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谪仙人丶

20、迪莉亚

　　虽然初见闹了些风波，但朱雀世家也不敢有半点怠慢，很快就安置好了凤无殇和溁烬的别院，在某人的强烈暗示下，凤无殇的别院就安置在溁烬旁侧。
　　溁烬只坐了会儿，凉战就蹦跶过来了。
　　“小烬烬～我可想你了，本来我在闭关，听到你来了，直接就出来找你。”凉战十分殷勤地搬出酒盏，拎出两坛酒放在石桌上，指着院子角落一株颇为高大的桐花树，“那树可是我幼时手植的，听长老说有求于你，给你安排了这个院，我就把它移过来了，可以在树下纳凉。”
　　“你见过玩火的人怕热？”溁烬淡淡看了一眼。
　　那桐树确实长得枝繁叶茂，甚至有些枝桠越过了院墙，伸到了凤无殇的院子里。
　　凉战挠了一下头发，这才注意到溁烬手里的红绳，他愣了愣，再细看溁烬披散着的长发，颊边确实有一小缕刚过耳际，比起一头一米多长的青丝来，明显短了许多。
　　“你这在编······结发环？”
　　溁烬手法生疏，又慢且乱，有几环松得很，又有几环太紧，这么编下来，就显得这玩意儿极丑。
　　“能看出来就好。”溁烬手一抖，打了个死结，有些烦闷地扔在桌上，“这东西真的是让人编的？”
　　那一不小心打了死结的红绳已经编了一小段，松紧不均而别别扭扭的，溁烬看了一眼顿觉嫌弃，索性拎过一坛酒开封灌了一口。
　　“你……这是有心上人了？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凉战状似不经意的问。
　　“没有。”溁烬一口回绝：“这酒淡了些。”
　　“我就说朱雀世家这酒味道淡得很，他们就是不认。”清脆玉润的笑声滑进来，从墙头翻进来一青衣少女，走动间有银铃声响。
　　那是一张极为精致的娃娃脸，说她只十五六岁也不为过，但凉战和溁烬都知道，这个少女已经有几百岁了，若非被封印了几千年，大抵就是凤无殇的同辈。
　　“精灵圣女也在？”溁烬转过头极小声地问凉战，凉战点头：“出现这些状况，家主实在是毫无办法，把仙界的奇人异人都请了遍，除了这位精灵族圣女，还有雪庄少主，甚至神医门的百里瑾宸。”
　　“若是我没有记错，百里瑾宸现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又是怎么邀请的？”
　　“······自然是往神医谷寄的。”
　　那你能找到百里瑾宸就有了鬼，溁烬心说。
　　“你不记得我了？”
　　青衣少女走来时二人的小声也变成了噤声，迪莉亚并不在意他们刚说了什么，准确的说，她的目光至始至终都在溁烬身上。
　　“彼岸哥哥～”迪莉亚盯着溁烬，一双淡色青瞳色彩逐渐加深，眼看就要贴过来，溁烬终于叹了口气：“绯烟，好久不见。”
　　“我就说嘛，彼岸哥哥怎么会忘了我。”迪莉亚笑嘻嘻转向凉战：“小伙子还有酒吗？”
　　小伙子？
　　这位少女你看上去怕是该叫我哥哥。
　　“有。”凉战对着这张娃娃脸喊不出来前辈二字，试图反驳，“······为什么他是彼岸哥哥，我就是小伙子？”
　　他怎么说也有百多岁了！比溁烬大！
　　“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迪莉亚一笑，可爱非常，“彼——对了，你如今叫什么名字？”
　　“溁烬。”溁烬瞥了一眼凉战，“本来没想会在这里遇到你，不过也好。”
　　“我还想问你呢，怎么变成如今这样了，跟我回精灵族，我给你好好瞧瞧。”迪莉亚抓住溁烬的手，探了一下没探出所以然来，又抬手碰了一下溁烬额心，依旧没觉有何不妥。
　　“真是奇怪，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过没有什么问题，也挺好。”
　　迪莉亚服装是精灵族的衣饰，轻盈飘逸，但与寻常精灵不同的是，在迪莉亚衣饰上缠绕着坠着细小银铃的银链，双手也有一条坠着银铃的银色手链，走动间轻小的银铃声叮叮作响。
　　“换个地儿聊。”溁烬说着起身，迪莉亚也有此意。
　　等到那银铃声听不见好一会儿了，凉战才从桌上溁烬随手搁置的一小段别别扭扭的红绳上抬眼。

　　“交代一下呗，彼岸哥哥，怎么变成这般模样的？”迪莉亚坐在屋檐上，一截白生生的小腿晃晃荡荡。
　　“你毕竟在仙界，这里又不是精灵族的地盘，就不能入乡随俗一点？”溁烬瞥了一眼迪莉亚露出来的半截小腿。
　　“若在精灵族，我衣衫还得再少两件。”迪莉亚虽然这般抱怨，但法力流转，长度只达小腿的轻纱变长遮住了脚踝。
　　“我其实也想问你的。”溁烬把空了的酒坛放在旁边：“我不过沉眠了几百年，这几百年发生了什么？那紫藤树，你何时送人了？”
　　“……你说什么？”迪莉亚愣了愣：“沉眠几百年？紫藤树？”
　　“嗯，就是凤无殇紫藤车上那株紫藤树，你不是一向喜欢得很吗，雪敛澈还为它醋过一阵，怎么舍得送人了？”
　　“你——”迪莉亚神色奇异：“你真忘了？仙灵的记忆也会丢失吗？”
　　“什么？”
　　“那株紫藤树，是我几百年前送你的啊。也不知凤无殇出了何事，你那时为了救凤无殇不管不顾，差点把自己弄得魂飞魄散，后来瞧着你总闷闷不乐，我就把紫藤树送你讨个开心。”
　　“我救凤无殇？紫藤树是你送我的？”溁烬怔了许久，终于在迪莉亚越来越奇异的神色里意识到了什么。
　　他曾经随口说过，他丢失过一段记忆，其实不是一段，而是一些。
　　那些记忆并不连续，好像都跟一件事或者一件东西有关，以至于很多时候他都迟疑自己是否真的丢失过一些记忆，明明只是睡了一觉。
　　如今想来，那些记忆，都跟一个人有关。
　　……凤无殇。
　　“是凤凰涅槃之火。”溁烬轻声道。
　　“什么？”迪莉亚偏头。
　　“是我疏忽，凤凰涅槃，焚尽燃烧的不止是身体，还有记忆，如此才算新生。”溁烬笑了下，那笑带着意味不明的轻嘲，“所以我自以为沉眠了几千年，事实上只有几百年，而那几千年的记忆空失……都与凤无殇有关？”
　　“那我可不清楚。彼岸哥哥，你还知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吗？”迪莉亚刚才探了灵也没发现什么不对，“是夺舍？可我记得仙灵没这个能力吧？”
　　“是没有。”溁烬还在想一些事，回答得漫不经心：“隐约记得一些。我那时大抵是快魂飞魄散了，一道空间裂缝突然出现，就是这具已经神魂尽散的身体，却刚好跟我魂灵相融。”
　　“之后再次醒来，就这样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只能说明你与凤凰族血魂相容。都说仙灵和精灵一样，都是天地自然孕育的灵智，只是仙灵要更特殊一些——你怎么会和凤凰族血魂相容呢？”
　　“不过——”迪莉亚打了一个响指，溁烬眼皮跳了跳，就听迪莉亚接着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本就与其他仙灵不同，毕竟仙灵里能化形的，你也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溁烬默然无语。
　　“不过也不对啊，有凤无殇在，你怎么可能魂飞魄散呢？”
　　“你这话说得。”溁烬笑了笑，眸光渐渐潋滟：“所以我和凤无殇，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迪莉亚卡了一下，神色古怪，青瞳色泽又慢慢变得浅淡，慢吞吞地说：“大约是恋人？我那日在云殿见你时，你与凤无殇是共居一室······”
　　溁烬脸色黑了黑。

　　凤无殇那次说，为了你。

　　所以，凤无殇那日到无常镇，确实就是为了他。

　　“那最后一个问题。”溁烬眸眼中的潋滟还未散去，迪莉亚看得目不转睛，又笑了：“想问我是怎么认出你的？”
　　“你脚上的那根红绳，它是认的你神魂，纵然你化成灰，它都会跟着你。”迪莉亚抿了一下唇。
　　“我说怎么解不开。”
　　溁烬起身，指着迪莉亚道：“你别动，我去找某人算算帐。”
　　迪莉亚冲他做了个俏皮鬼脸，银铃声响，迪莉亚脸色突然僵了一瞬：“完了，我把小澈忘了。”
　　她跳下屋檐跑了，溁烬却又坐下来，艳红色的衣摆层层展开。

　　迪莉亚的住处也在溁烬隔壁。
　　溁烬沐浴在月色里，推开自己院门时，坐在墙头上的凤无殇听见声音抬起眼来看他。
　　隐约发红。
　　“你——”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凤无殇当先打破沉寂，溁烬关好院门，踱到石桌旁坐下，修长的指扣在桌面上，偶尔敲两下。
　　凤无殇从来不知道溁烬在想什么，也不去猜，仿佛只要看到溁烬，其他所有事都无所谓了。
　　“你听。”
　　溁烬轻声说，声音轻得仿佛没有开口过，凤无殇跃下来，落座在溁烬身边。
　　隔壁，青色的灵力点点溢过院墙，一道青影飘然凌空，月下起舞时银铃声响，灵力倾泻，刹那间草木丛生，百花绽放。
　　“这是七十二序——圣女一舞，银铃声响，有八十一渡，能渡尽苍生渡尽轮回。”溁烬感概一句：“却不能渡你我。你凤无殇超脱于因果之外，我溁烬亦不在轮回之中，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缘分？”
　　“你见过她了？”凤无殇收回目光，众所周知，精灵族圣女跳舞只会是为了哄一个人。
　　“是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我已经认识几千年了。”溁烬挑眉，“你为何从不提起？”
　　“起初我以为，你忘了仙灵时的所有记忆，后来我发现，你其实记得许多，只是忘了我。”凤无殇犹豫了一会儿，伸手去握溁烬的手，明明两人都是火属性的体质，却是一样的冰凉。
　　他不敢问。
　　为何只忘了他。
　　“不管我们从前是如何，既然我忘了，那现在我们什么也不是。”溁烬抽了手，“凤凰涅槃，燃烧的往往是潜意识里最为刻骨铭心的记忆。”
　　凤无殇安静地看着他。
　　“我希望以后，你把我当做溁烬，而不是彼岸。”溁烬勾了一个笑，“魔尊，你会喜欢溁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