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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季栩 ...

  •   忘了哪位长辈曾经讲过,有些人表面上热闹,心里却雪地一样,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我应该是属于那样的人。尤其爸妈过世之后,我把我的房子活成了一片墓园,而我成了那里的一块静默的碑。

      所以,当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时,我竟有种恍惚。

      她的声音像叽叽喳喳的小雀,飞进了我一片死寂的墓园,将我这块死物唤醒,重回人间。

      “洛叔,如果季先生……他不愿意回去怎么办?”

      “我们好好求求他,他会愿意的。”

      “人家又不是笨蛋呀,”她嘀咕,“他都已经在欧洲干得好好的,凭什么要回去跟我们蹚这趟浑水?”

      “你这孩子,”洛叔有点不满她这样“不战先降”,“都说了,我们好好求求他,小季人不错的,兴许你一求他,他就心软了。”

      “洛叔,他人再好,脑子又没坏掉,我又不会给他下蛊,我求他不会有用的。”

      “哎呀!来都来了!不试一试怎么行!快跟我过来,我要按铃了!”

      “等、等一下,这个假睫毛好像掉我眼睛里了。”

      “啊,掉眼睛了?我看看!”

      “我都说了不要让我化妆了,洛叔!我早说了,用美人计是没有用的!不是每个人都像那我爸,一看到美女,就小头控制大头了!”

      “行了行了,你给我打住!哪儿有这么人说自己爸爸的!”
      ……

      听见他们在我门外的对话,我真是啼笑皆非。

      之前,我就听到了风声,说郁清柏离世以后,郁氏大乱,郁灵映上位后,和郁氏的那帮老臣彻底反目了。
      那帮老狐狸哪儿能咽的下这口气,竟然想寻回郁清柏的私生女,扶持她来和郁灵映抗衡。

      但这个“公主”如果被老狐狸利用完,估计也会被他们很快一脚踢开,所以洛叔才会想着来找我帮我。

      洛叔和我爸在郁氏共事过很长一段时间。
      虽然他们时常意见不合,但在公事之外,还挺能谈得来。
      他来我们家谈事情时,也时常给我带礼物,对我来说,是个友好慈祥的长辈。

      但“公主”说得不错,我脑子并没有坏掉,我在欧洲的事业刚有了起色,而爸妈不在以后,我连郁氏的名字都不想听到,又岂会再回到那个水深火热的地方?

      我心里已经做好了盘算,打算假装不在这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听过她的吐槽后,当听见门铃声响起时,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起身去给他们开了门。

      后来,我时常在想,我那天是否表现得过于倨傲和严肃。

      可能是由于我周身都充斥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刚才还在门外活泼得像只小雀儿的她,一见到我就即刻将头低下去,一下变成了小鹌鹑。

      洛叔也不愧是老江湖,见了我的面便从善如流地和我闲谈了起来,自然而然就将话题扯到了让我回郁氏这件事上。

      他一边在说,我的注意力却始终放在“小鹌鹑”身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可能因为料到他们是带不走我的,已经开始在开小差了。

      可能以为我在听洛叔讲话,没精力留意她,她便悄悄拿出了手机,开始刷起了“大众点评”,估计是在想等会儿去旁边吃什么好吃的。

      我默默地看着她点进了评分最高的一家,我其实很想告诉她,那家饭店并不怎么好吃,之所以评分高,只是因为给好评的话,店家会免费赠送一道甜点。

      但洛叔没给我这个机会,突然紧紧握住我的手,激动道:“小季,我明白你父亲被小郁总逐出郁氏,你心里有怨,但那也是小郁总的错,和大郁总、还有郁小姐并没有关系啊!这次就是绝佳的反杀机会啊!如果你愿意陪着大小姐回郁氏,等你帮她拿到郁氏,赶小郁总下台以后,你父亲所受的委屈,就完全可以被洗清了!”

      他这一声“小季”喊得我耳朵蜂鸣起来,也差点把她手里的手机吓掉。

      她望向我们,看着洛叔这么激动,连忙收起了手机,假装在认真听我们说话,也装出义愤填膺的样子,像是在为我不平。

      我看她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心里却并未被洛叔的话掀起什么波澜。

      我爸妈的离世,归根结底,确实是郁灵映导致的。
      我一开始也想过要报复他,可是妈妈留的遗言里,却让我放下。
      她说,阿栩,不要带着恨意生活,离开这里吧,去过你自己喜欢的生活。

      就是因为这句话,我才来到了欧洲。我放下了恨意,也放逐了我自己。
      最终,失去他们的悲伤已经超越了我心里的恨意。
      时间抹平了一切,也让我麻木,逐渐淡忘了仇恨。

      因此,我并没有答应洛叔,而是淡淡回答:“洛叔,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找我回去和那帮老家伙打擂台,我不死也怕是要赔半条命。这趟浑水,我蹚不了。”

      我找了个借口,想要让他们走:“抱歉,我要作画了,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请你们先离开吧。”

      看我不为所动,洛叔赶紧推了她一把,低声对她说:“大小姐,快,快去求求他。”

      我假装在研墨,却用余光暗暗瞟她。

      她那刻却犹豫了,轻轻在洛叔耳边说:“洛叔,你别强人所难了。他刚没了爸爸妈妈,他一定很难受。我们不要再让他做更难受的事情了,好不好?”

      我研磨的手一顿。

      她一定以为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很轻,我肯定听不见。
      但她不了解,我从小就被父亲教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再微小的动静都要仔细留意,所以练就了这样的听力。

      可我宁愿我不要听到她这句话,否则我的决心就不会动摇。

      她善意的恳求在洛叔眼里只是天真与愚蠢。

      他无视她的话,将她推向了我:“大小姐,快,快去求求他。”

      猝不及防的,她差点跌入我怀中。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也和她第一次对视。

      也许我的脸真的太臭了,她惶惶不安地看了我一眼,就立刻移开了眼神,不敢与我对视,又变回了那只小鹌鹑。

      我以为她不敢再和我说什么,可没料到,她却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快要融化的巧克力,结结巴巴地问他:“您……您要吃一块巧克力吗?纪先生?”

      我能感受到她声音里的紧张,但心里却又有点想笑。
      她真是把我当成了没长大的小孩子,竟然用一块巧克力就想收买我。

      我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脸,她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面颊烧起了红晕,但还是把巧克力塞到我手上:“挺……挺好吃的。”

      我掂了掂那块巧克力,感觉已经有点融化了,看来是她自己本来拿着打算吃的。

      我并不爱吃甜食,但鬼使神差的,还是拆开糖纸,将巧克力放进了口中。

      已经融化的巧克力,滋味并不那样好,但我心情却莫名的,前所未有的愉悦。

      可能是巧克力的“多巴胺”暂时蒙蔽了我的理智,我的脑子短暂地坏了一下,同意和他们回了郁氏。

      我后来在想,是不是她在巧克力里下了蛊,才让我坏了脑子。
      但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她并不需要这么做,对我来说,她已经是那味没有解药的蛊了。

      所以当洛叔向她提出“协议结婚”的事情的时候,我发现,我自己对这个提议并不抗拒。

      不过,我想她心里应该并不想这么做,毕竟从意大利回来以后,每一次见我,她好像都和老鼠见了猫一样,怕我怕得要死。
      如果要和我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就算是做做样子,对她来说,应该也很痛苦煎熬吧。

      于是,我故意举止轻浮地挑逗了她一下,想用这种方式为她解围,也让洛叔彻底打消这个念头。

      可不料,她居然紧紧抓住了我的手,对我说,她是全心全意信任我的,如果我也信任她的话,那就结婚吧。

      这一句话蓦地击中了我的心,让我的心忽然开始狂跳如雷。

      我想我肯定有几秒是完全傻掉的,所幸洛叔和她都没有看出来。

      他们只以为我是在谨慎地思考,却不知晓我的心里早已汹涌澎湃,一塌糊涂。

      从理智上来说,我本该拒绝这个提议,但那时我已经没有了理智,所以我同意了。

      因为是“协议结婚”,一切都只是走个过场。

      她是那么以为的,但其实我没有。

      给她的婚戒,是我想了很多天,亲手设计的款式,因为她的名字,我特地在指环上设计了一轮月亮。

      而如果不是因为她嫌麻烦,我本来也会设计好婚礼的流程,但她既然不想,那就也算了吧。

      她估计是连蜜月都想省掉的,不过幸亏洛叔并不赞成,说连蜜月都不度,太容易露馅了,让我们随便挑个地去玩一玩。

      她对走过场的事一向没主见,决定权又交给了我。

      我思来想去,还是带她来了巴塞罗那,尽管我已经来了很多次,但这是我爸妈相识和定情的地方,对我来说,有不一样的意义。

      妈妈说,她当年在巴塞罗那写生,爸爸突然闯进了她的视野,她于是把他画进了画里,也把这幅画送给了他。
      后来,他请她吃饭,而她则带他去逛米罗基金会美术馆。
      她知道爸爸并不爱这些,但他还是愿意为了她,耐心地陪着她逛美术馆。
      他问妈妈,为什么会喜欢胡安·米罗的画。
      她回答,除了画以外,她也欣赏胡安·米罗的为人。不像其他多情的艺术家,他始终对自己的妻子忠贞不渝。

      爸爸后来提前这段往事,总是会笑妈妈的狡猾,说她当年带他去那里,就是为了敲打他,让他要像胡安·米罗一样,对她忠贞不渝。

      当时的玩笑话如犹在耳,故地重游时,却物是人非。

      灵月和爸爸一样,也不喜欢这些,但被我带到这里时,却还是耐着性子陪着我。

      我庆幸有她在身边,让我在来到这里时,不至于悲伤到无法自持。
      我感觉爸妈应该在这里的某个角落远远地看着我,有她在我身边的话,他们应该会安心一点。

      她也像我爸一样,问了我同样的问题,问我为什么喜欢胡安·米罗。

      其实我的答案和妈妈的一样,但对着她,我说不出口。

      我过去曾想过很多次,未来的一天,我一定要带我的妻子来这里,要将我父母的爱情故事告诉她,也会告诉她,我会如同胡安·米罗那样,对她忠贞不渝。

      但在这样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里,我如果说这种怪话,一定只会吓到她。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回来后,送了她一个钥匙坠,钥匙坠上绘的图像就是胡安·米罗所绘的《星座》系列中的一幅。

      不过如我所料,这个钥匙坠在她眼里纯属一件倒贴她都不要的礼物。
      她的爱憎向来分明,不喜欢就不会用。

      我眼睁睁看着她用了喻嫣宁的“线条小狗”钥匙坠,而把我的乱丢在了餐桌上。

      我心里无奈,自己一个人默默将钥匙坠收好了,但她也一次没问找过,看来是真的非常不喜欢了。

      我本来是有些在意的,但回到郁氏以后,已经没时间再去纠结这些了。

      郁氏是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每时每刻都不能掉以轻心,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拿住把柄,满盘皆输。

      虽然是我是冲着郁灵映来的,但我更担心的却是那些躲在暗处的老狐狸们。看在我的身份上,他们表面上虽然都做出支持我的样子,但谁知道等斗倒了郁灵映,他们又会怎么对我们。

      对,是我们,不是我。从我决定和她协议结婚的这一刻开始,我们谁都不能置身事外。如果我在郁氏失势,那他们也绝对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可我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我已经看过我爸是如何惨淡地被赶出郁氏,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在她身上。

      郁氏就是一片大鱼吃小鱼的深海,如果不想被吃掉,就只能成为“大鱼”,先吃掉他们。

      我表面上只专注于郁灵映,但暗暗也在对这些老狐狸开始布局了。

      不过那帮老狐狸心里对我应该也有忌惮,隔三差五地总要敲打我几番,表面上说是请我吃饭,却总喜欢倚老卖老,各种灌我酒喝。

      我即使酒量不错,也受不了他们每天这个灌法。

      郁灵映未除,现在也不能与他们闹翻,我只能咬牙忍了下来。

      我白天要应付公司的事,晚上又要和这帮老狐狸们斗酒,无暇再理会其他的事。

      每晚和老狐狸们喝得头昏脑涨,好不容易脱身回家时,我才有空瞄一眼手机,就看到她发我的消息瞬间弹了出来。

      但都是一些已经不用回复的消息,问我今晚回不回去,要不要给我留饭,然后就是和我说晚安的消息。

      活在一个地方,我们却好像有了时差,我根本来不及回复她的每一条消息。

      我看着手机,突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惆怅。

      但转念一想,等铲除了郁灵映,收拾完那帮老家伙,我应该也不用再过这种煎熬的生活,可以和她享受一下新的生活。

      回家时,和以往一样,我特意放轻了脚步。

      但在换鞋时,我却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不由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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