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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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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燕国力日渐强盛,各国交好,熙柔回宫后执掌凤印,那些老家伙想必是再没有什么话说,要说还有什么不妥,大抵就是燕武帝李重宴的丧事。
朝中分为两派,一派与我心意颇合,认为北燕攻占秀州,此后应该开源节流,不再铺张浪费。另一派则认为先帝开疆拓土是为圣君,国丧一事理应大办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让北燕百姓也都知道这位明君。
是不是铺张浪费我不知道,单凭他敢对熙柔动心思,我就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实在是听得耳朵有些起茧子,等到后面再说吧,出殡盖棺,我自然会给他们一个答复,到底是铺张浪费还是开源节流。
有的时候,听取别人的想法,可能不是需要意见,而是做做样子走个过场,比如现在的我。
鸣钟,下朝,我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完了。
众官散去,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缓缓走出去,只看见熙柔在殿外等着我,初春,她穿的单薄,我一阵心疼,三两步快走,恨不得一下奔到她身旁,将小召子为我准备的披风裹住她孱弱的身体。
“熙柔,你来了!”
我走近她,她耳边带着淡黄色的玛瑙珠子,好看的紧,脸颊因天气而通红通红的,眼睛看向我,也一如我一腔深情地看向她,我一颗心被她的眼神给予的爱意填的满满当当,结结实实,再也没有以前的空荡无聊。
只是这片刻的温存时间太短,短到我还未将这一刻深深烙印在我的骨血,就已经转瞬即逝,一个外力冲撞,我和熙柔两人散开来,寒光闪闪的匕首划破我的袖子,刀刃锋利无比,我顾不得自己,连忙看向赵熙柔,她脸色苍白,但毫发无伤,我冷汗出了一身,转眸看到眼前这个宫女行头的刺客。
她眉间一点朱砂痣,唇瓣微抿,眼神冷冽,仿佛抱着必死的决心,只死死盯着我,那种恨意,我再清楚不过。
“来人,将这个人凌迟处死!”我瞥了她一眼,北燕的皇向来不害怕刺客,也向来不害怕刺杀,这种小儿科的把戏,在李重宴那一代都玩腻了,没想到我这里,居然还能见到这种没有脑子的举动。
她没有伤到我,也没有伤到赵熙柔,但是她坏了我和熙柔的心情,就罪该万死,让我想想,是该让她凌迟处死之前狠狠折磨她逼她交出同伙的下落,还是该调查她最亲近的人以此来让她内心如万蚁啃咬呢?
“要我死?”那宫女笑了笑,眉间朱砂痣愈发娇艳欲滴,她唇角轻勾,带着憎恨的眼神看向我,“是你,下赤和北燕联手攻占秀州,是你,秀州的万千百姓流离失所,皇姐,你不知道还多着呢,秀州兵变,北燕下赤布的这一局棋,这个李乾可是功劳不小!”
皇姐……
我蓦然想起来,李重宴的密函中,有提及过秀州王室有一部分并没有全部赴死,孙将军早有叛心,为了自己的私利窝藏了一部分人,而眼前的这位叫熙柔皇姐的宫女,显然并不是普通的刺客,她对于我的当初计划和战略布局一清二楚,她的神情,她握着匕首的手,她坚决而从容的步伐,都无一不在提醒着我。
这个人,她不仅仅是有备而来这么简单。
她口中所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对赵熙柔不能坦诚相待的真相,她所提到的桩桩件件都是我一辈子都要用心弥补的愧疚,熙柔是秀州公主,而我们的身份和立场注定不能同行,正如李重宴曾经所说,我和她,光是国仇家恨,就注定生离死别,根本无法携手余生。
不能,不能让她就这么说出来!
我这样想着,上前连忙开口想要解释:“熙柔……”
“你最好杀了我。”那女子缓缓站起来,语调一转,袖中不知何时散出的三枚小钢针,针针淬毒向我眉心而来,“否则,我要了你的狗命!”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熙柔只身扑向我的胸膛,她吐出一口血污,淡黄色的玛瑙珠子散落在地转了一圈,她再也撑不住地倒了。
“皇姐!”
我隔开那女人和熙柔,冷眼看向她:“今日熙柔若是出什么事,我要你陪葬!”
“太医!太医!!”
我怒吼,我哽咽,我难过,最后我抱着她,害怕她离去,无形的恐惧像是一把巨手狠狠扼住我的咽喉让我呼吸不得,让我双目凸出,濒死一般孱弱的求救。
跑回寝殿的路上,我跑的呼吸不畅,可她的手还搭在我的脖颈,温热而缱绻,我跑的更加卖力,最近的寝殿,还差十几步,我向上苍乞求,乞求给我和她多一点的时间,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她咳咳了几声,小猫般的:“留熙和一命好吗?她是我的皇妹,是我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我心焦而无助,愤怒却心酸,满口答应:“好好好……熙柔,你坚持坚持,太医马上就来了,马上就来了。”
我不怎的,愈发心慌,只是不住地告诉她:“你忍忍,太医快来了,太医快来了……”
终究等来了太医,终究没有等来她活下去的消息,蛊毒,寒毒,剧毒,赵熙柔的身体已经被毒物折磨得破败不堪,皇后娘娘无力回天是所有的太医都给我这样说。
白术告诉我,赤血蛊毒已解,之后以名贵的药材休养便好,他从未告诉我有寒毒,也从未告诉我,赵熙柔撑不过明年,他骗了我!
“一群废物!”
我踢开跪在殿前的太医,烦躁的挥手,粗暴的砸东西,我从未这样无助,原来只有当一个人真正的失去,亲眼目睹失去的过程,才会绝望而死寂。
她在我的怀里一点点变凉,身体一点点僵硬,后来开始变黑变紫。
我搂着她的头,贴着她的脸颊,缓缓亲吻她的唇瓣,就像我在她宫中一般日常。
自此,我心如已灰之木,世间再无李乾。
赵熙和,秀州的九公主,那天刺杀我的人,是赵熙柔的同父异母的妹妹,熙柔死前还在为她求情的皇妹。
她跌坐在赵熙柔的榻前,眼眶通红,眉间一点红更衬得分外惹人爱怜,可我只想狠狠掐断白皙的脖颈。
“李乾,你杀了我吧。”赵熙和双手捂着眼睛,几滴清泪从她指缝流出来,我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她声音哽咽,整个身子也颤抖个不停,深切的悔意和无尽的愧疚掺杂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脱了力。
秀州依附北燕,可如今也是北燕的城池,赵熙和一手建立玉衡楼,以秀州皇室为中心,进楼者,或是一心为复兴秀州的残余旧部,或是对下赤与北燕有谋逆之心的人,她处心积虑多年,而我何尝不是警惕多年。
我不想与她动手,但我不能让她毁掉如今的秀州,更不能让她的玉衡楼成为威胁我皇位的存在,毕竟我还要靠皇权的力量去寻找赵熙柔。
“杀了你?”我眯起眼眸,起身走向她,手攀上去她的脖颈,一点点收紧,“杀了你,能换会一个赵熙柔吗?”
熙柔常说,她想念皇妹,想念秀州。
江湖中倔起一股势力,同暗杀组织不同,暗杀组织只是收人钱财,为人办事,纯粹的交易关系,肮脏却通透,可这股势力却不同,以玉衡楼为名,以秀州皇室为中心,他们训练有素,他们胸有宏图。
只要熙柔想,我想接她的皇妹皇弟回家。
统治者的罪过,并非于被统治者的罪过,北燕百姓同秀州百姓又有何不同,秀州皇室与北燕皇室又有何不同,若是有人能比我当这个天子更合适,我愿意拱手相让,如果李重宴知道我这想法,一定会气得从棺材板里跳出来。
可如今……
我真想掐死她。
眼前渐渐清明,而赵熙和脖颈的青筋暴起,血液不流通而脸通红,她的眼珠凸得怕人,我将她摔在熙柔的床榻前,只见她咳嗽个不停,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脖颈上还有着我掐过的手印,她大口大口的呼吸,像是获得了新生,竟是笑了起来。
“哈,咳咳咳……哈哈……哈哈哈哈……”
“李乾,怎么……你下,咳咳咳,下不了手?”她缓了口气,擦掉眼泪,全无愧疚和悔意,她挑挑眉不屑道,“真是个窝囊废。”
“赵熙和,你皇姐请求我,要我留你一命,你是这个世界上,她最亲的人。”我心中百味杂陈,扯了一个很难看的笑,“我会保护你,倾尽北燕全部的国力保护你。”
“只因为你是赵熙柔的皇妹。”
她有些怔愣,缓缓站起来:“你杀了我,北燕就不会有威胁,下赤也不会有威胁,北燕下赤友好邦交百年。”
“没有一个玉衡楼,还会有千千万万个玉衡楼,只要我不死,下赤和北燕就没有安宁之日。”她走近赵熙柔的床榻,指尖轻触赵熙柔发紫的唇瓣,大抵是她也感觉到了死亡的冰冷,缓缓蹙眉,只是一瞬,她又恢复了初见的冷厉,“今日,是你最后的机会。”
“你走吧。”我不再看她,“君无戏言。”
赵熙和走了,她走的那天,宫内红墙绿瓦相间,她还是那一身宫女的行头,步伐未曾停滞。
我下了很大的决心没有让她赎罪,赵熙柔不喜欢。
赵熙柔走了,她走的那天,枝上柳绵脚步轻巧,她还是那一身淡黄的衣裙,眉眼一直舒展。
我下了很大的决心让她葬入皇陵,她希望我想开吗?
初春,我没有留住任何人。
暮春,我没有遇见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