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邹霁

17、Chapter 17

　　他们花费半个钟头，才等到嫌疑人自己平静下来。

　　牟小桐说：“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哭得这么伤心。”

　　“是啊，我自己都不知道，二十年了，我竟然还能哭得这么伤心。”嫌疑人长长地舒一口气：“见笑了，牟警官。”

　　“哪里？”牟小桐望着她，脸上显出浓重的不忍：“我知道你良心未泯。”她重新打开案卷：“我看到，从骆家恒案案发，你就开始着手自动地解散了你的‘帝国’，你确乎罪行累累，但不得不说，靳枫，季秀丽——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总之，我第一次看这些案卷时就觉得你是个有趣的人就是有趣在这里：你有条不紊，竭尽全力地安顿了你的企业，使你的员工们在集团被警方查封后都有了较好的着落。总的说——”牟小桐看着嫌疑人的眼睛：“你本来应当是一个好人。”

　　“是么？“嫌疑人轻轻一笑，说：“谢谢你的评价，不过，有时候我想，羽仙误杀了骆家恒，对我来说应该是个契机。”

　　“契机？”牟小桐摇摇头：“我不明白。”

　　“牟警官。”她看着牟小桐，问：“我是谁呢？我告诉你，我谁也不是。我不是靳枫，我也不是季秀丽。我是谁？呵，我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我只是季秀丽心灵上最初的那一抹恨，那一道阴森。对，我就是她的一个影，她在日光下生存，我呢，我在黑暗里蠢动，我杀死了她，自己做了主人，可我仍然什么也不是。

　　即使她那么软弱，那么悲惨，可我仍然羡慕她啊，因为她是活生生的。我呢，我告诉你，牟警官，你要是杀过一次人就会知道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二十年了，我一直耳鸣，我总听见猪嚎，哈，我和这世界之间夹着一层透明的隔膜，我看不清，我摸不到。谁说什么呢？我听不见。有人在么？没有人。我的生命就是一口枯井，没有一个人。”她垂下头，牟小桐分明听见她从嗓子里咕噜出一句：“我他妈受够了这种人生。”

　　“所以，你几乎是束手就擒，是么？”

　　“是。”嫌疑人说：“从我杀死了夏羽仙，我就……”她笑了一下：“我就等着你们了。”

　　“是的，现在就剩下这一个问题了：你是何时何地杀死夏羽仙的？”牟小桐问。

　　“就是你们抓住我的前一天晚上，在我锦绣大路上的那间寓所。你瞿队长应该熟，他不是一直监视我么？”她说：“那天晚上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到她的房间去，我对她说我已经背着她买了第二天的机票，我说，什么我都准备好了，我们一起去加拿大，我安慰她说，谁也不会抓住我们。

　　我们会在那里过的很好。我甚至拿出手机来给她看，我说，看吧，落基山非常美，我们会非常自由快乐。那天我情致很高，滔滔不绝说了很多加拿大的好，你看，我很少那样滔滔不绝，甚至笑嘻嘻地说话。我只是不敢停顿下来，我不敢说完，我怕她找到机会插嘴，怕她张口说‘不——我心里何尝不知道，她说‘不’是必然的。”

　　“她不肯跟你走？”

　　“是。”嫌疑人说：“我说你不走留在这里你会被抓，你会坐牢，你会死的。可是她仍不肯走，你看，她是宁肯死也想要逃离我啊。”

　　“逃离你？”牟小桐问：“她一心还想着跟她爱的那个人在一起吧？”

　　“是，在这一点上，她始终转不过弯儿来，她一定要跟那个人在一起。”

　　“所以呢？”牟小桐说：“带不走她，更兼醋意横生，就起了杀心？”

　　“杀心是早就起了的。”嫌疑人抬起头看看牟小桐，神情异常平静：“越是到了穷途末路，你的心就会越发贪婪和冷酷。在我凄惨、黑暗的生命里，我甘愿失去一切，但是唯有夏羽仙，她是我的，不论活着还是死了，她休想逃走。如果我不能拥有她，就谁也别想拥有。”

　　“这么说，你杀她是早有预谋的？”牟小桐只感到阵阵的发冷。爱情和占有欲竟然可以将一个人变得这样疯狂可怕。

　　“是。我早就准备好了。我跟她摊牌，一旦她拒绝，我就会下手了，你看，我没一点儿犹豫。我带不走一个活人，还带不走一缕香魂么？亲手结束你的爱人也是一种标志占有。”

　　“你用的什么凶器？”牟小桐打开案卷，开始笔录。她竭力平静，竭力专注，把自己从这叫人痛彻心扉又叫人毛骨悚然的悲惨故事里解脱出来，冷静沉着得尽一个警察审问犯人的职责，多多少少就总会驱散一些惊恐和失望吧，她说：“陈述你的作案过程吧。”

　　“过程，很简单。利用她的信任，我换了她的药。”

　　“什么药？说具体点儿。”

　　“自从出了骆家恒的事，她就一直睡不好。我在医院给她开了安眠药。每天睡觉之前都要给她吃一颗。虽然那天晚上我们聊得并不愉快，但也非常平静。我一向对她呵护备至，她心思单纯，也绝不会想到我的杀心。我把药送到她手心儿，她还问了我，每天的药都是片剂，怎么今天换成了胶囊？我说，安眠药的副作用太大，这是新换的清心养神的胶囊。她一点儿也没有怀疑，就吃下去了。”

　　“那胶囊里装的是什么呢？”

　　“□□。”嫌疑人说，笑着，眼睛里的光芒近乎是宁静和惬意：“她死得很平静，在我的怀中，就好像睡着了。”

　　“安眠药换成□□，她那么信任你，呵，死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牟小桐冷笑：“在杀人这件事上，你真的很有天赋。”她把案卷“啪”的合上:“最后一件事——她的尸体在哪里？”

　　嫌疑人没有回答，但是，审讯室的门开了，瞿队长第二次走进来，他朝嫌疑人看了一眼，转头对牟小桐说：“刚刚从佼人河大桥下捞上来一具女尸，面部浸泡严重，难以分辨，但是从体貌特征上看，与夏羽仙极为接近，我们从她的体内检测出少量的□□残留。已经采集了她的头发样本去和在骆家恒被害现场遗留的夏羽仙的血液进行DNA的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