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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谈笑之间饮名酒,此爱是否天难容 醉落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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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几人各怀心事地回了厢房。
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五人的房间竟都在同一层。绛蔻与曾离的客厢门对门,许啸清住在绛蔻隔壁,正对着玉笙的房间,墨炎的厢房,则在许啸清的另一边。
这一晚倒也过得忙碌,绛蔻和墨炎先从原先落脚的客栈,把随身的衣物行李都搬了过来。墨炎实在看不惯浮云楼里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的布置,索性按着自己的喜好,把厢房里的陈设挪了个遍,折腾到后半夜才歇下。
第二日他一直睡到晌午才起,慢悠悠用了早午饭,闲着无事,又挂着一脸笑意,晃到了玉笙的房门前。
“小玉儿?在里面吗?”他屈指敲了敲门,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不在……”房里传来玉笙带着怨念的声音,闷闷的,像只藏在壳里的小兔子。
“这样啊,那我可就进来了。”墨炎低笑一声,指尖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往门缝里轻轻一插一挑,门锁 “咔哒” 一声轻响,就被他拨开了。他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反手还带上了门。
“你、你干什么!”玉笙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整理账本,见他就这么闯了进来,吓得一下站了起来,脸都白了,“墨公子!”
“错了。” 墨炎晃了晃手里的刀片,朝他摇了摇头,眼底带着笑意,“要叫小炎。”
玉笙愣了愣,抿了抿唇还是叫了一声:“小炎。”
随即又绷起脸,往后退了半步,“你这般贸然闯入,非君子所为。”
“首先,我从没说过自己是君子。”墨炎把刀片随手搁在桌上,笑得一脸无害,一步步朝他走过去,“其次,我刚才敲门问你,你说‘不在’。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急着进来看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遇险,对也不对?”
他说着,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玉笙刚倒的茶,仰头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仿佛在自己房里一样。
“这、这是我的茶杯……”玉笙脸一红,想抢回来又不敢,只能小声抗议。
可他也知道,这位墨大公子,看起来就是不拘这些小节,抗议了也是白搭。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道:“既、既然你已经检查过了,我没事,那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墨炎身形一晃,已经坐到了他身侧的榻沿上,两人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
他微微侧过头,凑到玉笙耳边,用气音笑着问:“小玉儿,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我只是一介书童,公子实在不必与我这般亲厚。”距离太近,墨炎身上的松木香气混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玉笙只觉得脸颊发烫,浑身都不自在,下意识地就往榻里面挪,想拉开些距离。
“你又忘了,要叫小炎。”墨炎笑着摇头,语气却认真了几分,“你救了我的命,我这人向来有恩必报,何况是救命之恩?难道你家少爷教过你,要忘恩负义,愧对自己的良心?”
“没有!你别瞎说!”论嘴皮子功夫,十个玉笙也绑不住一个墨炎,他瞬间就慌了手脚,连忙辩解,“少爷说了,施恩莫图报,这点小事,你真的不必放在心上……”
“小心!”话没说完,墨炎忽然脸色一变,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往自己怀里一带。原来玉笙只顾着往后躲,没注意身后已经到了榻沿,重心一歪,整个人眼看就要摔下去。
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都撞进了墨炎怀里,鼻尖擦过他的下颌,抬头时,两人的唇瓣只剩毫厘之距,呼吸交缠在一起。
空气瞬间就静了。
“谢、谢谢……”玉笙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低声道谢,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不客气。”墨炎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他微微动了动下唇,说话时,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玉笙的唇边,一次,又一次。
酥麻的触感从唇瓣蔓延开来,顺着脊椎窜遍全身,玉笙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天旋地转,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墨炎的手臂,整个人都僵在了他怀里。
墨炎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微微颤抖的睫毛,终究是没忍住,俯身向前,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按着他的后颈,吻住了那片让他心痒了许久的、粉粉嫩嫩的唇。
他的吻技极好,却没敢太急,只是轻轻贴着,温柔地辗转厮磨。
玉笙整个人都懵了,眼睛睁得圆圆的,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连挣扎都忘了。
他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唇上柔软温热的触感,还有墨炎身上的气息,像一张网,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越来越快的心跳,还有不受控发软的四肢。
直到墨炎的气息越来越沉,吻渐渐加深,怀里的人身体微微发颤,他才猛地回过神,克制着松开了他。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乱。墨炎看着他满脸通红、眼尾泛红、嘴唇被吻得水润发亮的样子,心都软成了一滩水,哑着声笑着问:“不喜欢我叫你小玉儿,那喜欢我叫你什么?”
玉笙还没从刚才的吻里回过神,脑子晕乎乎的,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堇楠……”
据说这是写在他襁褓上的纸条,除了庄主和曾离,再没人知道。
墨炎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低头把脸埋在他颈间,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皮肤,轻声叫了一句:“小楠。”
这一声温柔的称呼,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玉笙。
他猛地回过神,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他竟然和一个男人,在房间里接了吻!
他浑身一震,立刻用力推开墨炎,从他怀里跳了出来,踉跄着退出去好几步,背都贴到了墙上,满脸通红,又慌又乱。
墨炎怀里一空,心里的热意也跟着凉了几分,却还是撑着笑意,半倚在榻上看着他,柔声解释:“小楠你别慌,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没忍住。我虽然行事随性,但从来不是随便的人,刚才…… 是真心的。”
他是真的没忍住。这小书童太甜了,甜得他差点失了分寸,要不是最后一丝理智提醒他,不能逼得太紧,他根本停不下来。
可玉笙哪里听得进去,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是刚才的画面,又羞又急,看着墨炎,话都说不连贯了:“你、我…… 刚才……”
“哦?刚才怎么了?”墨炎挑了挑眉,故意逗他,指尖绕着自己垂落的一缕红发,姿势慵懒又勾人,“是我的吻技不好?”
“不、不是的!啊,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玉笙脸涨得通红,快能滴出血来,急得手足无措,话都说不明白了。
墨炎看着他这副慌慌张张、纯良无害的样子,只觉得心尖都在发痒,是他以往遇到的所有人都给不了的感觉。
他强压下心底的笑意,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既然不是,那你亲也亲了,摸也摸了,总得对我负责吧?”
玉笙自小在风缈山庄长大,身边的人都是规规矩矩的,曾离又是个严肃刻板的性子,他这辈子,别说被人调戏,连句出格的话都没听过。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瞬间就没了主意,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 “男女授受不亲”,憋了半天,才红着脸憋出一句:“可、可是…… 你又不是女孩子!”
墨炎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挑着眉反问:“难道男人就可以随便亲吗?你以为我是那种随便给人亲的男人?”
“不是的!我没有!”
“不是,那你还亲了我?亲完了,还不肯认账?”墨炎语速极快,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给玉笙思考辩解的余地。
“明明是你先、你先……”玉笙咬紧嘴唇,脸憋得通红,偏偏那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那我是没忍住,那你呢?”墨炎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过去,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难道你刚才,一点都没动心?”
“没有!我……” 玉笙急得眼眶都红了,却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但是。” 墨炎停在他面前,微微低下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一字一句地说,“堇楠,我喜欢你。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怕,只管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他这张脸本就生得极好看,此刻褪去了平日里的轻佻戏谑,满眼认真地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敲在玉笙的心尖上,让他瞬间失了声。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起伏的呼吸声,还有窗外传来的隐约风声。
墨炎知道不能把他逼得太紧,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换了个话题:“堇楠是你的本名?玉笙是后来改的?”
江湖人用化名本就常见,算不得什么大事。玉笙的脑子还没从刚才的震惊里缓过来,只是本能地摇了摇头,小声回答:“不是化名,是我喜欢吹笙,后来少爷便给我改名叫玉笙。”话一出口,他才猛地回过神,心里又急又慌——都什么时候了,自己还在说这些!
墨炎看着他的样子,只觉得着小书童的销魂可爱之处,是他以往情人所不及的。
忍不住又要亲了上去,玉笙用力一把推开了他,抬起头,看着墨炎,声音都在发颤,却还是咬着牙,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可是我不能喜欢你!你、我,我们都是男人,这、这是天理不容的!”
他说得义正辞严,可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懊恼些什么。
墨炎被推地一个踉跄,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僵住了,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玉笙,良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小炎,我……”玉笙被他看得心里发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疼,一直疼到心口。
——我做错了吗?
明明他说的话,句句都占着理,掷地有声。
“这是你的心里话,对吗?”良久,墨炎才终于开了口,语气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半分情绪。
玉笙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墨炎看着他这副样子,自嘲地笑了笑,没再逼他回答,只低声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栓,又忽然停下,背对着玉笙,轻声问了一句:“我为什么要管天理容不容我?”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平日里的轻佻,平平静静的,却听得玉笙浑身一颤,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它早就容不得我了。” 墨炎的声音依旧很轻,“我从来没问过老天爷,我只问你。”
他微微侧过头,眼底是玉笙从未见过的落寞与凉薄:“你容得下我吗?”
玉笙僵在原地,张着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等他终于回过神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空了。房门轻轻掩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只有那句 “你容得下我吗”,还在耳边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玉笙呆呆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墨炎刚才的眼神,还有那个温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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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墨炎回了自己的厢房,就那么坐在床沿,怔怔地看着桌上放着的那个鬼脸面具。
空荡荡的房间里,仿佛还回荡着玉笙那句 “这是天理不容的”,如影随形,缠得他心口发闷。
他想不通。
让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那句拒绝。
而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会生出一种软肋被人狠狠掐住的无力感。
他明明有一百种办法,可以哄得玉笙晕头转向,再不济,也可以像往常一样,耸耸肩,玩笑几句,这件事就翻篇了。
这小书童,既不是什么人间绝色,性子又软又倔,和他以往遇到的那些男男女女都不一样。可为什么,听到他拒绝自己的时候,他连一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
“火玉”墨炎,江湖上谁不知道?不知多少名门闺秀为他痴迷,多少江湖侠士愿为他赴汤蹈火,他向来在情场上无往不利,从未失过手。
可刚才,他对着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书童,说出那句“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是真的动了心,真的生出了就这么定下来的平静与向往。他是真的,把一颗真心捧到了他面前。
那么干净,那么单纯的一个人,他舍不得用半分虚情假意去骗他。
可他竟然拒绝了。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了上来,墨炎一把抓起桌上的鬼脸面具,指节用力,眼看就要把面具捏碎,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玉笙举着面具,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指尖瞬间就松了劲。
就在这时,“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谁啊?”墨炎此刻心情正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没好气地问。
“墨兄,申时了,我们该出发去庙会了。不知墨兄是否……”门外传来许啸清彬彬有礼的声音。
话音未落,“哐当” 一声,房门被猛地拉开。
“知道了。”墨炎面无表情地从房里走出来,径直往楼下走,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许啸清。
楼下大堂里,曾离、绛蔻和玉笙已经到了,正坐在桌边等着。
“呦,都到齐了?”墨炎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撑着头,对着小二扬了扬下巴,“小二,给本公子拿一瓶‘醉落魄’来。”
“好叻!” 小二应声端了酒过来,笑着报菜名似的念了句,“三杯洗尽心中事,醉宿街头人不知!公子您的‘醉落魄’!”
墨炎拿起酒瓶,挑着眉笑了一声:“这么小一瓶?果真只有三杯。也罢,先给本公子漱漱口。”
话音刚落,他仰头就把整瓶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一滴都没剩。
“小二,再上一瓶。”他随手把空酒瓶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公子,这……”小二看着他这喝法,有些迟疑,不敢动。
“小炎,你干什么?” 绛蔻皱着眉,轻叱了他一句,实在看不过去。
“还愣着干什么?去取啊。”墨炎充耳不闻,抬眼扫了许啸清一眼,笑得漫不经心,“你不必替我们许少庄主省钱,我们这位东道主,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墨兄所言极是,小二哥,取来便是。”许啸清连忙笑着打圆场,又忍不住劝了一句,“只是这‘醉落魄’后劲极大,墨兄还是少饮些为妙。”
“本公子七岁就开始喝酒,出了名的千杯不醉,就这点酒,还不够我润嗓子的,就不劳许少庄主费心了。”墨炎握着刚送过来的酒瓶,转过身看向许啸清。
他刚饮了烈酒,双唇湿红,白皙的脸颊泛着一层薄红,眼尾带着醉意上挑,艳得惊人,竟噎得许啸清一时无话可说,愣在了原地。
“‘醉落魄’乃天下名酒,墨公子这般牛饮,名酒若是有灵,也要伤心的。”玉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闷又疼,忍不住上前劝了一句。
他想借着这句话,告诉墨炎,刚才的事他没放在心上,他们还能像之前一样和和气气。
墨炎闻言,动作猛地一顿。他抬眼看向玉笙,眼底的醉意瞬间散了几分。
他把瓶盖盖回酒瓶上,起身走到玉笙面前,把酒瓶轻轻放进他手里,微微低下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了一句:“酒会伤心,那人呢?”
只一瞬间,他又换上了那副桀骜不驯的笑容,直起身,拍了拍玉笙的肩膀,笑着说:“多谢小楠关心,我就是口渴了。走吧,逛庙会去。”
玉笙握着手里冰凉的酒瓶,浑身一震,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抬头看着墨炎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看着张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心也因为刚才那句话,疼得缩成了一团。
而一旁的曾离,听着墨炎那句脱口而出的“小楠”,眉头忍不住微微蹙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