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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重出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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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可待成追忆……”低吟散在湿凉的风里,像一声压了三年的叹息,尾音刚落,便被湖心漫来的薄雾吞了个干净。
江北的春来得慢,不及江南三月的草长莺飞、细雨缠绵,却自有一番融雪后的清冽生机。
残雪化在泥土里,催出遍地新绿,薄雾裹着草木的潮气,一层一层笼住湖心的千里亭,也笼住了亭中灰衣男子眼底,那点藏了许久的迷惘与怅然。
“此情可待成追忆……”他又低低念了一遍,字句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柳絮,却硬生生扯出了心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红色身影。
是肤若凝脂的艳,是剑舞飞花的烈,看着弱不禁风,性子却比手中的剑还要飒爽明亮。心口猛地一窒,像被人攥住了呼吸。
曾离骤然回神,眼底的潮意与迷惘瞬息散尽,如同被石子搅乱的湖面,不过一刹便重归深不见底的清冽与幽深。
“黑一,出来。”他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声音里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冷,字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属下参见少庄主。”黑衣人从亭顶纵身跃下,落地无声,连脚下的尘土都没惊起半分,垂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
曾离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二小姐呢?”
黑一的脊背绷得更紧:“属下办事不利,特来领罚。”
空气瞬间静了下来,亭中只剩风拂过水面的轻响,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像潮水般漫上来,压得黑一几乎喘不过气。
他硬着头皮补充:“属下打听到,三天前二小姐曾在洛阳一带出现过,只是除此之外,再无音讯。”
“和谁?”曾离依旧望着湖面,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听人描述,有一位公子随行,身形像是轩辕阁的二公子,轩辕羽。”
“知道了,下去吧。”
那句淡淡的话落,黑一清晰地感觉到周身的压迫感骤然散去,他连忙躬身:“属下告退。”
临走前,他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家主子的侧影。
长身负手,冷然卓绝,单是一个背影,就已是旁人难及的风骨。
谁能想到,这位风缈山庄里深居简出、执掌半壁山庄事务的少庄主,就是当年名动整个武林的清霜剑曾离。
十岁悟透春风化雨步,十五岁独闯江南三恶的老巢,一战令三恶一死一废一重伤,少年英雄的名号一夜传遍南北江湖。十七岁挑战成名三十年的剑痴伯叟,三百招后险胜,那一剑惊了整个武林。
可偏偏就在三年前,他风头最盛的时候,突然销声匿迹,成了江湖里最让人津津乐道的神话。
只有他们这些心腹知道,这位神话般的清霜剑,把自己困在了这风缈山庄里,一困就是三年。
江湖儿女多为情所困。
可少庄主这样的人,冷得像霜,傲得像月,看着无欲无求,怎么会对着一湖碧波出神到属下靠近至亭顶才被察觉?
难道真的是为了一个“情”字?
能被他放在心上的女子,该是怎样的惊才绝艳,又该是怎样的结局,才会让他把自己困成这副模样?
黑一的身影消失没多久,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就顺着湖岸跑了过来。
“少庄主!少庄主!”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衫,模样清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满是细汗,“少庄主……你、你果然在这儿,害得玉笙好找!”
这是曾离的伴读书童玉笙,自小跟着他长大,此刻胸口剧烈起伏着,本就孱弱的身子,几乎要被这一路快跑耗光了力气。
“什么事?”这是曾离今早第二次被人打断出神,他回过神,语气依旧淡淡的,只是眼底那点未散尽的怅然,快得让人抓不住。
“是庄主找您,说有急事。”
“好。”曾离刚想说什么,目光扫过玉笙发白的脸,话锋一转,“你不用跟来了,回去歇着。”
“是。”玉笙连忙应下。
等他抬头,眼前早已没了曾离的身影,只剩亭外的风,卷着薄雾轻轻晃了晃。
——好快的轻功!
玉笙在心里暗暗赞叹,又是骄傲又是羡慕。若是自己也有这样的本事就好了,可惜这身子自小多愁多病,只能学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半点帮不上少庄主的忙。
他是孤儿,自小在风缈山庄长大,从记事起,庄主就让他跟在少庄主身边,陪着读书,陪着习武。
他看着那个半大的孩童,长成名满天下的少年侠客,再长成如今能撑起半个江湖的风缈山庄少庄主。
玉笙这辈子,最崇拜的人就是曾离。
山庄里多少人羡慕他的运气,那么多身强体健的孩子,庄主偏偏挑中了体弱多病的他。更难得的是,这位看着冷若冰霜的少庄主,实则心细得很,从不对他呼来喝去,体恤他身子弱,重活累活从不让他沾手。
他的温柔,从来都藏在冰冷的表象之下,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
玉笙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庄主也真是的,像方才那样清闲的时刻,对少庄主来说,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风缈山庄的势力遍布五湖四海,桩桩件件的事务都压在少庄主身上,他每天从天亮忙到天黑,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久到所有人都快忘了,这个男人其实只有二十四岁,正是该策马江湖、轰轰烈烈的年纪。
他站在亭中央,顺着方才曾离凝望着的方向,往湖边看去。
就见碧水绿草之间,孤零零开着一朵艳红的花。
薄雾裹着水汽,晕得那抹红像一团跳荡的火,明明静静开在那里,却偏让人想起衣袂翻飞、剑舞飞花的模样。
玉笙的心头猛地一酸。
他想起了那位绛蔻姑娘。
江湖人称“飞花”的红衣女子,秀雅绝俗,一笑起来,眼里像盛了漫天星光,连剑穗上的银铃都跟着亮。也只有她,能让那个永远冷得像霜雪一样的少庄主,眼里有了烟火气。
三年前,他们并肩走了一整年,从江南到塞北,快意恩仇,志同道合。
可也是三年前,她翩然远去,从此杳无音信。
如今江湖上,“飞花”绛蔻是后起之秀里最耀眼的名字,“清霜”曾离是只存在于传说里的神话,再没人把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说。
只有玉笙记得。
记得那一年里,少庄主会笑,会皱眉,会在练剑时特意留手,会在晚归时带一支姑娘喜欢的糖葫芦。
那是他见过的,唯一有温度的曾离。
而自那之后,少庄主脸上的笑意就彻底没了,眼神越来越冷,像一片望不到边的荒原,看得他心里直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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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曾离走进书房,微暗的光线里,映出风缈山庄庄主曾曌的脸。这位叱咤江湖半生的大侠,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憔悴,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身姿站得笔直,一如他一辈子刚正不阿的性子。
“你来了。”曾曌开门见山,“惜儿有消息了?”
“是,黑一刚来回禀,三天前,芷惜在洛阳出现过。”
“洛阳?”曾曌的太阳穴猛地跳了跳,只觉得头疼,“这丫头,好好的山庄不待,跑洛阳去做什么?”
“爹不必担心,二表兄轩辕羽陪着她。”
“轩辕羽?”曾曌伸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头更疼了。
轩辕羽的父亲轩辕问天,是曾离的亲舅舅。
自从曾离的娘亲轩辕迷若去世后,他这位大舅哥,就和自己这个妹夫僵了十几年。自家女儿曾芷惜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顽劣起来能把天捅个窟窿,偏偏这个二外甥,对芷惜千依百顺,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她要上天,他绝对会给搭梯子。
曾曌最怕的,就是芷惜不知轻重闯了祸,伤了轩辕羽,到时候,他真是没脸去地下见自己的亡妻。
“离儿,爹知道惜儿怨我。”曾曌长长叹了口气,此刻的他,不再是名声赫赫的风缈庄主,只是个满心担忧的父亲,一个中年痛失爱妻、便立誓终身不娶的痴情男人,“她正当年少,想出去闯闯,我都懂。可她心性太单纯,江湖人心险恶,这两个孩子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让我百年之后,怎么有脸去见你们的娘?”
曾离看着眼前鬓角已经染了霜白的父亲,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英雄迟暮的酸涩,语气放缓了几分:“爹多虑了。芷惜只是出去游玩,并非对爹有怨。她武功不弱,轩辕羽在她身边,加之洛阳还有我们风缈的分舵和势力,想来不会出事。”
曾曌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为人父母,终究是放心不下。他摆了摆手,叹道:“罢了,让他们出去吃吃亏,也好长长记性。”
他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满是赞许与欣慰。曾离虽然年轻,可眼神坚定,行事沉稳,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仿佛再大的难题,到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
——这孩子,比自己年轻的时候,优秀太多了。
“离儿,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孩儿替爹分忧,本就是理所当然。”曾离的语气,依旧是他一贯的沉稳老成。
“惜儿若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放心了。”曾曌笑着摇了摇头,话说完,书房里便陷入了一阵沉默。
半晌,曾曌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离儿,你也该出去走走了。”
曾离猛地抬眼,眼底满是意外。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无事不会说这样的话,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几分。
曾曌看着他这副难得动容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清霜曾离这个名头,养了这么久,也该拿出来用用了。”
这些年,在父子二人的刻意安排下,江湖上只知风缈山庄有位从不露面的少庄主,却没人知道,这位少庄主,就是当年名动天下的“清霜”。
为的,就是在必要关头,留一张无人能防的王牌。
“洛阳近日要办群萃会,你的请帖早就到了。”曾曌缓缓道,“这次你去,就以清霜曾离的身份出面,只说是代表风缈山庄而来。惜儿那丫头跑洛阳去,不也是冲着这个群萃会?”
曾离却没接话,只看着他:“爹有话,不妨一次说清楚。”
曾曌无奈地笑了笑,还是瞒不过这个心思缜密的儿子:“这只是其一。其二,这些年山庄以经商为主,甚少参与武林纷争,有些不轨之徒暗中散布谣言诋毁山庄,你去查查,是哪一路的牛鬼蛇神。其三,前几日左护法萧音在外被人偷袭,山庄里人心惶惶,你正好趁此机会,去江湖上走动走动,摸摸那些新生势力的底。”
“是,爹。”曾离躬身应下,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蜷了起来,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亮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从来就不是甘心困在一方山庄里,对着账本和公文过一辈子的人。三年前他骤然收剑,不是倦了江湖,而是身不由己。如今有机会重出江湖,以清霜的身份再入红尘,压了三年的热血,终究是忍不住翻涌起来。
曾曌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少年意气,趁热打铁道:“还有,离儿,你也老大不小了,这次出去……”
话还没说完,曾离的身形猛地一僵。
“爹,孩儿告退。”他躬身行了一礼,没等曾曌把话说完,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书房的门合上,隔绝了父子二人之间,那道横了三年的鸿沟。
曾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挺直的脊背慢慢垮了下来,再也没有了半分庄主的威严,只剩一个苍老又无力的父亲。
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后悔:“迷若,三年前……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天地这么大,他怎么就……怎么就偏偏爱上了……”
后面的话消在风里,只剩一声沉重的叹息。
门外,曾离的脚步死死定在原地。
他靠在廊柱上,指节攥得泛白,连呼吸都顿住了,心口那点压了三年的疼,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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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庄主,您回来了?” 玉笙正在书房里给曾离整理笔墨,一抬头看见曾离走进来,连忙笑着迎上去,“您最爱喝的清溪玉芽,刚泡好的。”
“不必准备笔墨了。”曾离闭了闭眼,硬生生把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你去收拾两件行装,我们要出一趟远门。”
“您要出门?”玉笙愣在原地,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曾离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去洛阳,做些江湖事。”
——少庄主要重出江湖!
玉笙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少庄主终于不用再被山庄里那些没完没了的事务困住了!
他连忙点头,又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那、那我也能跟着去吗?”
曾离挑了挑眉:“不想去?”
“想想想!当然想!”玉笙连忙点头,头摇得像拨浪鼓,生怕晚了一步,少庄主就改了主意,“谢谢少庄主!”
“此去洛阳,耳目众多,‘少庄主’这个称呼太扎眼,路上换个称呼。”曾离叮嘱道,“别露了馅。”
“是!少……爷!”玉笙一时改不过口,吐了吐舌头,欢天喜地地转身跑了出去,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书房里又只剩曾离一个人了。
他站在窗前,望着洛阳的方向,眼底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波澜。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再以“清霜曾离”的身份,踏上去洛阳的路。
这三年,他把自己埋在数不清的事务里,从天亮忙到天黑,忙到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忙到不敢让自己闲下来,怕一闭眼,就是那抹挥之不去的红衣。
可如今,洛阳就在眼前,群萃会在即,他压了三年的心思,终于像破土的新芽,疯了一样往上冒。
他喜欢“清霜”这个名字。
因为只有清霜曾离,才是和飞花绛蔻并肩走在江湖里的人。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穗上,那颗早已褪色的红豆,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渴望。
——绛蔻,若你知道清霜重出江湖,会去洛阳吗?
——这三年,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