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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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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终于可以谈谈夏羽仙了吧——从审问开始到现在,你似乎始终刻意地避开或者转移关于她的话题。你知道,你避不开的。”牟小桐说:“解释解释你对她的‘畸恋’吧。一个女人爱上另一个女人?呵,她不愿意,于是拼命逃离,所以你终于杀死了她?”
“对,”嫌疑人说:“基本就是这样。”
“说具体点儿。”牟小桐说。
“老夏一死,羽仙就到了我这儿。不管怎么样,你看,就算给死的人一个交代吧。我本来对她不好,我的心是块儿石头,尤其是一看见她就一股恨意,我想,我尽了我的义务就好,我给她吃,给她穿,好的都给她,亏不着她就行了。可是……”
她顿住,一只手拄着额头,手指伸进发间轻轻抚动,像是回忆到动情处,一双眼渐渐的浸满柔暖和幸福,她笑着:“可是她呢,总是很狡猾,很会俘获你的心,呵,她那时才那么小啊,我从矿上回了家,给她做了饭,我把饭放在她面前就算完事儿,一点儿不愿理她。我那时很坏,对她总冷冰冰的。
她呢,生我的气,就不肯吃,坐在那儿抱住膝盖怄气。我呢,她不吃我便更生气,我叫她吃饭,她不理,瞪我。我骂她,吼她,她也不怕,我就更生气,扬起手就要打,她更不怕,扬起小脸儿来针锋相对地盯着我,总是那双大眼睛叫我投了降,泄了气,黑漆漆的大眼睛,呵,那样像水子,那样像我的小羽。
我没办法,我的手落下来,我坐在另一边儿垂着脑袋,你看,多没出息,一铺小炕上,一边儿一个地耷拉脑袋坐着,我挺大的一个人了,居然和六七岁的小姑娘怄起气来了。现在想想,那些晚上多好,那些时光多好,只有我,只有她,一个简陋的老屋里,总有那么个鬼灵精怪,缠着你,闹你,跟你较劲,跟你作对的小东西等着你回家。你又怎么招架得住她那些小手段呢?所有的石头大概都是这么给一点点捂热了的。
就这样,朝夕相处,我们越来越亲密,也像父女,也像母女。我从没想过会这样,我以为我的心早就死得透透的,早就硬得刀枪不入了。我对全世界都怀着恶意和杀心,可是回过头,转过身,到那点着橙红小灯的老屋里,我爱羽仙,爱得几乎执拗。我守着她,好像守着一个布娃娃。我给她补衣服,给她梳头发,黄昏的时候教她识字,晚上的时候拍着她入睡。我把她放在手心儿里,精心呵护,谁也别想碰她丝毫。”
“你看,这不是很美好么?”牟小桐说:“你们相依为命,彼此弥补,即使作为一个旁听者,我也替你们感到幸福啊。”她抬头看她,惋惜又不解:“这样美好的感情怎么会渐渐的变质到你所说的‘畸恋’的程度呢?”
“那都是我的错。”嫌疑人说,她的双手盖住脸庞,十指缓慢而痛苦地揉着眼睛,仿佛疲惫和不堪回首:“是我对她产生了不可原谅的渴望,在她长大成人以后。”
“抱歉,这超乎我理解的范围了,一个女人爱上了另一个女人?”牟小桐舒了口气,又几乎如释重负似的笑着,没来由地说:“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呵,我在街上见过你这样的人。我很崇拜的一个美国脱口秀主持人,也是女的,可还跟她女友结了婚。外国,这样的人有的是。”
“不是。”她说,笑:“我不是同性恋。”
“不然呢?”牟小桐说:“那你是什么?”
“呵,我说了,我是一个怪物。”嫌疑人笑,自嘲到嬉笑的程度,抬起头又低下头:“我的身体不是一个男人,我的精神却又不是一个女人。你看,所有的假装到头来都会弄假成真。二十年了,我硬是逼着我自己,不仅是磨灭我作为女性的□□,我会把我身上、精神上,动作、情态、心理,一切女性化的东西都抹平、都砍掉。我叉开两腿睡觉,晃荡膀子走路,呵,我训练自己站着撒尿,我刻意地学习男人们那样放荡地骂人,我一天比一天凶狠、粗暴。只要是与季秀丽相反,与软弱相反——就是好!就像我说的,牟警官,我早就把我身体里季秀丽的那部分彻彻底底地杀死了。”
牟小桐听她说着这些话,不由得重新把她放在自己视线里细细打量,然而她的眼睛仿佛太小,她仿佛太大,总是放不下——虽然只是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她却总是无法完整、真切地看见她。哦,现在她总算明白了,这个自称“怪物”的人太耀眼了,她使她的感官迟钝了。
她坐在那里,淡然、沉寂,却散发着一种古怪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她同这世上那一切的男女都不同,她是抽象化的人,苦难和仇恨扼杀了她天然的那部分,相对的,她体内并存的两种性别却都高度地提升了精神的成分:他戒除了男性qingse低下的部分,保留了潇洒和坚毅;继承了女性纯洁的那部分,又戒除了尖酸小气。
这些东西毫无道理又毫无征兆地结合在一起,使她——终于——如此绝无仅有。
在审问她的目前为止的五个多小时里,牟小桐一次又一次地强烈地感受到自身的沦陷:对面坐着的这个嫌疑人,除去正邪对错之分,她无端使人沉迷。几乎鬼使神差的,牟小桐来了一句:“真奇怪,夏羽仙居然不爱你。”
这句话仿佛把嫌疑人吓了一跳,她抬起头,有点儿讶异地看着牟小桐。她们两人在此处发生了小小的误解:牟小桐的这句话本是情不自禁地夸奖,却被嫌疑人听成了戳穿。她几乎惊慌失措地分辨起来:“有什么奇怪的?她是个好姑娘,她必须过正常的人生。”又说:“她一再地想逃离我。”——你看,人有时会这样,说截然相反的话,仿佛就不是说谎。
“我有一个问题,并不在刑事审问的范围之内,你可以选择不做回答。”牟小桐说:“你有没有侵犯过她?”
她问完了,自己又仿佛有点后悔,后悔自己的不留情面和几乎下作。所以她又强调一遍:“没关系,你可以不回答。”
嫌疑人没有说话,她并非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讶或心虚,并非在婉拒或回避,她只是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半晌,才说:“我吻过她。”
“什么时候?”牟小桐身子前倾,几乎感到神往:“她接受了么?”
“算不上接受,也算不上拒绝。”嫌疑人说:“她还醉着,神志不清。”
“难道是……”牟小桐猜。
“是,就是我……不,是羽仙误杀了骆家恒的那个晚上。我把她带回家,已经是后半夜,她一直哭,浑身哆嗦,脚上的口子还流血,又开始发烧,我给她换了衣服,把她脚上的伤处理了,给她吃退烧药,把她安顿在床上躺下,她拉住我,稀里糊涂说胡话。你看,我说这种话你大概不信,呵,我有着几乎非人的自制力。
自从羽仙长大,自从我察觉了自己对她的感情,我就刻意地避开与她的亲密,我从不在她的房间逗留,可是那天晚上她确实离不开我,我也确实无法离开她。我在她床边坐着,给她盖好被子,好像回到她小时候那样,我哼着那些小羽听过的,她也听过的歌谣,轻轻拍着她睡觉。她却像是更睡不着了,张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我,她不说话,我也不说,她像个小猫儿那样蹭啊蹭,蹭到我身边,脑袋枕在我腿上,她的双手环住我,扑在我的怀里哭泣。
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地颤抖,我的心也就像是一刀一刀叫别人挖着一样,忽然从我的体内涌起一种冲动,我抱住她,亲吻她,大概非常突兀,甚至非常凶狠,她长长的黑发披散开,一缕一缕,温凉的,搔在我的脸上,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发香。我感到我的脸是湿的,我知道我流了泪……是的,牟警官,我可以给你肯定的回答,除了这一个吻,我没有侵犯过她,像我说的,这么多年以来,我早就锻造了几乎非人的自制力。”
“是的,我相信你。”牟小桐深深地叹一口气,望着嫌疑人,眼中几乎是疼惜和不忍:“和性别无干,你至少比那些玩弄女性的男人好多了。”
“那你可把我想错了,姑娘。”嫌疑人笑着,轻浮又快乐:“你怎么断定我就不会玩弄女性呢?我不能碰夏羽仙,我就得找别人来发泄啊。我可是有钱人,像你说的,呵,有钱人的嗜好嘛。”说到这里,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得腰都弯了,笑得肚子疼了,笑得直流眼泪了:“有那么个女人,你知道么?”
牟小桐皱眉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抬起被锁住的双手,痒痒了似的,用并在一起的掌根摩蹭额头,她闭了一阵眼睛,又笑,舒了一口气,又笑,舌尖伸出来舔舔嘴唇,笑得又简洁又荒诞,她调笑似的说出下面这些话,又淫靡又轻快:
“有那么个女人,叫什么呢?呵,我可不知道了。呵,我第一眼见她就知道她是干什么的。我一向不歧视这样的女人,各取所需嘛,等价交换,这很方便,很好,尤其是,她和我的羽仙这样相像,一样的身材,一样的长发,呵,相似的五官,真不错。可笑吧,我跟她度过异常糜烂的下午,却连我自己的一颗扣子也没有解开过。
哈,她呢,她很称职啊,用她自己的话说……什么‘技术很好’,哈,叫得也好听,我还记得事后她像赞扬男人们一样赞扬我,怎么说的来着?哦,对,是这么说的。她说‘您真厉害呢,老板,人家都要叫你搞死啦。’还说‘这么爽上一回,死也值了。’是啊,这不错,真不错,死也值了。你看,我还是很厉害的吧,我是没长jiahuo,可我也能把一个女人搞得死去活来的,对吧?呵,你听,她多会说话,她净捡好听的跟我说,呵,这女人多会说话,哈。她多会说话。”
牟小桐盯着她,她让她害怕,却更让她钻心地疼,好像原本毫无干系的自己也受了荼毒。她看见她在那里抱着头笑,笑,笑得腰都弯了,笑得肚子疼了,笑得直流眼泪了。她在她这样的大笑声中心如刀绞,两名笔挺的武警也在她这笑声中面面相觑,神情紧张,连着这全世界都仿佛在她的大笑中变得荒诞、死寂,无聊。她无法使她停下,两名武警不能使她停下,她自己也不能使自己停下,直到这大笑变成悲惨的嚎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