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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操场上的点名 “陈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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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跃！”
段易冲出教师办公室。
走廊正在坍塌。
墙皮大片落下，日光灯在头顶摇晃。十年前的泥石流和此刻暴雨造成的校舍倒塌重叠在一起，整座教学楼像被两只手从不同时间同时撕扯。
梁小雨跑在前面。
黄色雨衣从她身上剥落，里面不断冒出黑灰。那件衣服并不属于无脸客，它只是偷走了梁小雨最后留在世上的样子。
女孩抓住帽檐，想把雨衣脱下来。
衣服里伸出许多灰色的手，勒住她的脖子和手腕。她没有声音，只能回头看向段易。
段易一把抓住雨衣后领。
黑灰顺着袖口扑向他脚下的影子。影子张开嘴，将灰全吞了进去，身体瞬间膨胀了一圈。
段易顾不上影子的变化，用力将雨衣从梁小雨身上扯下。
衣服落地后迅速变黑，像被火烧过一样卷曲。无脸客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没有名字的人，不能离开。”
“她有名字。”
“没人记得。”
“我记得。”段易说，“梁小雨。”
黑色雨衣停止挣扎。
梁小雨的校牌上浮现出第一个字。
梁。
“还不够。”无脸客笑了，“你只是在一张烂纸上看见过。没有档案，没有家人，没有尸体，谁能证明她存在？”
段易捡起烧残的学籍册，抱在怀里。
“先从我开始。”
他跨过地上的雨衣，冲回教室。
顾文英站在讲台上，已经叫完陈跃的名字。黑板上的四个红叉缓慢渗出血迹，江桐、王宇和许佳的身体变得透明，陈跃也闭上了眼睛。
“点名结束。”顾老师说。
“还没有。”
段易把学籍册放在讲台上，翻到缺角的那一页。
“你少点了一个人。”
顾文英看向门外。
梁小雨站在那里，身上只穿着湿透的旧校服。
“她是谁？”顾老师问。
“你回来找的人。”
顾文英的表情出现了裂缝。
泥水从她额头的伤口流下来。她看着梁小雨，像是已经见过这个孩子无数次，却每一次都会在下一秒忘记。
“我不记得她的名字。”
“因为有人删掉了。”
“点名册上没有。”
“现在有了。”
段易咬破手指，在缺失的名单末尾写下三个字。
梁小雨。
鲜血渗进纸张，周围立刻冒出大片黑灰。灰色手印试图盖住名字，段易脚下的影子却伸出双手，死死抓住那只手印。
两团黑影在墙上扭打。
“你不是最希望忘记吗？”无脸客用段易的声音问，“为什么替别人记？”
“因为我知道被忘掉是什么感觉。”
段易将最后一笔写完。
整本学籍册发出微弱的光。
墙上的毕业照里，梁小雨模糊的脸逐渐清晰。她扎着两条不太整齐的辫子，笑起来时少了一颗门牙。
顾文英终于想起了她。
“小雨。”
女孩走进教室。
顾文英拿起点名册，声音颤抖地叫道：“梁小雨。”
“到。”
梁小雨第一次有了声音。
她回答得很响亮。
教室里三十二名学生同时转过头。他们空白的脸上慢慢长出五官，变回毕业照里的样子。
下课铃响了。
顾文英放下点名册：“放学。”
孩子们欢呼着站起来，背起书包跑出教室。他们的身影穿过走廊，奔向雨后的操场。
江桐、王宇和许佳也站了起来。
三人手里还拿着陈跃买来的棒棒糖。
“我们也能回家吗？”许佳问。
段易蹲到他们面前。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向孩子解释死亡。
顾文英走下讲台，替他回答：“老师带你们走。”
王宇指向还趴在课桌上的陈跃：“那他呢？”
“他还没放学。”段易说。
三个孩子似懂非懂。
江桐把自己的棒棒糖放在陈跃桌上：“那这个留给他。”
他们牵住顾文英的手。
梁小雨走在最后。经过段易身边时，她脱下那件已经恢复明黄色的雨衣，轻轻披在陈跃肩上。
“谢谢。”她说。
“你奶奶一直在找你。”
梁小雨点点头：“我知道。她在操场外面。”
段易向窗外看去。
一位撑着旧伞的老人站在校门口，背已经佝偻。她保持着十年前的模样，每一个雨天都会来问一次，有没有人见过她的孙女。
梁小雨跑向老人。
祖孙两人的身影在雨中相拥，随后化作一片温暖的白光。
教学楼开始真正崩塌。
墙壁和课桌迅速褪去记忆中的完整外表，露出现实里断裂的楼板。段易抓住陈跃的肩膀，却只抓到一具越来越淡的意识。
“陈跃，醒醒。”
男孩没有反应。
黑板上的红叉仍旧压在他名字后面。
段易拿起板擦去擦，红色痕迹反而越来越深。
“死人的名字回答‘到’，活人的名字应该回答什么？”
他看向桌上的草莓味棒棒糖。
陈跃是为了给朋友拿糖才离开教室。他以为自己只是暂时走开，还会回来。
可真正的身体正在废墟下等待他回去。
段易抓起棒棒糖，塞进陈跃手里。
“陈跃。”他大声叫道。
男孩的手指动了一下。
“陈跃。”
顾文英留在讲台上的点名册自动翻页，现出一张属于现在的空白名单。
“别回答到。”段易说，“回答我，你要去哪儿。”
陈跃缓慢睁开眼睛。
“回家。”
黑板上的红叉碎了。
男孩的身体化作一道光，猛地钻进地面。废墟深处再次传来敲击声，比之前更加急促。
手机恢复信号。
几十个未接来电同时跳出来，全是纪凌。
段易刚接通，纪凌的声音便从听筒和窗外同时传来。
“西侧楼下，我们到了！”
消防员已经赶到学校。
纪凌看见段易留下的纸条后报了警，又根据小票上沾的泥土判断出青竹小学西侧校舍。他们正在暴雨中清理坍塌的楼板。
段易从二楼跳到半塌的雨棚，再顺着水管滑到地面。他冲到西侧，用阴戒贴住废墟。
陈跃的敲击声沿着戒指传来。
“这里！”段易指向一块断裂的预制板，“下面有空隙！”
救援人员用工具撑起楼板。
二十分钟后，陈跃被抬了出来。他头部受伤，左腿骨折，仍旧有呼吸。医护人员将他送上救护车时，他右手紧紧握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
另外三个孩子也陆续被找到。
他们没能活下来。
三根吃空的糖棍整齐地放在三人身边。
天亮后，暴雨停了。
警方在清理废墟时，发现一具十年前的儿童遗骸。黄色雨衣已经腐烂，口袋里却还放着一张能够辨认的校牌。
梁小雨。
这个名字终于出现在当天的新闻里。
段易回到便利店时，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推开门，先看见尹瑞，再看见站在收银台后的丁杭。
丁杭脸色苍白，额头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合拢。
“留纸条了？”他问。
“留了。”
“戒指呢？”
段易抬起手。
“没丢。”
“人呢？”
“救回来一个。”
丁杭点点头：“那还行。”
段易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抱住了他。
丁杭整个人僵住。
“干什么？”
“确认你还在。”
“我只睡了几天，又不是死了。”
“你本来就死了。”
“会不会聊天？”
段易松开手，发现自己怀里沾了一层黑灰。
不是丁杭身上的。
灰从段易脚下的影子里不断落出来，渐渐聚成一个小小的人形。
那东西抬起没有五官的脸，朝丁杭笑了。
“第四只眼，”它说，“终于睁开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