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鬼的眼睛》斯文白水泥

19、穿黄雨衣的孩子（2） 青竹小学比

　　青竹小学比段易想象中更偏僻。

　　两人走了近半个小时，周围的居民楼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片等待拆迁的旧街。暴雨淹没了路面，水最深的地方已经没过小腿。

　　陈跃始终走在前面。

　　他没有打伞，黄色雨衣被风吹得鼓起，书包里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流。段易几次想拉住他，那个扎辫子的影子都会先一步挡在两人之间。

　　影子没有伤害段易，只是不让他靠陈跃太近。

　　“你是谁？”段易试着问。

　　影子回过头。

　　水面映出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她穿着旧式校服，外面套着黄色雨衣，胸前挂着一块模糊的校牌。

　　校牌上的名字被灰抹掉了。

　　陈跃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到了。”

　　青竹小学的招牌只剩下“青竹”两个字，后面的字已经掉落。教学楼立在荒草中，许多窗户没有玻璃，墙面爬满黑色水痕。

　　大门挂着锁。

　　陈跃从铁门中穿了过去。

　　段易的心一下沉到底。

　　活人的身体不可能穿墙。

　　眼前的陈跃只是离开身体的一部分意识。他真正的身体还在校舍某个地方，如果不能尽快找到，外面的暴雨和失血随时会要了他的命。

　　段易翻过铁门。

　　双脚落地时，身后的城市声音全部消失。雨仍在下，却听不见雨声。操场上积满水，水面浮着课本、铅笔盒和一只只颜色鲜艳的书包。

　　教学楼里响起上课铃。

　　“快点。”陈跃抱紧四根棒棒糖，“迟到要罚站。”

　　他跑进教学楼。

　　段易跟上去，一楼走廊比从外面看起来完整许多。墙上贴着学生画作，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教室里传来整齐的读书声。

　　黑板旁的日历停在二〇〇九年六月十七日。

　　一名女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点名册。她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头发一丝不乱。只有走动时，裙摆下面会不断落下碎石和泥土。

　　“江桐。”

　　“到。”

　　“王宇。”

　　“到。”

　　“许佳。”

　　“到。”

　　三个孩子坐在最后一排。

　　江桐的胸口被断裂的钢筋刺穿，王宇半边身体压在课桌下面，许佳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碎掉的手机。

　　他们已经死了。

　　陈跃走进教室，在第四个座位坐下。他把棒棒糖分给三个人，自己留下草莓味的一根。

　　“陈跃。”女老师叫道。

　　陈跃张开嘴。

　　段易猛地冲进去，捂住他的嘴。

　　粉笔在黑板上停住。

　　女老师抬起头：“你是谁？”

　　“孩子家长。”

　　“上课时间，家长不能进教室。”

　　“他们不是你的学生。”段易说，“现在也不是二〇〇九年。”

　　女老师的脸色变得阴沉。

　　教室里的其他学生同时转头。他们全都没有五官，校服里面塞满潮湿的泥沙。

　　“出去。”女老师说。

　　“我找到陈跃就走。”

　　“点名没有结束，谁也不能走。”

　　她翻到下一页。

　　点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最后一行却被整块灰色手印盖住。

　　女老师盯着那处空白，神情逐渐慌乱。

　　“少了一个。”她喃喃自语，“一直少一个。”

　　教室后门出现了穿黄色雨衣的女孩。

　　她没有进来，只趴在窗户上看向讲台。女老师像是感觉到了她，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见。

　　“顾老师。”段易叫她，“少的是谁？”

　　顾老师猛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姓顾？”

　　段易也不知道。

　　这个称呼像是有人借他的嘴说出来。脚下的影子拉长，扎着辫子的女孩从影子里抬起手，指向走廊尽头。

　　那里是教师办公室。

　　“我去帮你找点名册。”段易说，“你先别叫陈跃。”

　　顾老师抱紧手里的册子：“我每天都点名。一个都不能少。”

　　“那就等我把最后一个名字找回来。”

　　她犹豫了。

　　黑板上的时间开始走动，距离下课只剩十分钟。

　　“十分钟。”顾老师说，“下课前必须回来。”

　　段易松开陈跃。

　　男孩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头舔着棒棒糖。他脚下没有影子，黄色雨衣女孩已经站在走廊里等段易。

　　段易跟着她来到教师办公室。

　　门一打开，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堆满被水泡过的档案，墙上挂着青竹小学历届毕业照。

　　二〇〇九年六一班的照片里，顾老师站在最后一排。

　　她身前有三十二名学生。

　　照片下面的名单却只有三十一个名字。

　　段易仔细数了一遍。

　　穿黄色雨衣的女孩站在最边上。她明明出现在合影里，名单上却没有她。

　　“你的名字被删了？”

　　女孩点头。

　　她走到一只铁皮档案柜前，将手伸进柜门。

　　段易拉开柜子，里面放着一本被烧掉一半的学籍册。二〇〇九年六一班那页缺了一个角，只留下姓氏的一部分。

　　梁。

　　走廊里的上课铃忽然变成了刺耳的警报。

　　窗外暴雨倾盆，山坡上的泥水冲破围墙，涌进校园。段易眼前再次出现十年前的景象。

　　顾文英带着学生向教学楼高处转移。

　　孩子们哭着排成队，她站在楼梯口，一个一个点名。点到最后时，她发现少了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女孩。

　　“梁小雨！”

　　没有人回应。

　　顾文英把其他学生交给同事，独自返回一楼寻找。

　　教学楼在第二次泥石流中坍塌。

　　她和那个孩子都没有出来。

　　新闻报道里只说一名教师因返回校舍抢救财物而遇难，没有提到失踪学生。校方提供的花名册也只有三十一人。

　　梁小雨从所有记录里消失了。

　　“他们为什么删掉你？”段易问。

　　女孩抬起手，在积灰的桌面写下几个字。

　　“不该在学校。”

　　更多记忆随之出现。

　　梁小雨的父母在外地打工，她一直跟着奶奶生活。泥石流发生那天学校已经停课，她却因为家里漏雨，无处可去，偷偷躲进教室。

　　校方害怕承担责任，删除了她当天进入学校的监控，也否认她属于受灾学生。

　　没有死亡证明，没有遗体，甚至没有人愿意承认她来过。

　　顾文英的鬼魂因此永远无法完成点名。

　　“你的尸体还在这里？”

　　梁小雨指向地下。

　　段易脚下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三短，三长，又三短。

　　有人在废墟下面求救。

　　不是十年前的梁小雨。

　　是陈跃。

　　段易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地板上。敲击声来自教学楼西侧，陈跃的身体被困在那里。

　　他拿出手机，仍旧没有信号。

　　“带我出去。”他对梁小雨说，“我得报警。”

　　女孩却看向教室。

　　顾老师又开始点名了。

　　“江桐。”

　　“到。”

　　“王宇。”

　　“到。”

　　“许佳。”

　　“到。”

　　“陈跃。”

　　这一次，段易不在他身边。

　　陈跃举起了手。

　　“到。”

　　黑板上第四个红叉终于画完。

　　废墟下的敲击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