹杂着痛骂。
她下手干脆,心中却沉重:“想不到,少年时候玩闹比试中掌握的连珠箭,却也是多造杀伤之祸的源头。”
山上弓手们为保性命,纷纷找掩藏之处躲避,箭雨也随之止息。道上刀客却伤亡惨重,横尸遍地,血腥之气弥漫四周。
山崖下角落里的野草带着斑斑胭脂泪,滴滴落入土中,慢慢渗了进去。开放的小野花里兜着一汪红浆,似那花中蜜汁一般粘稠。
南征军步卒们因雁骓掠阵及时,只是有几个受了伤的,并无人死亡。队伍稍事修整,便又上路。
生死一触之后,兵士们气氛高涨,一路行来庆幸余生。
有的说雁将军年纪虽小,武艺却着实好;有的说山匪横行,就该消灭;有的说回去要多多操练,这次反应慢了些。
雁骓坐在马上,心不在焉,情绪一点一点往下沉。
“若这些人没有出现,那该多好。”
“若是能把首次杀伐之功立于战场,那该多好。”
她知道她行使了自己的职责,也知道自己保护了自己的兵士,这已经是非常好的第一战。
但她想到方才,自己手中一起一落就能带走一条人命,想到山匪中的情义纠缠,想到自己方才的轻敌,又想到伤人之后,她内心深处竟然有些隐隐兴奋,胸中满涨着说不出的情绪,有酸也有苦,无法讲得明白。
//
回得帐中交令,也交代了此事,陈淑予又有计较。
“战乱之中,多出匪类,留她们作甚?不如一发歼灭了省事。”
她说了这话,一转头看雁骓面色犹疑,随即懂了。
但她才不是坐下细细谈事的性子,知道雁骓心中复杂,却道:“还是你去。”
所有的河,都得自己蹚。
雁骓固然是宫中拿清静无为、仁爱和顺那一套教养的,难道陈淑予不是?
第一次临战,或多或少都有些不适应,她二人更是从鲜花着锦之地,乍然面临生杀之事,心里有一道关,比其她人难以迈过。
可是,未必每次心境改变,都有慢慢缓和的时间。多数情况,都只能再上征程,以不停地战斗,来适应自己手中累累血债的负担,强迫自己留下凶恶的名声。
既从了军,便是听令为上,雁骓还是守规矩的。陈淑予这么说,她便没有推卸的意思,抿了抿嘴,应了声:“是。”
陈淑予拿一支令签在手,向她道:“剿匪务尽,七日之内完令。”
这是陈淑予第一次向雁骓交代的战斗任务。
但这并不是雁骓心中曾经期待和向往过的场景。
她稍稍一迟疑,却还是伸了手来接。
铁木令牌落手,远比别的木材沉重,却也没有她的心这般沉。
倒不是为时间紧,而是这笔人命官司,定是要落在她身上。
她才灭了那山匪的同伙,伤者也必会怀恨,那山中其余人等必有一报,最后定是个你死我活的收场。
到来日,她终会身死。落了黄泉,去了阎罗殿,这些魂魄都要在那边等她,等她一次一次重复尝尽死亡的痛苦,来还他们一个一个此生的命债。
但现在她还活着,身负剿匪的军令,就必须要去做。
“这么紧的时日,算上来回,已经要消掉两天。”
“那么速战速决之法,必然是轻装简行,摸上山去,找到他们巢穴……”
当雁骓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心中还有隐隐的兴奋鼓跳感,一时未消。
她刚才的计划中,雁翎刀已经吻上山匪的颈侧,手中温热的躯体抽搐着变得无声无息,然后颓然落地。而她心中的自己,感到一阵痛快。
她从不知道自己是如此嗜血好杀的人。
可她瞒不过自己。
“为什么手上弥漫的死气还未散,心里就又有了杀意?”
“什么守护,什么功劳,什么对阵,难道我从军的目标,不是为了这些,而是为了可以肆意杀戮,可以尝到那不可启齿的兴奋感么?”
似乎还不止如此。
她想起刚刚剿匪之后,士兵们围上来时的笑脸给她带来满足,当时她的心里并没有为那些逝者而惋惜的。
她想的是:“看,只有沾了血,我才是令人尊敬的。”
雁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寝帐的,她眼里耳朵里都没有别人的影像、别人的声音。恍惚中,雁雯似乎碰过她的手,让她放开那令签,她也没应,无意识地跟雁雯还对了两招,雁雯只好离开了。
她一直在帐中呆呆地想着,想了很多。
“山匪自绝于良民,是该杀。可是我也应该先说几句什么。
“我射杀那女山匪时,心里想的竟然是斩草除根。想着若是她有后代,与其又成山匪,不如先断绝了干净。
“且不说山匪,自古来岭南便在华夏版图。大周、贺翎,都把岭南作为自己土地的一部分。
“若是如此,此番出征岭南,定国将军不是做的和我剿匪之举一般,都是贺翎人打贺翎人?
“……这样有什么意义?”
雁骓也曾目睹雁北关伏击,当时看陈淑予下手利落,心中也是兴奋的。但如今她也有了不同的想法。
“敌我之别,却又如何分得?
“只是划了一条国界,从此之后就是你死我活?
“麟国的臣民也是人,前身也都是大周的人啊。
“清扫战场时,谁流的血都一样是红的,谁的死状都一样是凄惨的。那时候又有什么敌我之别?
“说起来,为什么人要征战不休?为什么总不满足于自己的权势和土地?为什么要扩张,又为什么要顽抗?”
所有的事,她都想不出任何答案。
只有那手里的令签坠着,催促她时间不等人,快些做完这差事交令,让她心情愈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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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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