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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吾乃话本郎 这把真折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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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芳春好时节。
崔府斜对门前的粗杨柳抽着绿油油的新枝,树桩子底下则蹲了一对打补丁的小童,一人提笔,一人摊纸,忙得头顶冒烟。
“这里这里,再描大一点。”
“他又不是出力的那个,要画那么大做什么?”
“你胡说!我昨夜在门口瞧见的,他可是扛着崔公子踢门进的,好威风!崔公子在他怀里软得像团棉花,他不可能不出力!”摊纸的小童翘了嘴巴,“你到底懂不懂啊?”
“我不懂?”提笔的那个小童把眉毛一竖,“你说,你瞧见的那个人有没有穿着一身骚哄哄的黄衫子,打着一把翠绿小扇?他是不是长着一张削尖的小白脸,有一双飞上天的狐狸眼?”
“是吧……是又怎么样?”
“凭我画了三年本子,腰细腿长的美人一律都不是出力的!从没有例外!还有,苏芥舟就是一个东宫侍诏,同样是下九流,他的出身比我们还不如呢。太子殿下赏识他,招他进京,他却反招了嫌弃,要不是攀附上了崔公子,他早被赶出京城了!所以,他处处都得捧着崔公子,那他就一定得受力,怎么可能敢翻身?”
两个小童开始从打嘴仗变成引经据典,甚至搬出了整个大靖朝祖祖辈辈的例子,一定要争出画里的男子在床上的上下高低。
真要细说起来,靖朝好男风这件事可以说是龙脉上就冒了邪风,开国皇帝那一支因为搞男人丢了江山,传下不少风流韵事,后来各朝各代养男宠已经见怪不怪。男宠一般以小厮或幕僚的身份陪伴在名流公子们左右,而到了最高贵的太子殿下这儿,这些男子们又有了个响亮的名头,叫做侍诏。
当朝太子殿下励精图治,喜好诗文,招拢的侍诏们虽不是陪床,但为了讨喜,也尽是些舞文弄墨的骚客。唯独一个苏芥舟,试图在此道上挥鞭策马,却落得个人仰马翻,风骚得格外出彩。
据说,侍诏们第一次东宫对诗之时,太子特意请了新科状元晏大人开联。被寄予厚望的苏芥舟憋到最后交卷,将晏大人的好诗文续了个屎尿屁大作。作完之后,此人直冒虚汗,摆手请辞,两腿直捣,跑进茅房酣畅出恭,当真拉了坨大的。
在那之后,晏大人再没接过任何人题辞的宴请,而苏芥舟也就成了整个盛京的笑话。
“喂,你们俩个,骂够了没?”
已经吵到猜拳的两个小童仰面一瞧,柳树虬枝上斜卧着一个黑衫束腰的男子,腰间斜插着一支翡翠柄小扇,长长的穗子随着风摆来摆去。日光晃眼,男子懒懒直起腰,微微躬身。风吹柳叶,那张脸就这么显了出来。
顶着乌亮小髻的两个小童齐齐张着嘴巴,看呆了。
京城内的唱馆里常缺话本,香艳题材最受欢迎。苏芥舟这种出身寒微、相貌出众且早就风评败坏的人是最好的题材人选。不是今天爬了哪个公子的床,就是明天被哪位高官奸了,反正话本乱写、画本乱涂,苏芥舟本人从不吱声,依旧晃着那身骚黄色的长衫穿梭于各个府邸小门,但还算是要脸,出门知道坐轿子。
是以,真正能瞧见这张脸长什么样的反倒是极少数。
据说,苏芥舟初次进京时自长街打马而过,仅那一面之缘就迷倒了崔府公子,平生憋不出半个文屁的武痴竟然借着醉意,挥毫泼墨,大笔一挥,落了“丰神秀彻,疑为谪仙”的八字之评。
那崔府公子是个痴人,说的却不是痴话。
男子跃下,一把捞过那叠香艳画本,哗啦啦翻了起来。他这么一站,身条颀长,墨黑的长衫并不贴地,里头的暗红色内衫像漂浮的花瓣若隐若现。
“谁画的?”
拿笔的小童瞧着这张脸,妖颜若玉,一时间,晕头转向,眼睛直了,舌头也打结了:“是我,是我画的。”
男子粲然一笑:“那我问你,我怎么就不大了?你瞧见过?”
发痴的小童猛地回神。他与眼前这男子也不过几岁之差,被这么一句流氓话问得脸上一红,那些春宫图里的小鸡被他画缩成了小虫尺寸,本想着是迷你可爱。
“蹲这儿采风了这么久,也该给你们验验货。”说着,男子肩膀一抖,露出两排贝齿,就要撩裤腰带卸底裤。
再漂亮的男人也是男人不是女人,再秀气的流氓也是流氓不是公子。
两个小童吓得吱哇乱叫,撞一块儿脑门互相磕了个大包,精绘春宫图也不要了,甩着胳膊就跑了。
苏芥舟眯眼瞧着,清清嗓子,适时大喊:“晚上不要闩门,我到时候去找你们玩儿啊。不要钱的!”
死变态当街耍流氓,晚上还要上门脱裤子。小童哭得更惨了。
见人跑远了,苏芥舟将纸揉成一团:“用脚想也该知道,老子这么英明神武、风流倜傥的人怎么可能被人压?再说,穿黄衫子怎么了,真是没品味没见识。”
日头正足,一直安静的崔府终于有了动响,一辆马车缓缓从东街巷口驶来,在崔府门前停下了。
马车上挂了个牌子,上面是个“卢”字。
苏芥舟整了衣袍,扇子一扫,笑容满面地从街上穿过,即将路过崔府大门时,步子放慢,直到崔酌出门望见他,激动地喊了一声,他才三分惊喜七分惊讶地直摆手:“哎呦呦,崔公子,巧遇巧遇,这是要出门?”
崔酌面色微红,愣头愣脑地答:“不巧呀,你不是走到我们家门口来了吗?”
“非也非也,”苏芥舟半扇遮面,“这叫什么……心里有虫,咕咕一叫,我们俩个就应了,还是有缘。”
“苏侍诏想说的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吧。”马车的帘子被撩开,里头探出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男子,苏绣暗纹流光溢彩,低调奢华,极有内涵。
苏芥舟一拱手:“卢大人好。”
卢书钧微微一笑,只略一点头,对崔酌说:“小舅,太子殿下还在等你呢。”
崔氏与卢氏乃姻亲关系,卢书钧的兄长娶了崔酌的长姐,是以两家常有往来。
崔酌应了一声,眼睛却止不住地往苏芥舟身上转:“你甚少这身打扮。”
苏芥舟笑得极其灿烂:“要进宫去见太子殿下,总不好穿得太绚烂。”
崔酌立即道:“这,你竟也是奉命进宫的吗?那不如,就一道乘车去吧,也方便些。”
卢书钧扬眉:“小舅,马车只坐得下三人,车内除我之外已经另有一人。”
“不打紧不打紧,我骑马就好,叫苏侍诏坐车上。”说着,崔酌已经招人牵马。
卢书钧还要开口,车内传来一句话,苏芥舟没听清,但卢书钧在听见那话后却收了拦门的胳膊。
“这怎么好意思,”苏芥舟连连摆手,腿却已经蹬上车,“劳烦卢大人搭个手。啊?不搭,不搭也行。”
门帘一拉,笑容满面的苏芥舟屁股没落定,就瞧见了车内正中坐了个人。用竹帘隔开了,瞧不清面容。
竹帘晃动,苏芥舟余光瞥去,大概能猜得出那人穿着一身浅青色的竹纹长衫。那是京城书生们最常买的款式,浆洗后不易形变,价钱不贵,就是穿出门十个撞九个,连他这种稍微讲究穿衣的穷鬼都不大瞧不上。
这位非富即贵却穿着便宜褂子的年轻男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已经翻了一半。
卢书钧打破沉默:“我竟不知,苏侍诏腿长有力,行动如此便捷。”
“还可以,一般便捷,但长是一定的,我量过,三尺半外还有富余。”
听见这话,卢书钧笑了:“苏侍诏当真是领殿下之命进宫的?我还以为,自上次题诗一事之后,苏侍诏就不与殿下过多来往了。”
苏芥舟扼腕叹息:“在造诗这件事上确实叫殿下失望了,但作为臣子,殿下有命令,刀山火海也要去的。哎,可惜我人微言轻,见不到晏大人,不然也该给他道个歉,那天当真是吃错了凉腥,给他添麻烦了。”
竹帘后的人合了书,一只洁净匀长却并不细腻的手伸出,将书递给了卢书钧。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对诗而已,你没有错,我也并没有怪你,何来道歉一说?”
那声音清清润润,咬字清晰,虽然并无情绪,却不显什么架子。
苏芥舟大为讶异,有些呆住。
卢书钧似笑非笑,拎起那本书来:“苏侍诏可知道,你现在已是盛京城中的名人?这些话本里写了不少你的风流韵事,比如,你和崔酌,又比如,你与晏大人。”
苏芥舟接过,粗扫两眼。
编排他和崔酌的不算稀奇,但至于写他与晏琼林的种种那真是纯属瘸子骑瞎马,乱磕乱碰了。
什么他与晏琼林同属陵州之人早有前缘,什么贺岁宴上晏琼林主动为他向太子求情,什么上朝之际屡屡在东宫门外等候他的身影……全他娘的闲扯淡。他这个位阶的人,能瞧见状元郎的足后跟都是走大运了。像今天这样与晏琼林同乘一车,既有寒门状元不拘一格的好品行缘故,但更多的是因为他本人脸皮厚过城墙。
不过……候在东宫门外、见他露面就羞涩移开视线这事……好像不是谣言,确有那么几回……
难不成……
苏芥舟把扇子一打,将自己的俊脸遮了个完全。
长得如此俊美果真是他的过错。
“这个……”磕巴半晌,苏芥舟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瞧见了话本的下一段,编排的情节正是他张牙舞爪,于一月黑风高夜扑倒了离宫的晏大人,在一猥琐马车内猥琐地把晏大人给猥琐地这样那样了。
历代状元里,独属晏琼林脾性温和,加之容貌温柔,人善被人妻,是以在这种□□小文里,他这样一只屌丝竟然也能骑在贵人头上,重振雄风了一把。
苏芥舟心虚抬眼,瞧见竹帘后面的人静静地瞧着自己。有的人眼睛尤其像是湖水,平静无波,但看久了又叫人悬心,总觉得里面会钻出一些危险的东西。
苏芥舟这会儿就是这个想法。
“咳咳,晏大人不必介怀。其实,胡扯这种事,写我和卢大人的那些才叫离谱呢。”
卢书钧漂亮的眉毛一挑:“倒也不假。”
卢书钧是与晏琼林同科的进士,真正的荤素不忌、雅俗共赏。苏芥舟虽无才情,但因皮相,卢书钧心情好时,偶尔也愿意卖他一个脸面。而因卢书钧本人钓遍京城美男,所以话本里卢书钧虽出场不多,但尺度最香艳、玩法最多样的那些往往是写他二人的。
帘子里的人说了话:“被坊间如此胡描乱抹,你竟毫不在意?”
苏芥舟摇头道:“话本而已,做不得真。实不相瞒,小人年少遭难,身有隐疾,于人伦之事上心力不足。这话我也与卢大人明说过。”
卢书钧“哦”了一下:“怎么个不足之法?也给晏大人说得详尽一些。”
苏芥舟拘谨一笑:“就是,见女不立,遇男早泄,与宫里的公公们也并没有什么分别了。”
所以,是绝不可能对高贵善良的晏大人这样那样的,若是有,也只可能是晏大人对小人这样那样,晏大人的雄风绝不会受损。
这厢还要鬼扯,竹帘后的人却已经打断:“苏侍诏,我们到了。”
听到“苏侍诏”这个几个字从竹帘后面飘出来,苏芥舟没由来的身上飘起了一层栗子。
声音忒温柔小意了,喊得人浑身舒坦。
进宫的马车要经过重重勘验,而今日的勘验尤为精细。崔酌在外攀谈了许久,似乎是国舅爷和骞王殿下并在前头,阵仗蛮大,一时卡住了。
候在车内的三人屏息以待,没过多久,马车哒哒地前行,冷不丁听到宫门关闭,此起彼伏的重甲脚步声从外头传来。
卢书钧轻笑一声:“苏侍诏,你既声称自己被太子殿下所召,那你可知,现下外面是什么情况?”
苏芥舟附耳一听,先把头一摇,再把头又一点:“无论何种情况,我必定对太子殿下生死相随!”
卢书钧微微一笑:“大丈夫建功立业,无外乎高中红榜、上阵杀敌两种,对苏侍诏而言,这两条似乎都行不大通。倘若今日苏侍诏真对殿下生死相随,倒也不失为一桩机遇了。”
苏芥舟头如捣蒜。
宫门外忽然间刀枪剑戟咔擦作响。
国舅爷是太子殿下的亲舅舅,骞王是太子殿下的亲哥哥,二人一直野心勃勃,对监国的太子殿下多有不敬之处。这会儿砍杀起来,别管什么亲娘外娘的,是个喘气的羽林卫都得来一刀。
苏芥舟眼观鼻鼻观心。显然,身边的这几位都是太子党。崔家世代武将,卢家是地方提携上来的有功重臣,再加一个狂揽清流文臣的状元……陛下重病,太子殿下手起刀落,这一仗不要杀得太痛快。
这样想着,苏芥舟摇着小扇,赔笑得尤为奸佞。
马车帘被撩开,脸上溅了血点的崔酌先把眼珠放到苏芥舟身上,而后再转向其余两人:“烦请三位先行下车,贼子另有支援,我等需尽快与殿下会和。”
“明白,明白。”苏芥舟长腿跨过,贪生怕死得过分明显。
底下人递了两柄长剑,卢大人和晏大人各持一把。苏芥舟猫腰躲在护卫后头,在满天箭羽里登上黄金台,远远瞧见了重重保护里的太子殿下。
即便是贺岁题辞之时、同在东宫之地,他与太子殿下也是一天一地、一云一泥,只能隔着重重珠帘瞻仰太子殿下的英姿。
哪能像现在这样,不过百步之遥。
重装软甲的羽林卫们一身肃黑,融在里头的苏芥舟捡起地上一把浸血长剑,喝了一口长气,腰也不佝了,人也不抖了,腕间一动,剑花闪过,大喊:“太子殿下,小人来救你了!”
高台上的太子殿下扭头,血珠迸进眼,朦胧中,只瞧见有这么一只硕大的黑蝴蝶朝自己扑了过来。
连砍两人,苏芥舟离太子殿下又近一步,身姿飘逸。
“你是何人?”
“殿下不记得了?小人乃东宫侍诏,陵州人氏。因受殿下赏识,提携进京,入住东宫,至今已一年有余。”
太子殿下却像是不大记得了:“苏侍诏护卫有功,事后必有重赏。”
剑花挽得漂亮的男子似乎笑了一声:“那真是,多谢殿下了。”
宫门之处的剿杀渐渐接近尾声,祸患消除,护卫太子殿下的羽林卫们渐渐散开。
解决了大患的太子殿下脚步微顿,回过头来:“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小人乃陵州人士。”
答非所问,于是太子殿下皱了皱眉。
苏芥舟手腕一动,一只短剑便从袖中滑落,精准落到手心处:“太子殿下,当真不记得了?”
只是尚未挪动脚步,一阵寒气涌来,苏芥舟凝神,只瞧见不远处一只黑漆漆的箭头对准了自己。
杀意汹涌,放箭极快,不容丝毫躲避的反应。
苏芥舟心口一紧,赶忙错身,那长箭却“嗖”的一声直中他右肩,袖中匕首旋即锒铛坠地。
第二箭紧接着就来了,这一回,直中他心口。
顷刻间,血花翻涌,眼冒金星。
倒地的苏芥舟瞧见了拈弓搭箭的人。
那身浅青色竹纹长衫在风中摇曳,一枚挂在腰间的玉玦随着步伐晃动。
竹帘后朦朦胧胧的一张脸逐渐清晰,丰神俊朗,菩萨低眉。
晏琼林一脚踏上他心口。
这读书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握住箭羽猛地一拔,疼得苏芥舟嘴里又喷了两口血,呛得翻沫。
“奸佞贼子,寡廉鲜耻。”晏琼林薄唇轻启,给他评了这么八个字。
苏芥舟气血翻涌。
“晏……晏琼林,我……操……你大爷……”
他与此人无仇无怨,最多也就是作臭诗下了他的面子,借他的马车混进了宫门,再就是在市井黄文里猛操了他几把而已,有商有量,下回再寻个笔杆子写个文章把他操回来就是,何至于记仇至此,到了痛下杀手的地步?
在马车上装得大方体谅,下了车就翻脸不认人,好名声全揽了。
当官的果然没一个好鸟。
苏芥舟恨恨瞪视,余光瞧见的最后一幕,是晏琼林解了腰上穗子,将那块黄澄澄的玉玦丢到他身上,撂了句“杀人偿命,你不冤枉”。
很快,玉玦就浸满鲜血,油润澄亮。
干嘛抢他预先想好的潇洒台词?还有,我杀你家谁了?你他娘的不是早就父母双亡、连远房亲戚都死干净了吗?
断袖装久了,这把真折男人身上了。
还是个装模作样不说人话的文弱白斩鸡。
苏芥舟气得又喷了一口血,这才肯闭眼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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