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活着的小巷 伞下的火焰 ...
-
伞下的火焰突然向上窜起。
明明隔着半条巷子,段易却听见了东西燃烧时噼啪作响的声音。火里有许多人在说话,有人喊疼,有人求救,还有人在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不是我的错。”
火焰离开黑伞,贴着地面的积水向两人扑来。所过之处,雨水没有被烧热,反而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黑冰。
丁杭将段易推到身后,甩出一张黄符。
符纸碰到火焰的一瞬间,朱砂写成的字迅速消失,只剩下一张空白的黄纸落进水里。
“它把字吃了?”段易问。
“它吃的不是字,是名字。”丁杭脸色沉了下来,“别让它碰到你。”
“你刚才还说它认识我。”
“认识才麻烦。”
丁杭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将里面的液体全泼在地上。浓烈的酒味散开,段易看着他:“你不是说用鸡血吗?”
“鸡血贵,临时用白酒凑合一下。”
“这东西能凑合?”
“不能,所以你快跑。”
丁杭打了个响指,地上的白酒轰然燃烧。两团火撞在一起,巷子里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墙壁上的窗户同时打开,又同时重重关上。
段易转身向后跑。
可他没跑出几步,脚下的路面便向上鼓起,像一条巨大的舌头将他掀翻在地。两边墙壁迅速向中间挤压,砖块相互摩擦,落下大片灰尘。
巷子不想让他走。
段易撑着地面爬起来,手掌正好按在一块松动的青砖上。阴戒碰到砖面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疼痛从指尖钻进身体。
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不,不是一双。
是成百上千双眼睛。
每一个经过小巷的人,都是它短暂睁开的一次眼睛。鞋底踩过路面,手指抚过墙壁,衣角擦上青苔,这些触碰变成了它对外界的感知。
段易看见拾荒老人用锄头挖墙角。
铁器落下时,巷子感到疼痛,于是垂下电线,缠住了老人的身体。
男孩用弹弓击碎路灯。
黑暗让巷子惊慌,它推来油泥,又竖起废弃的钢管。
女人踢向墙壁,醉汉砸碎窗户,花盆、玻璃和石板便成了它反击的手。
它不知道死亡是什么。
它只知道疼。
更多记忆涌进段易脑海。他看见百年前的青石路,看见挑着担子的人从雨里经过;看见低矮瓦房被拆掉,砖石混着尘土堆满地面;看见新的楼房一点点长高,电线、钢筋和水管像神经一样扎进它的身体。
它一直在变化,也一直在忍受。
直到一个月前,有人在一面新砌的墙里钉进了一根黑色铁钉。
铁钉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个字都是一个死者的名字。
它从此无法入睡。
所有轻微的触碰都会变成难以忍受的剧痛,它像一个刚刚出生又饱受折磨的孩子,凭着本能攻击每一个靠近的人。
“段易!”
丁杭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墙壁已经挤到距离段易不到半米的地方。无数只手从砖缝里伸出,抓住他的衣服,却没有撕扯,只是一遍遍把他往墙里拉。
“它不是想杀我。”段易说,“它想让我留下。”
“留在墙里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丁杭踩着凸起的路面冲过来,一把抓住段易的胳膊。黑色火焰紧跟在他身后,已经烧掉了他半截衣袖。
段易反手扣住墙上的青砖:“新砌的墙里有东西,一根铁钉。把它拔掉!”
“哪面墙?”
段易闭上眼睛,再次将阴戒贴上砖面。
疼痛沿着巷子的每一条缝隙传来,其中有一处最为尖锐,像一根针扎在神经深处。
“醉汉砸碎的那扇窗户后面!”
丁杭没有犹豫,转身冲进雨里。
黑火却没有去追他。它在段易面前停了下来,火焰慢慢拉长,变成一个没有面孔的人形。
“你想起来了。”它说。
声音和段易一模一样。
“只想起来一点。”
“想起来不好。”无脸人向他伸出手,“忘掉,就不会疼。”
段易看着它掌心里不断翻涌的灰烬。那里面有父亲的怒骂、母亲的哭声,也有丁杭从五楼坠下去时,仍然看向他的眼睛。
只要握住那只手,他就可以再次相信父母死于火灾,相信自己是被父亲拼命救下的可怜孩子。
所有人都会原谅他。
因为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段易的手抬了起来。
无脸人向前走了一步。
就在两只手即将碰到时,段易忽然摘下阴戒,用戒指边缘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落在砖面上。
“我以前已经选过一次忘记。”段易说,“没什么用。”
阴戒上的“杭”字亮起刺眼的红光。
段易将带血的手按向无脸人的胸口。黑色火焰猛地向内塌陷,像被一个看不见的洞吞了进去。
无脸人第一次发出了愤怒的尖叫。
“你会后悔!”
它的身体散成大片黑灰,顺着雨水向巷口逃去。段易想追,脚下却又是一阵剧烈震动。
醉汉砸碎的窗户后传来墙体倒塌的声音。
丁杭一脚踹开变形的铁架,双手握住一根手指粗细的黑钉,用力向外拔。铁钉像在墙里生了根,每移动一点,整条巷子都会跟着抽搐。
“过来帮忙!”丁杭喊道。
段易跑过去,和他一起握住铁钉。
钉身冰冷,上面每一个名字都在低声哭泣。两人同时发力,终于将它从墙里拔了出来。
黑钉离墙的一刻,巷子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起伏的墙面慢慢平静,凸起的路面重新落下。那些困在雨中的死者一个接一个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被钢管刺穿双眼的男孩最先抬起头。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向怀里的弹弓。
“我妈妈还在等我回家。”他说。
段易蹲到他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周小禾。”
“好,我记住了。”
男孩笑了一下,身体化作一小片温暖的光。
其他死者也陆续走来。他们说出自己的姓名,有人愤怒,有人茫然,也有人直到最后都不明白为什么一次随手的破坏会让自己丧命。
段易没有替小巷辩解,也没有劝他们原谅。他只是听着,把每一个名字都记下来。
最后一名死者离开时,天边已经泛起微弱的白光。
段易把手贴在湿漉漉的墙上。
“疼可以告诉别人,但不能再杀人。”他说。
墙里传来很轻的震动。
像一个孩子委屈的抽泣。
“我会找人把破掉的地方修好,也会把危险的钢筋和电线清理掉。”段易停了停,“我还会回来。”
震动渐渐平息。
丁杭靠在旁边,脸色比平时苍白许多:“你知道和一条巷子约定定期回来,听上去有多奇怪吗?”
“比认一个鬼当哥哥正常一点。”
“没大没小。”
段易看向手中的黑钉:“这是谁放进去的?”
“刚才那东西。”丁杭拿出一块布,将黑钉严严实实包住,“它没有脸,也没有名字。我追了它很多年,只知道它喜欢吃别人不愿意记得的东西。”
“它为什么找我?”
丁杭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向五楼。雨后的窗户反射着清晨的微光,那正是段易如今租住的房间。
“因为你又回来了。”丁杭说。
段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什么意思?”
“这栋楼翻修过,门牌和入口都换了。租房软件上的照片也故意避开了旧巷,你没认出来很正常。”丁杭说,“你现在住的地方,就是十七年前的家。”
一阵寒意从段易脚底升起。
难怪他第一次走进房间就觉得熟悉,难怪他总会梦见从同一个角度俯瞰楼下。
他以为自己只是为了上班方便,偶然租到了这里。
“不是偶然,对吗?”
“不是。”丁杭说,“有人在把你往过去推。”
“是那个无脸的东西?”
“也可能还有活人。”
段易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当年真的发生过火灾吗?”
“发生过。”
“可他们已经坠楼了。”
“火是在坠楼之后烧起来的。”丁杭看着他,“父亲掉下去时,手里的烟落在阳台,点燃了洒出来的酒。你一个人留在屋里,没能跑出去。”
段易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丁杭转身往巷口走。
“这个问题,等你敢把那天从头到尾再看一遍,就会知道。”
段易追上去:“你又要瞒我?”
“不是瞒,是你现在承受不住。再说了,”丁杭回头看他,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老板偶尔保留一点神秘感,比较容易管员工。”
“你不是老板。”
“谁说的?”
“纪凌。”
“纪凌这个月奖金没了。”
两人走出小巷时,街道上的早点铺已经开门。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谁注意到丁杭,也没有谁看见段易手上那枚正在渗血的黑色戒指。
段易回头看了一眼。
雨后的巷子安静地伏在晨光中,墙壁上新长出一小片青苔,形状像一只缓缓闭上的眼睛。
而在更远的街角,那个撑黑伞的人再次出现。
伞下依旧空无一人。
地面上却多出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和段易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