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之影》何处东洲

3、第 3 章

　　日影仿佛从梦中醒来。

　　“想起来了？”

　　她抹了抹眼睛。一手的眼泪。
　　“我想起来了。”

　　再也不会有一个带给自己美好时光的少年活在这个世界上。

　　少年神父站在神坛上。
　　既高贵又纯洁，雍容华贵不可逼视。

　　“你是谁？”日影抬起头，冷冷地笑：“你不是普通的神父吧？或者说，你根本就不是普通人。有能力让我看到过去的你，一定是超自然的存在”。

　　少年微笑了，明亮的笑容格外美好。
　　“你和我一样。日影。”

　　少年的身影逐渐变谈，连同十字架，耶稣的雕像，风琴还有烛台，如同退去的浪潮，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唯一清晰的是关于萧寞的记忆。

　　日影一阵晕眩，下意识地伸手向旁边扶去。

　　“喂，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
　　楚源的声音。

　　“我没事”。

　　“哎，怎么搞的，我没找到那座教堂。回去吧。去我家里，我妈做的点心很好吃。”

　　日影看着楚源：“是啊，没找到就算了。”她笑了笑：“我想起来了萧寞死了。楚源。”

　　依旧是阳光明媚的温柔世界。

　　“你……想起来了？”

　　“是。他死了。”

　　“真没事？”

　　“嗯”。
　　“那就好”。楚源抿嘴微笑：“没事就好。”

　　阳光里的面容，有一种近乎虚假的美。又纯洁，又动人。
　　日影想，和自己是多大的不同啊。

　　从那以后没有什么事发生过。一切都很平静。日影也逐渐从萧寞的死中恢复了过来。

　　只不过是消失而已。
　　只要这样想，悲伤便会减轻几分。

　　每天清晨去学校，在暮色里回来。

　　直到万圣节晚会。

　　在那天，学校的音响会放出类似鬼哭的声效，而树木花草，假山池塘，整栋大楼，都会像恐怖片里的背景那样布置。学生中许多人的家长很有钱，扔个几万块让自己孩子高兴一下不成问题。

　　假山上挂上死人的头颅，泼上红色颜料；树上挂上上吊用的绳圈和白裙子；墙上放上一盏盏南瓜灯等等等等。

　　在晚上一看，特真实。

　　晚会只有本校学生并且装扮合格的人才可参加。

　　所谓的合格装扮，就是打扮成鬼、幽灵、怪物之类的形象。而且自由限度很大，如果你愿意，扮成一个把头提在手上的鬼魂都可以。

　　其二，就是在进入前要对守门人说出自己所装扮鬼怪的名字和死因。

　　听着有点恐怖，但每个人都绞尽脑汁要让自己惊世絯俗一番。

　　比如在日影她们的上一届，有一个又矮又胖的学长就细声细气地对守门人说：“我是山村贞子。大人。”说完妩媚地笑笑。

　　当夜，还会评选出最真实的、最搞笑的、最美的、最帅气的扮演者，最后会在火烛通明的大厅开舞会，通宵不睡。

　　连日影都开始稍微有点期待了。
　　“楚源，你想扮成什么？”

　　“还没想好”，楚源呵呵笑着：“女鬼和幽灵都想试一下。哎，对了，你知道吗，在舞会上会遇到很帅的学长。”

　　“得了吧，没兴趣。”

　　“哎呀呀，先别这么说，”楚源一脸坏笑，但一下子好像想到了什么，收拢了表情。“到时候，在校门口等我。”

　　日影说：“是害怕了吧？”

　　“没有哦，是担心你。”

　　在学生们的盼望中，万圣节终于来了。

　　日影出门前精心打扮了一番。
　　把嘴唇涂得鲜红，又用红色颜料在眼角画上血迹。

　　日影想了想，还是觉得缺乏创意。

　　“日影，你来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日影跑下来，只见妈妈手上拎着一个大包。

　　“你们学校是不是要举行什么狂欢会，我去公司服装部借了点衣服”。她一边说着，一边拉上日影，“别打扮成女鬼好不好，吓死人了。女孩子嘛，即使是万圣节也要打扮得好看一点。”

　　日影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你看一下，这件衣服怎么样？”妈妈拿出一件。
　　宽大的袖口，还有束腰。

　　“妈，这不是一件白色的和服吗？”

　　“对啊，我觉得，扮女鬼穿这个最好了。前几天我和同事去看了一部电影，里面的男主角，用你们的话讲，实在是太帅气了。女生角就是一个心怀执念徘徊人间的鬼魂……”

　　日影笑笑，换上了这件衣服，在镜子前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长长的黑发披在双肩，苍白的脸，鲜红的嘴唇，还有先前画上的血泪。
　　她结结巴巴地说：“妈，这太……”

　　母亲仔细端详了一番，“很好，还有把这个戴上。”
　　一根长的红线。

　　“这是什么？”日影仔细看了看，觉得有点奇怪。

　　“这代表了人生前的缘，与常世的牵连。电影里就是这样的。系在头发上。”

　　日影“嗯”了一声。

　　母亲把日影送到学校门口就回去了。

　　在夜色里，日影看到一个红色衣服的女孩站在那里，似乎是楚源。褐色略卷的齐肩长发。

　　“楚源！我来了。”日影跑了过去。

　　这时她才看清，楚源今天很特别，似乎是戏子伶人的打扮，但又不全像。红色的长长的裙摆，飘逸的腰带是白色的。

　　很古怪。

　　日影尝试着喊了一声“楚源。”

　　她回过头，日影几乎两眼一黑要晕倒了。

　　没有脸的楚源。只是一张光滑的平面。

　　日影刚要尖叫，却被楚源的尖叫声给震得清醒了。

　　“日……日影……是你吗？”

　　“别……你别过来……”

　　日影突然被楚源的笑声吓了一跳。

　　“吓死我了，日影你太有才了，日本女鬼，亏你想得出来。”楚源伸手从脸上拿下了一个圆形薄壳。

　　“你别怕，我这身打扮可是古典式美女。几百年前含冤而死的美丽的少女。”

　　日影松了口气：“先进去吧。”

　　“好的。”楚源重新戴上那张所谓的面具。

　　“你这没必要戴了吧？看都看不见，再说……太恐怖了。”

　　“知道，进了门我立刻拿下来。”

　　门卫室里灯还亮着。“守门人”就在里面。

　　今年的守门人是一个瘦长的男生。他很有创意地画了张符张贴在脑门上，扮成了僵尸。

　　他先看了一眼日影“报上名来。”

　　“日本女鬼，”日影顺口扯了个日本名字。“木理千织。”

　　“何时死亡”

　　“安士桃山时代。”

　　“死因？”

　　日影随便编了个理由：“火灾。”

　　“进去吧。”

　　整幢楼都灯火通明，在夜里显得很不真实。
　　树上都挂上了红色的彩灯，到处可见女巫与南瓜的装饰品。草丛里被泼上了红色颜料。
　　阴森诡异的音乐一直在响。

　　不时有几个女鬼或是女巫甚至海盗在一起谈笑风生，完全是妖魔鬼怪大聚会，估计校长来了得背过气去。

　　“喂你知道吗，今天晚会上有一个神秘人物。被他选中的女生会获得一份礼物。”

　　“什么神秘人物啊？”

　　“不知道哎。”

　　“好期待哦。”

　　日影不喜欢这种八卦，就和楚源朝人少的后山走去。

　　后山的草由于人少来，所以长得很好。
　　偶尔会有鸟雀的叫声传来。
　　所有的树木在夜色里显得怪异而莫可名状，只剩下黑色的一圈轮廓。
　　头顶惨的晚被浮云遮去了。

　　“日影，我不喜欢这里。”

　　“为什么？”

　　“太阴暗，好像会有吸血鬼出来。”

　　日影笑了笑，刚想说怎么可能，就被树后窜出来的两个人给拉走了。

　　劫持或许更恰当。

　　楚源吓呆了，刚想冲上去找日影，就被背后一个人拍了一下。
　　她回过头，不由松了气。

　　原来是一个一身白色的少年。

　　少年笑了笑，很可爱的笑容。
　　“我带你去找她。”
　　“美丽的小姐。”

　　楚源心想这是在唱哪出啊。真是邪门。搞不好都是真鬼，她不由打了个冷战。

　　这时少年拉着她朝后山的一块空地走去。
　　少年的手很温暖。
　　楚源稍微松了口气，但脸很快红了起来。

　　*

　　“大人，我们把她带来了。”
　　两个黑衣人放开了日影。

　　日影不由打了个冷战。

　　前面的人笑了几声，因为是背对自己，所以并不是特别恐怖。

　　“有……有事吗？”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

　　日影顿时呆住了。

　　是一个深色头发的少年，一身黑色。脖子上有一个十字架。

　　少年微笑。
　　很熟悉，很美的笑容在夜色里绽开。

　　一定在什么时候见过他。
　　一定曾经见过他。

　　“大人，请你享用吧”。那两个人喊道。

　　月光直直地照在少年身上。又清冷、又高贵。他微笑，雪白的牙齿。
　　像传说中的吸血鬼。苍白的脸，狭长的双眼。带着古老神秘的气息，在月光下复活。

　　日影吓得腿都软了，心想这也太扯了吧。

　　少年慢慢走近，几乎与日影脸贴着脸。血腥的味道在空气里漫延。
　　他捧起日影的脸，带着残忍古怪的笑，说：“你会死。但是我不这样做的话，我会重新回到坟墓里。”

　　苍白的嘴唇一点一点凑近她的脖子。

　　“住手，伯爵大人。你的灵魂由我来带走”。
　　一个穿白色骑士装的少年冲了过来。

　　那个吸血鬼放开了日影，冷笑道：“来送死吗！”右手一晃，抽出一柄闪烁的剑。手一挥，那把剑便向骑士射了过去。

　　“不要啊，落离大人。一个红衣少女推开了少女，那柄剑刺进了她的心脸，鲜血喷涌。
　　那个人分明是楚源。

　　楚源伸出手轻轻抚摸骑士少年的脸庞：“别哭，能遇见落离大人，是我几百年来最幸福的事。”说完，手垂了下来，在少年眼泪里，死去了。

　　这时，两个扛着摄影机的人走了过来，呵呵一笑“几位演技很好啊，不错不错。”

　　两个少年彼此相视一笑。

　　楚源从地上站起来：“我演技还不错吧。”

　　日影阴沉着脸。

　　“是这样的，”落离解释道：“我和萧陌准备拍一部短片……”

　　“你说什么？萧寞？”日影打断他，颤抖着问。

　　“就是他……刚才吸血鬼……”

　　日影望了他一眼：“萧……寞？”

　　“是萧瑟的萧，陌生的陌。”落离说。

　　“这样啊。”日影惨然一笑。

　　“落离，我们先走吧。”这时，一直没讲话的萧陌开口了。

　　“好”。”落离俯下身，在楚源耳边说：“美丽的小姐，我在大厅等你”。

　　两个人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日影拍了拍还在傻笑的楚源。
　　“那两个人是谁？”

　　“不知道啊，但那个穿白衣服的，看上去很熟悉好像曾经见过。”

　　日影没说话。

　　这时，楚源凑了过来：“你觉得他们两个谁比较好看啊？”

　　日影一愣，淡淡地说：“都还好啊。”

　　“我喜欢落离。”

　　“嗯？”日影吃了一惊。

　　“我的意思是他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很温暖。”

　　“这样。”

　　自从他消失后，没有人可以给我那种感觉。很悲伤、很温暖。
　　萧寞，我把你遗失在了过去。
　　没有未来。
　　比永久更加漫长，比漫长更加遥远的过往。永远不可企及。

　　萧寞，你说呢？
　　现世与常世之间的牵连，就是一根红线而已。它不仅带走了你，也将我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