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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恩威并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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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沉,倦鸟归巢,含烟阁前栽满桂树的甬道上,站着一个翩翩少年,他的眼睛定定看着面前树身上插着的一根羽箭:“小陆子,仔细回想一下,这根箭是从哪边儿过来的?”
“回王爷,当时孙绍祖朝着林姑娘就跑过去了,小的只剩担心,生怕他伤着林姑娘,因此并未亲见。”小陆子擦擦满脑门儿的汗水,自信回答的滴水不漏。
“哦……”水溶漫应一声:“你站过来。”
“是。”小陆子恭恭敬敬的小跑过来。
“林姑娘当时是站在这个位置上么?”水溶似乎问得漫不经心。
“不错,就是这儿。”小陆子郑重的点点头。
“很好,站着别动。”水溶浅笑道。
小陆子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站好。
只见水溶从容的转过身,稳稳踱步到对面儿树荫里:“把弓箭给我一付。”
隐在暗处的禁军立即递了一付过来。
尊贵如水溶,可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众人从不见他耍刀弄枪,也不知要弓箭做什么?
在场的人无不瞪大眼睛看向目光沉静好似洞悉一切的年少主子。
只见水溶用手轻轻弹了弹弓弦,然后在众人意料之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弓拉满跟着射出一箭——箭矢快如流星,急如闪电,甚至擦出了一溜火花,奇准无比的沿着小陆子的耳朵飞了过去。
嘤的一声响,弓的后座力不能说不强,但水溶却纹丝不动,只是宽宽的衣袖被强劲的后力震散开去,就像两朵乍然盛开的白色水莲。
箭不偏不倚紧挨着先前那枝钉在树上,被吓傻的小陆子瘫软在地上,回头见那箭弦还在微微颤动……
水溶依旧保持着射箭的优美姿势,众人讶然望着他,讶然望着他手中的弓,
周围熟悉水溶的还倒罢了,那些不熟悉他的都露出吃惊的神色,轻而易举的拉开一张弓,臂力不容小覤—— 水溶平时是温文而飘逸的,以他略显单薄的身体,箭术运用得如此娴熟,确实有些不可思议。
大家的眼里,此刻的少年王爷,有如初出炉的绝世宝剑——锋芒毕露,锐气逼人!众人的眼力全是佩服。
“栖柳哥哥!”远处传来一个少女娇俏的喊声,明月郡主像一只轻盈的白鸽自远处翩翩飞来。
她的身后,只跟着一个打着灯笼的年幼丫头。
水溶眼光一闪,轻轻把箭递于身旁禁军:“只要大家按当时的位置一站,我若想查出先前放箭之人并非难事,不过——”
水溶凛然的眼睛恢复温润:“谁没有个错念的时候,我给他一个机会,下回不要再犯在我的手里……”。
众人俱惊出一身冷汗,所有的人都在心里腹诽着那个放冷箭的人:不要命就去抹脖子自杀,拜托不要连累别人!众人看向水溶的眼睛除敬佩外多了一层畏惧。
“没用的东西……”,回头笑责小陆子一声,水溶扬起笑脸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美丽女孩儿:“慢些,地上滑!”
好象为了印证水溶话语的正确性,明月脚下一滑,身体软软的向左侧倒了下去。
众人看的瞠目结舌——人美就连摔倒的姿势也美,明月就像一只迎风飞舞的翩翩白鹤,又像特意做了一个优美的舞蹈动作,倒的美丽而曼妙,水溶见状不觉笑出声来。
其他人飞快的隐入暗处。小陆子从地上爬起来刚要过去扶,眼睛却滴溜溜转了几圈,非常机灵的慢下了脚步。
水溶的眼里都是笑意,快走几步向明月伸出手去:“还和小时一样,摔了多少次也不长个记性。”
“要怪就得怪你们北府的地面不平!”明月就着水溶的手站起身,月夜中她那宝石似的眼睛闪闪发光:“天都黑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哦……刚才没有把我累死,出来透透气!”水溶含笑看一眼明月:“倒是你,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待在深闺,哪有满园子乱转的道理。”
“你的口气越来越象我哥哥了!”明月嘟起红唇看了一眼水溶:“好费劲趁他不在,我当然要放松一下。”
“如果我没记错——姐夫答应你留在这儿是为了陪伴姐姐。”水溶话语中含着宠溺:“在人前很有郡主的模样,怎么离了人就成了这个样子?”
“在人前端架子是不得已,你以为我愿意?”明月含羞看一眼水溶:“其实我最烦这些繁文缛节,如果有可能,我宁愿保持我的真性情。”
“你这样很好!”水溶郑重的点点头:“随心所欲的活着也是一种幸福。”
“嗯!”明月点点头,接着弯腰在地上来回扫视。
“你在找什么?”水溶十分好奇的问。
“我在找把我滑倒的东西,很滑,不知道是什么!”明月向后面呆立的丫头努努嘴:“你是呆子啊,看我找东西还不照个明。”
那丫头果然很呆,愣了半晌才慢腾腾走过来。水溶见状又笑个不停。
王爷已许久没有这样开心的笑过了!小陆子静静站在一旁笑看着这个温馨的场面——自那个林姑娘上月暂居王府后,王爷就像换了一个人,面上常露戚戚担忧之色。不能怪王爷,那个林姑娘生来就给人一付生人勿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她自己如此,弄得别人也是。小陆子仔细回想一下——见了黛玉若干面,还真没有见她展颜笑过。一次也没有。
而明月郡主,却难得的给这个略显落寞的王府带来了一抹得来不易的喜色,做为水溶最忠心的贴身心腹,小陆子自然对明月郡主十分感激,也更由衷而发的添了喜爱和尊敬。
于是小陆子也打算帮着寻找——并不是真想找到什么,就是凑个热闹罢了。还没有弯下腰去,就见对面小径上来了两队人马,为首一个紫色服饰的太监,仔细一看却是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
戴权一直是个神秘人物,说他神秘是因为他掘起之迅速——皇上登基以来,戴权就跟着成了内宫最得宠最有实权的公公,虽然只有四品的前程,那一、二品的大员见了他也不免客气有加。
戴权更有一套处世哲学,见了位高权重的,客气尊重外却也不显奴颜婢膝,见了一般朝臣,虽不至于耀武扬威,那一付荣耀得意却也是溢于言表。但这样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实权在握的人物,独独对水溶另眼相待——小陆子敢说,戴权对水溶,那是比对皇后还要尊重的,他简直把水溶奉为第二个皇上。
这,其中有何秘密,小陆子就不得而知了。但他却也诧异水溶的态度,水溶对戴权人前也是十分客气,人后却有些拿大。这和水溶的一贯作风极为相背。
“王爷,”戴权人未赶到,就远远的向水溶发起热情的问侯。小陆子眼尖,见他手上捧着圣旨模样的东西,小陆子暗中猜测,若不是有圣命在身,戴权怕是早就跪了下来罢!
此时明月却在一旁发出雀跃的欢呼:“啊,找到了,原来是一根玉簪!”
抬头不见水溶的回答,明月方看到戴权。她虽然小女孩儿心性,但也颇知轻重进退,立即看也不看就将手中的玉簪扔向旁边的丫头:“赏给你了!”
那丫头喜出望外,一反方才的木然笨拙,喜孜孜的从地上捡起明月抛在地下的簪子——嗯,碧绿通透,绝对价值不菲。
没有人看一眼那根簪子,水溶和明月都一瞬不瞬的盯住戴权——皇上才走了一个多时辰,如何又来了圣旨?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呢?
洛水阁,探春和湘云被水栖蝶叫去。紫鹃正把那些华贵的服饰收入箱子,雪雁边帮忙边轻轻笑着:“其实这些衣服都很漂亮,再加上是王妃特意送的,搁别人非得乐死,偏我们姑娘不喜欢!”
紫鹃嘴里笑着称是,眼睛却透过珠帘担忧的看着翠竹下默然静立的黛玉——姑娘又有心事了。
紫鹃边整理衣服边心下寻思:这又不知因了什么事,得想个什么法子替姑娘排解一番方好。
心思刚动,却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从旁边屋子蹒跚走了出来。
紫鹃心下一喜,若得她老人家解劝,姑娘必是听的。
黛玉正在竹下凝思,忽觉有人向自己走近,抬眼一看,立即向来人奉上笑容:“嬷嬷,你老人家刚看过戏,必定很累,如何不躺下歇歇?”
“姑娘,成日家歇着,偶尔活动一下,哪有那么多累!”原来此人正是黛玉自幼的乳母王嬷嬷。
“紫鹃,给老人家搬把凳子!”黛玉上前扶住王嬷嬷的胳膊。
“姑娘面前,哪有我的位子!”王嬷嬷笑看一眼紫鹃:“还是请姑娘坐!”
紫鹃一番踌躇,把凳子先放到黛玉身旁:“我再去搬!”。那雪雁早又送出一把。王嬷嬷方在黛玉下首坐了。
“嬷嬷有事?”黛玉轻垂下眼睑。
“姑娘,这话我早就想和你说说了!”王嬷嬷看了看黛玉益发清减的腰身,目中浮出心疼和隐忧。
“姑娘,你也知道我的来历?”王嬷嬷忽然问。
黛玉怎能不知,王嬷嬷本是贾敏自幼的贴身丫头,贾敏嫁往苏州王嬷嬷便也跟了去。论年纪,王嬷嬷却要比贾敏大上八、九岁。
贾敏的身体一直不太好,生了黛玉又耗费了元神,当时定好的乳母碰巧家中出了急事,竟不能按时赴约。
王嬷嬷恰巧刚生了第二个儿子,便义无返顾的接过了这个尊贵却极其重要的责任——那时林如海的幼子刚死,林如海简直把初降人世的黛玉看为珍宝一般。
怀着说不尽的感激,贾敏含泪对王嬷嬷说:“你待我的好处我会一辈子记着,玉儿就交给你了。”
就为了这句话,王嬷嬷抛家别子,风风雨雨、不离不弃伴着黛玉过了这么些年,因此黛玉对王嬷嬷的感情虽名为主仆,却实如母女。
“嬷嬷有话但说无妨。”黛玉感念王嬷嬷待自己的好处,便撒娇般捉住王嬷嬷放在膝上的双手。
“姑娘,我替你愁了好些日子了。”王嬷嬷摸摸黛玉的头发,那情形,就真如对着女儿一般:“小姐和姑爷去的早,就留下你独一个,”王嬷嬷眼窝有些热,却不肯掉下眼泪:“小姐和姑爷辞世时,都嘱我好好服侍你,”王嬷嬷说得十分客气,其实贾敏和林如海确实嘱托过王嬷嬷,却是把黛玉托付给她——“贾府虽有老太太,但到底家大事多,万事还求你替她操心!”王嬷嬷一直记着这句话。
贾府定了薛宝钗,王嬷嬷始料未及,除了暗地伤心外却也一筹莫展:自己并不是一个刚强人,何况老太太也妥协了。自那以后便一直替黛玉悬着心:姑娘品貌不俗,眼看又到了年龄,去哪里找一个怜她疼她又配得上她的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