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之影》何处东洲

10、第 10 章

　　日影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自己还是高中一年级生的模样，正和萧寞并肩走在玉兰花树下。

　　玉兰花开得繁盛极，厚重洁白的花朵将树压得很低。空气中满是浮动的香气。

　　长长的投着树影的小路似乎永无尽头。

　　阳光折散成的点点光斑，无声无息地落在两人的肩头。

　　“萧寞，你回来了啊。”

　　“我一直都在，只是你没有察觉。”

　　“你为什么说这么奇怪的话？我听不懂。”

　　“日影，”萧寞停下脚步，“你选择吧，就这样随我赴向未知与宁静，还是回去？”

　　“回去……去哪里？”

　　少年伸手向后一指。
　　“看，有人一直守候着你。一直等待着你。”

　　“一直在等待着我的人……”日影回头向后望去。

　　“选择吧，日影。我是你最珍惜的、最无法割舍的人，但与此时同，也有人将你一直牵挂深爱。现在，你选择吧，选择你的未来。”

　　*

　　“日影，日影，醒醒，到了！”

　　日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感觉有些昏昏沉沉的。

　　“到了吗？车里怎么就我们俩了？”

　　楚源将她拉起来。
　　“该下车了，看，落离家就在那儿。”

　　日影如电击般震惊了。

　　此时出现在两人面前的简直就是一座小型庄园，高大的雕花铁门，灰色岩石砌成的主楼，四座尖尖的塔楼，外墙上还有精美的浮雕。不仅如此，庭院里种满了娇艳美丽的茶花。

　　“真是奇怪啊，这种时候会有……茶花？”日影喃喃自语。

　　铁门缓缓从两边移开，楚源拉起日影的手；“进去吧，他们已经在等着了。”

　　“落离吗？他在哪里？”

　　庭院里啊。”楚源答道。

　　黑而粗的枝干、碧绿而繁茂的叶片簇拥着硕大而鲜艳的花朵，重重叠叠的花瓣间露出的花蕊如同明黄色的琴弦。日影不由感叹茶花所燃起的美与生机。

　　“楚源，以前不是有红，白两色的茶花吗？怎么现在全是红色的了？”

　　日影侧过头，惊讶的发现楚源连个人影都没有，不知去哪儿了。

　　日影不安，只好一个人径直向前走去。

　　太过灿烂的阳光，太过繁盛的花朵，太过广阔的庭院，日影不禁有些眩晕。她拂了拂额前的刘海，刚想休息一下，头却剧烈地疼痛了起来，仿佛有无数画面，声音呼啸着拥挤着涌入脑海。

　　小小的人偶般的女孩。
　　冗长昏暗的走廊。
　　晦涩深奥的被学篇章。
　　吟诵着诗歌的黑发少女。
　　铁门外的一脸好奇的男孩。
　　冷酷目沉默寡言的名为父亲的男人。
　　漂亮却与自己有着极为遥远距离的弟弟，
　　面容早已模糊的温柔的母亲。
　　玉兰花树下的少年。
　　笑容鲜活生动的少年。
　　喜欢穿红衬衣的少年。
　　在重逢时第一眼就认出自己的少年。
　　在清晨的微光里永远睡去的冰冷的少年。
　　开朗、活泼、漂亮的朋友。
　　突然出现的冷漠少年。

　　一切的一切都疯狂涌入心底深处，激起的回声在脑海中轰鸣着。

　　日影的指甲掐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掌心的纹路渗透开来。

　　少女痛苦地尖叫。
　　少女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这一切都是什么啊！为什么给我看这一切！是谎言对吧？是恶梦对吧？为什么！我……我明明已经承受了所有的痛苦与不幸，还不能放过我吗？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被如此对待！”

　　沉睡在一片洁白中的少女，胸膛有了轻微的起伏。

　　“五年，十年，十五年！我一直一直身处在地狱里，没有希望也没有救赎，但是哪怕如此，我也不曾有过放弃的念头！知道吗？我有憎恨一切的资格！我凭什么理所当然的接受这个世界！是啊，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又为什么要出生在这样的世界！”

　　“够了，够了够了！停下吧，停下吧！我已经记起一切了，不要再让我看下去了！你们所有人，连让我平静地离开也不可以吗？最后的最后，还要给我一段虚幻的梦境，再狠狠击碎它！”

　　“没错……那时不也是这样吗？恩赐了我一年的时光，然后……然后在他刚去世不到三个月，就逼迫我去继承那个‘表当家’之位，从来都不曾考虑过我的心情与感受，我在你们眼里连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人都算不上，不过是道具而已！”

　　日影声嘶力竭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与悲恸，小小的身体力爆发出的情感如同没顶而过的巨浪，让人恐惧，让人颤抖。

　　“我诅咒你们，诅咒这个早该在历史中覆灭的家族！我的生命、未来、愿望、理想全是泡影、全是欺骗！这个世界就是地狱！毁灭吧，毁灭吧，毁灭吧，毁灭吧，毁灭吧，一切的一切都消失吧！过个榨干了我的精神与希冀的世界不存在才好！我这样的人，不存在才好！你们所有人，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欣赏着我的挣扎的所有人，都去死，都去死，都去死，都去死，都去死！给我消失，你们这群怪物！”

　　日影的尖叫声终于化为了低低的无力的哭泣声。

　　天狠狠地暗了下去。

　　躺在一片洁白中的少女的眼角，缓缓滑下一颗眼泪。

　　日影麻木地转过身，身后站着的人们闭上眼睛也知道是谁。

　　“啊，你们来了啊，怎么样，还合你们的胃口吗？楚源、落离、倾寒、萧陌，你们满意了吗？”

　　“日影，一切不是你想的那样。”楚源轻轻地开了口。

　　“倾寒，你曾说过吧，大家都是你的朋友。”日影转向倾寒。

　　“是的，我说过。你现在还相信我吗？”黑发少女的语气温柔但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日影冷然一笑。

　　“不要再把人当成傻瓜来玩弄了，适可而止吧。”她的目光划过众人，其中包含的恨意与悲伤如同一把碎玻璃，激起的疼痛是毫无征兆的没顶而过的海啸。

　　“姐……日影，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为了我你创造出这个虚幻的世界？为了我你让她，让楚源扮演我的朋友？啊，对了，萧陌，你不是我的未婚夫吗？什么时候也参与到这个余兴节目中了？怎么样，被真假两段记忆所折磨的我让你们愉快吗？”

　　“日影，”落离的眼眶红了，“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们只是想让你能够记起一切，放下一切后，选择自己的道路。”

　　“那真是多谢了。”日影的话语中不带任何情感，“那现在，我请求你们，放过我，让我离开吧。”

　　“倾寒，作为你朋友的曾经的日影已经死了。”

　　“萧陌，那个曾经对你说，如果你穿红衬衣会更好看的日影和那个作为你平凡未婚妻的日影也都已经死了。”

　　“楚源，你的朋友也将不复存在。”

　　“落离，看在我曾是你姐姐的份上，让这一切结束吧，让我……解脱吧！”

　　“日影！”倾寒似是想要抓住日影的肩膀，但手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不要这样！你让我们这些一直为了你而努力的人怎么办？让为了你问悲伤为了你面心痛的人怎么办？让我……怎么办……”倾寒哭出声来，“求求你，不要……放弃自己……”

　　“大家从没有想过让你痛苦。”萧陌咬了咬嘴唇，“我……一点都不讨厌你。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萧寞喜欢、珍惜你。”

　　“那你说，还有谁呢？”

　　“日影你够了！”楚源尖叫起来，“真实的又如何虚幻的又如何？一起共度过的时间是假的吗？曾经说过的话语是假的吗？彼此的感情你也认为是谎言是虚幻吗？”

　　“是的！都是谎言，都是虚假的！落离，求求你，结束这一切，结束这个梦境！落离！”

　　日影的脸庞扭曲着，两颊满是泪水。她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充满了彷徨与焦灼，夹杂着的喘息声象征她最后的挣扎。

　　“求求你，求求你，我已经累了，太累了，让我……解脱吧……”日影跪倒在了地上，小小的身躯仿佛随时会被大地吞噬一般。斜斜的投在地上的一团浓黑的影子凝结着绝望，凝结着一生也无法排遣的痛楚。

　　“我明白，我明白了，日影，姐姐……”
　　落离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阳光、宅邸、庭院、茶花，一切的一切都模糊了。黯淡了，如同退潮时的海浪，裹挟着语言、记忆、情感、泪水、笑容，呼啸着怒吼着，疯狂地涌向远方地平线的尽头。

　　天空中，原本铺垫着的层层云彩以不可思议地速度游移着，如同白色的凝固的波涛向前方奔腾而去。

　　鲜红且繁盛的一丛丛茶花像是在褪色旧油画一样，一点一点消散了，最后蒸发在了空气里。

　　高大的宅邸也在无声无息地消失，不多久，唯一一抹塔楼的残影也被风吹散了。

　　日影只看见倾寒、萧陌、楚源、落离他们一边流泪一边向自己奔来，可不知为何他们的身影越离越远，终于，化为了一个白色的点，沉入了世界的另一头。

　　“再见。大家。”
　　“再见，楚源。”
　　“再见，倾寒。”
　　“再见，落离。”
　　“再见……萧陌。”
　　“再见，我没有希望的，可悲的一生。”
　　“啊，终于可以休息了。”
　　我……现在就与你相见，萧寞。”

　　日影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逐渐变得微弱，她的意识在变得模糊，她，有些累了。

　　世界终于变成了一片空白，一片虚无。

　　日影最后望了一眼这个世界，她的叹息声很快湮没在了这个冰冷寂寞的空间里。

　　她消失了，将同这个虚幻的梦境永远一起安眠下去。

　　永远没有悲伤没有喜怒地安眠下去。

　　躺在一片洁白中的少女的呼吸愈发微弱了，随时都有可能停止。

　　百叶窗紧闭着，透不进一丝阳光。

　　*

　　我做出了选择。

　　所以，从今以后，我再也无法感知光与热，感知悲伤与喜悦、感知生命与爱情，感知疼痛与幸福。

　　我选择赴往宁静，赴往一个没有一丝波澜的地方，不用再去背负古老家族的悲愿，不用再封闭自己的心灵，不用再沉浸在永无尽头的悲伤与怀念之中，不用再在寂寞中挣扎，不用再感叹自己的无力与无用，长久以来一直束缚着我的枷锁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终于获得了自由。
　　终于能，安宁平静地睡去了。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