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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欢歌 ...

  •   夜幕渐渐落下,夜色朦胧中的清迈有了灯火的加持,像是换上绚烂妆容的姑娘。嘟嘟车在清迈夜市里左右穿行。沸腾的集市、簇拥的人群、聚集的商贩、欢乐的歌声,混着各国语言的欢笑……喧嚣却不会让人觉得吵闹,这份人间烟火的气息让人觉得平凡得心安。
      “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看似一幅画,听像一首歌……”
      异国他乡,忽然有熟悉的中文歌声飘过来。乐薇往外一看,才发现原来是街边卖唱片的小商店在播放邓丽君的《小城故事多》。
      温情的母语、甜美的歌声让她暂时忘记了烦忧。她裹紧了身上的那件黑纱袍,缩在嘟嘟车的后面。这种车类似国内升级版的三轮摩托车,因为它是加蓬的,坐久了并不是很舒服,拖着大病初愈的身体,再加上这几天所受的磨难,她已近乎虚脱。
      前面的司机大伯似乎察觉到她的不适,大着嗓门跟她说:“座位下面有水,你可以拿。”
      乐薇听了伸手往座位下面探,果然有几瓶矿泉水。她拿了一瓶,感激道:“谢谢你,老爹。”
      在泰国,一般尊称较为年长的男性为“老爹”。乐薇本着礼貌的原则和感激的心情表示感谢,谁知大叔笑着回道:“不客气。这瓶水收你三十泰铢就好。”
      刚才的感激之情一下子就烟消云散。她扯了扯嘴角,脸色变得难看:“老爹,麻烦你快点。”
      大叔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在上面有节奏地敲着,嘴里哼着歌,听到她的催促,说道:“jai yen yen。”
      jai yen yen是清迈人的口头禅,意思是别着急,慢慢来。
      这句话让她突然觉得焦虑烦躁的自己和周围的美好格格不入。短短几天她已经学会了通过伤害、欺骗别人来为自己脱困。
      不是所有生长在淤泥里的种子都有那样高洁的品性出落成莲。有时候为了活下去也会长成恶草。她不想因此丢失了本心,变得面目全非。心中有个想法越加强烈,像要破土而出似的,让她不由自主地捏住了拳头。
      通往拜县的道路犹如长蛇狂舞,好在司机驾驶技术了得。她中间晕车了几次,还好忍耐力强才没有吐出来。
      拜县被称为“泰北后花园”,是著名的“网红胜地”。这里的夜晚静谧闲适,晚风送来一阵薰衣草的清香,东南亚特色的小木屋星罗棋布地安睡在深山峡谷中,每个小木屋门前都点着一盏浅黄色的灯,像是幽微的萤火。
      在这样的夜里,乐薇轻轻地吟唱了起来。
      温柔的晚风
      轻轻吹过,爱人的梦中
      温柔的晚风
      轻轻吹过,故乡的天空
      温柔的晚风
      轻轻吹过,城市的灯火
      今夜的晚风
      你去哪里,请告诉我……
      唱歌缓解了她身体的不适,也让她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山泉叮咚,夜莺和着她的歌声婉转清啼,在谷中回荡。
      嘟嘟车在一栋色彩缤纷的小房子前停住。
      乐薇去敲门。很快有人来开门。门内那人见到她时,十分震惊:“薇薇?”
      “赖拉阿姨。”乐薇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她浑身风尘仆仆,脸上写满了疲惫。赖拉阿姨走出门外,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眼睛有点红:“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发生了什么事情?”
      赖拉阿姨是乐家的保姆,父母接她来泰国时,一直都是赖拉阿姨照顾她。后来乐家出事,赖拉阿姨就回到老家拜县开了一间民宿。多年来,她时不时会趁大哥不注意,偷偷来看赖拉阿姨。赖拉阿姨也一直牵挂着乐薇,把她当做亲生女儿看待。
      “赖拉阿姨,我待会和您细说,能不能先借我五千泰铢?”她回头望了一眼还等在田间小路上的司机大叔,“我身上没有太多现金。”
      “和阿姨还谈什么借。”赖拉阿姨二话不说进屋拿了钱给她。
      乐薇又从身上摸出三十块泰铢,把所有的钱放在司机大叔手里。
      大叔把三十块钱还回去,跟她说:“你刚才唱的歌好听,虽然我听不懂。多余的钱我不收。”
      嘟嘟车尾灯的余光消失在山谷的尽头。乐薇目送他离开,再看看屋内钻进厨房为她煮面的赖拉阿姨,心里感到温暖如春。
      为了不让赖拉阿姨担心,乐薇没有细说自己的经历,只说自己是和苏家闹了一些不愉快,所以离家出走了。
      赖拉阿姨知道,虽说这些年苏家人对她不错,可毕竟还隔着血缘上的疏离。此时听到她受了委屈,不由得心疼起来。
      简单洗漱过后,赖拉阿姨给她腾出一间干净的房间,让她好好休息。她睡了几天以来的第一个安稳觉。
      早晨起来,赖拉阿姨给她做了冬阴功汤,圆圆的四角餐桌上摆满了她爱吃的小菜。
      赖拉阿姨希望她能多住几天,但乐薇谢绝了。如果她没有记错,今天是大哥和何湛约好的在也拉市处理货物的时间。在这里多待一天,就会多一分危险,说不定还会连累赖拉阿姨。她不会忘了那个可怕的男人因为摩丹帮她买了点东西,就打断了摩丹的腿。
      赖拉阿姨问她接下来的打算。她说她已经想好了回广州,回奶奶在世时住的老房子,找一份工作,过简简单单的生活。
      赖拉阿姨摸了摸她清瘦的面庞,点了点头。
      两天后,曼谷廊曼国际机场。一个戴着墨镜,身穿白衬衫牛仔裤的女子出现在国际航空的候机大厅内。
      乐薇摘下墨镜,素雅的面庞上,澄亮的双眼时不时在人群中看一眼。还好她随身携带各种证件,在清迈直接登机目标太大,所以她辗转来到曼谷。
      身边静静躺着一个食盒,里面是赖拉阿姨为她准备的绿咖喱鸡块、芒果糯米饭、木瓜沙拉还有她最喜欢的山竹果肉。
      食盒尚有余温,让她的心充满安全感。没有什么能比热气腾腾的食物更能消解不安、劳累和迷惘。
      大厅里响起她的航班即将登机的提示广播,她重新戴上墨镜站起身,往登机口走去。
      今天以后,她希望可以和那些错综复杂的事情从此说再见。
      登机口早已排起了长龙,人们有序地排着队伍,一个个检票上摆渡车。
      一个戴着耳机的男生急匆匆赶来,一不小心撞到了乐薇和她手上提着的食盒。
      手里的食盒突然脱手,那份让她安心的温度掉落,她的心里像突然跌落谷底似的,仿佛重新回到了几天前胆战心惊的日子。
      出乎意料地,食盒没有掉到地上,对面的男生眼疾手快地把东西接住,敏捷得让她看不清动作。再定睛时,食盒已经稳稳地被他捧在手中。
      “对不起,对不起!”男生摘了耳机,把食盒递给她时忽然有点愣住,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后,他试探性地叫了她一声:“苏简简?”
      乐薇心头一跳,抬头看他,仔细辨认以后,终于在脑海里搜寻到男生的名字:“李格?”
      李格是她在泰国读初中时的同学。许多年不见,没有想到他竟然还能认出戴着墨镜的她来。
      李格是华裔泰籍人。刚上中学的时候,班里只有她和李格是华人,因为一口相同的中国话而交流多了一些。
      私立学校实行封闭式管理,每周五晚上,大哥都会派司机接她回家。学校不允许私家车进去,每次都会有两个保镖从宿舍楼下一直护送她到校门口。有一次因为提早放假,大哥忙起来也忘了,她就自己走了回去。在校门口遇到李格,坚持要送她,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才在昏暗的夜色里自己离开。
      李格具有一种让人振作的正义感,有时候她被班里的同学孤立或者排挤,李格时常宽慰她。他不会和那些人产生正面冲突,而是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向班里的泰国学生证明,自己并不会比他们差,比如成绩、排球、吉他。他也鼓励乐薇这样做。难以想象,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的做法。很多更倾向于用暴力解决矛盾的大人跟他比起来甚至要自愧不如。
      现在的李格和小时候的样子差别有点大,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脸上线条刚毅,没有多余的赘肉。右眼下的一颗泪痣柔和了刚硬的线条,平添几分温和的气质。
      两人寒暄了一番,没想到都坐同一趟航班。乐薇顺口问了一句李格出行的目的。李格只说是出差,没有说自己从事的工作。乐薇就没有多问。
      上了飞机以后,李格特意请求别的乘客和他换座位,坐到了乐薇身边。两人很愉快地交谈了一些往日的趣事,也谈论了几位同学的现状。乐薇还和他分享了食盒。因为咖喱味道有点大,怕影响其他乘客,李格谢绝了,她就有点不好意思地把食盒收了起来。
      飞机起飞后,乐薇有点懒懒地耷拉着眼皮似睡非睡。
      闭上眼睛后,人的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敏锐起来。李格坐在舷窗边,很贴心地为她放下窗户挡板。乐薇还听到他轻言细语地找空姐要了一个小毯子盖在她身上。
      在各种交通工具上她都不会真正地睡着,只是眯着眼,但这次竟睡过去了,还睡得格外香甜,而且也没有做梦,只听到身边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睁开眼睛醒来时,她想看看时间,找了半天,都没有摸到新买的手机。李格提醒她,会不会掉在了座椅下面。她往下一看,并没有。再查看座位后面的时候,发现手机正插在自己裤子后面的口袋里。
      她对李格笑了笑,说自己最近经常犯糊涂。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关机了,她只好把它放回包里,百无聊赖之中,顺着李格的目光去看窗外的风景。
      李格在她醒后,把挡板拉了起来,窗外的天蓝得纤尘不染,白云悠悠,金色的阳光隐藏在那巨大而洁白的云团里,给云朵镶上了一道闪亮的金边,绚丽的景观随着飞机越过云海而产生奇异的变换。风卷残云,烈日灼灼,四周光芒万丈,连远处的浓厚的白云都染成了金光灿灿的锦缎。
      李格感叹道:“这样的景色太治愈了,让人感觉充满希望。”
      可是乐薇想的却是:日光之下,并无新事。联想起这几天的经历,她有些丧,也有些颓,就回了句:“可也有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李格回头看她,正撞上她那双眼睛,眼里映着窗外玫瑰色的光。李格问她:“你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快速地把一间空屋子填满吗?”
      “点上一根蜡烛,用光?”乐薇说出自己的回答,这是很久以前听到的故事了,她以为李格只是闲聊。
      谁知他却解下挂在脖子上的耳机,递给她,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不,你自己也说了,也有光照不到的角落。比点蜡烛更快速的方法是在屋子里放一首歌,这样歌声会立刻飘向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乐薇扑哧一声笑了,在他的指引下戴上了耳机,轻柔的音乐渐渐充盈耳边,是孙燕姿的《逃亡》。
      “听听看,歌声有时比光更治愈人心。”
      踩著月光,打开车窗
      离开这城市想找个解放
      一路开往最高那一座山
      孤单的想像寂寞的逃亡
      我想是偶尔难免沮丧
      想离开,想躲起来
      心里的期待总是填不满
      我看著山下千万的窗,谁不曾感到失望
      就算会彷徨,也还要去闯
      我站在靠近天的顶端
      张开手全部释放
      用月光取暖给自己力量
      才发现关于梦的答案
      一直在自己手上
      只有自己能让自己发光……
      歌词多么符合自己此刻的心境。给了她轻柔的抚慰,也给了她前进的力量,她在音乐中渐渐放松了下来。
      渐渐淡忘,拾起勇气,就可以重新开始。
      那时乐薇没有想到,未来发生的事却给她这句话打上了一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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