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如故》沈公子

66、第 66 章

　　太子看过连香写的策论之后，并没有予以置评。

　　这和当日连香所说内容没有太大变化，因此他留下来，是为了给刘挚看的。

　　其实连香原本的内容里面，还加上了家庭个人收入增加，可以导致消费增加，消费增加会带动生产的增长，而生产的增长又会使得生产者的收入增加，从而累积社会财富，而社会财富增加可以使得国家税收增加，税收增加了，国家也就富裕起来，一边富裕一边增强军力，那么也就可以称之为“富强”。

　　这一定是统治者想要的结果，但是涉及到另一个议题，考虑过后，她还是删除了这部分的内容。

　　还有另一个内容是女性教育的，本来想写，但是想到这个社会连男性的教育普及都是个问题，何谈女性教育？国家不富强，科技不进步，义务教育就没办法普及。结果这部分内容也没办法加进去。

　　结果一篇策论写完，连香却觉得心里已经不复昨日，刚刚向太子讲述完毕后的轻快。

　　俄国的太阳诗人巴尔蒙特，写有一篇著名的诗作——《我来到这世上为的是看太阳》，连香很喜欢这首诗，她从前喜欢的是前面的部分，“为的是看太阳，和蔚蓝色的原野……和连绵的群山……百花盛开的峡谷”。当她从前遇到困难时，总是提醒自己美好永在前方等待自己，而且她的目标是看太阳，而不是那些令人难过的回忆。如今她忽然似乎有些理解后半部分，“我创造了自己的理想……我的理想来自苦难,但我因此而受人喜爱。”

　　她的沉重来源于，现在不仅大部分的女子看不到“太阳”，她们本身甚至还不知道“太阳”的存在。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需要过多少年，才能去追求“太阳”，才能看到太阳呢？

　　这个问题可没人能够给出答案。连香也知晓这是个宏大的议题，但是她还是把这件想法揣在心里。

　　自从连香开始给太子做吃食后，也就不再穿那些华美的衣服，而是穿自己带来的衣服，简单方便，不拖地，洗起来方便，看着当然没那么好看，不过她见太子也不会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衣裳首饰上，也就开始堂而皇之地穿着粗布衣服出现在太子身边了。

　　这让音和与音妙二人毫无用武之地。

　　一开始二人还怕差事做不好，一定要跟着连香去厨房。结果去了厨房之后，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女子又是烧火又是煮菜的，她们两双柔夷从来都是只和柔软的布料，精致的首饰与长发打交道，进了厨房根本插不上手，全程在一旁围观。

　　“你看，那么好的衣裳首饰，跟着我进厨房岂不是暴殄天物？”连香开玩笑道。

　　好吧，确实有点……

　　自那之后，音和音妙二女就由得连香放飞自我了。她们不清楚连香究竟是个什么身份。若说最开始还有些轻视连香，但后来才发现，这位能让太孙殿下亲迎，并且陪同太子殿下养病的，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呢？

　　且她人看着冷淡，但平易近人，从不摆架子使脸色，对她们也温和。这样的人伺候起来，谁都不会有怨言——嗯，其实是根本没怎么让她们伺候。导致二人有大量的空闲时间，山中景色优美如仙境，二人简直不是过来做差事，而是来度假的。自然，面对这位让她们能轻松度日的人，自然也是十分的殷勤周到了。

　　等到下午，她就又去了厨房，准备给太子做点什么晚上吃。白天忙于策论，没空做吃的。

　　一个灶用装在瓦罐里的猪骨熬汤，只放入姜片和红枣花生，她不敢炖太久，怕嘌呤过高，只大火烧开后中小火炖四十分钟。出来的肉汤再撇掉表面浮着的油备用。

　　把正当季的莲藕洗净去皮切片，在肉汤里煮熟捞出。然后下锅和淖过水的云耳、胡萝卜片、芹菜段一起略微翻炒，绿豆粉和水做成水淀粉入锅收汁，加一点点盐、醋，最后撒上白芝麻。

　　另一个灶做的是蒸桃子，这个比较简单。把桃子去皮切成小块，放入水中加少量糖一起蒸熟。

　　主食是水晶淮山冬瓜饺。水晶饺皮还是用绿豆粉做的，和以前做的水晶虾饺一样。淮山本身没什么味道，放进去是为了填充和口感绵滑。其中，冬瓜就得费些心思。选取靠近冬瓜皮比较硬的一部分切成条状，下锅放肉汤、酱料、姜蒜煮熟。冬瓜是一种能做出红烧肉味道的瓜类，夏天吃它十分清暑。所以煮完之后再把冬瓜捞出来，其他姜蒜滤掉，保留一点汤汁一起拌入淮山中，这虽然是一道素饺子，但吃起来有肉的香味。

　　她整整花了两个小时在厨房忙碌晚饭，真心希望自己做的东西能够让太子开怀多吃两口。

　　与太子这几日相处，觉得他是一位非常好的长辈，希望他能够调好身体，多活几年。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厨房一直有一位内监模样的人守着。连香知道这是常规操作，毕竟入口的东西，谁知道会出什么意外？自己没有害人的心思，但是架不住万一有人要加害太子怎么办。于是很坦然地在那名内监的注视下完成所有的事情，最后与他一同将食盒送去太子住处。

　　太子方才刚刚扎了针，储修之将针取下收好，替他推拿一阵，太子才缓过来。

　　储修之却没离开，太子正觉得奇怪，忽觉胸口发闷，喉咙一阵翻涌，咳出一大口血来。

　　储修之见血的颜色发乌，道，“这口血开始咳出，证明老道的法子有效。只是从今日开始，殿下每日施针过后都会咳血。等到咳血之症渐停，殿下受损内脏的淤堵就算是疏通了。”说罢这一番话，他才离去。

　　太子在身边下人服侍下重新坐起，穿衣穿鞋。

　　这时內侍传道，“殿下，晚膳到了，可要现在用膳？”

　　太子没有发出声音，但是身边伺候的人知晓这就是照办的意思，便吩咐下去。瞬时，连香做好的三样菜品和太子必须要喝的药汤一起被人端来。

　　面前一小碟炒藕片，一碟六只水晶饺，一小碗浅黄色的甜汤。纵使太子本身吃不下多少东西，可还是很有兴致的每样都尝了尝。

　　放下汤匙，太子叹道，“的确是用了心的。”

　　听这话风，那与连香一道前来，最后是他将食盒提进来的那个內侍立刻道，“老奴可是一直在旁看着，整整一个时辰呢，连娘子下了十分功夫为殿下准备。”这人正是刘挚身边的吴季元。他原本就是太子身边的內侍，太子妃有了刘挚后，才被指派到太孙身边。

　　刘挚出宫立府，吴季元也跟着出宫。这回太子要上山养病，宫中的人太子一律不愿带出来，刘挚便安排吴季元上山照顾太子。

　　“你到乖觉！”太子轻笑斥道。他知道吴季元顺着自己去夸赞连香，这是宫中待过的人惯有的本事。

　　吴季元立在一边，状似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从手边小几上重新拿起连香写的策论，上面字迹清晰整洁，字体不似一般仕女婉柔，而是笔锋凌厉颇显风骨。

　　字如其人。

　　“你说，她与挚儿相配如何？”

　　“这位连娘子容貌不俗，气质绝佳，太孙殿下英武非凡，老奴看呐，相配得很。”吴季元恭敬答道。

　　这是最为稳妥的回答。从相貌看可以相配，至于其他的考量，身为內侍，恕他别的一概不知啊。

　　太子没有在意他的回答，只是自己沉思着，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件事情。

　　连香不知道自己的太子舅舅正在设想着把自己和太孙凑一对，她正考虑继《烟火小话》之后，下一本书该是什么。

　　这本书本来就是为了调剂而写，如今已经写了十二个故事，十二个菜谱，自己在山上这么多天，也没空再去扩充《烟火小话》的内容，如今看来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但是下一本的内容却让她开始犯了愁，该写什么好呢？

　　经过这篇策论之后，她有些想要写一些能够对女性有所启发的故事。可是转念一想，识字率这么低的情况下，女性识字的就更少了。谈什么启发女性？再一个，现在一本书的成本，除了书商的利润和作者的润笔费，还有重要的一个部分就是纸张成本和抄书的人工费。

　　哎，别提什么雕版印刷术，活字印刷术。里面用到的字很有可能超出已有字版的范畴，须得重新雕刻。且一个字模若是反复涂墨使用，报废率就会升高。且对排字的人还得有一定要求，因为字模上面的字是反过来的，若是排错，就浪费许多纸张。且一旦印刷，须得印许多本才能回本。而她写的闲书，就算在京城畅销，购买始终有限，比不上四书五经那些。算下来成本这么高，还不如请人抄书。

　　为什么要算成本，因为书贵呀。这么贵的“奢侈品”，普通人家目不识丁还看不懂。她写给谁看？最终还不是那些具有购买力，又能够识字的人——男子来看嘛。

　　可是写书的目标读者和最终的受众都不同，肯定不受欢迎，看得人就更少了。那意义何在？

　　所以接下来这本书，还是得以男性为第一视角。她这回不想再写《玉兰记》的那个职业，以免再度因为这个而引起争议。

　　那么男主角女主角该是什么样的呢？

　　连香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写西施的故事。

　　不同古籍之中，对于西施的记载略有不同。比如成书于东汉，记载古代吴越地方史的杂史的《越绝书》中说，“越乃饰美女西施、郑旦，使大夫种（文种）献之于吴王。”。《吴越春秋》说是范蠡送去的，而“吴王亡后，越浮西施于江，令随鸱夷以终。”。墨子在《墨子·亲士篇》中说，“比干之殪，其抗也；孟贲之杀，其勇也；西施之沉，其美也；吴起之裂，其事也。” 意思是：这些人都是因各自的所长招致杀身之祸。其中明确说，西施是因其美貌而被沉入江遇害的。

　　总之，这是一个有一定影响，大部分文人耳熟能详的故事。

　　为什么想写这个故事，是连香想写出一个不是“亡国祸水”的西施，写出一个有独立人格，但是因为越王、越国的需要，而去往敌国，献身敌国吴王阖闾。仅凭一个女人，怎么能亡国呢？可是夏之妹喜，商之妲己，周之褒姒、春秋越之西施都被历史归亡国之罪于她们身上——历史是由男人书写的。

　　简而言之就是——君主丢了的天下，最终要怪别人。谁？迷惑了君主的人。反正君主是英明神武不会错的，错也是别人导致的。譬如项羽说“天之亡我,非战之罪”，崇祯说“诸臣误朕”。

　　但是这个故事正因为已经为人所知，因此不能平铺直叙，她决定采用穿越的概念重新开头。

　　男主角是一个投笔从戎文武双全的人（很有代入感），战场上十死九生后准备返回家乡，谁料乘船渡江之时，起了风浪将船打翻，男主沉入江中，眼看就要溺水而亡。这时一个模糊的男子身影将他救下，告诉他自己是一条鲤鱼精。鲤鱼精就是沉鱼落雁的那个“沉鱼”，自从西施死后，他就一直想办法要恢复西施的生命。如今终于有了办法能够回到过去，但是他也由此丧失道行，无法亲自前去。只能委托人类完成这件事情。他等待许久，最终选择了男主。只要男主能救下西施，并让西施心甘情愿地跟着男主一起走，那么西施就能跟随男主一起回到鲤鱼精如今所在，二人便能双双得救。

　　男主角知晓过去，回到了越国刚刚战败之时。他凭借自己的武勇、见识以及对未来的预测，迅速地走到了越王的身边，成为他信赖的臣子之一。

　　这种爽文……一定会受追捧。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在男主不断晋级的过程中，加入对西施，也就是女主角的认识、描述、感受，最终的爱慕，以及眼睁睁看着已经走进他心里的这个女子被送往吴王宫殿的痛苦。

　　要让那些带入男主情感的读者，深切地从男主角的视角，去感受男人们打了败仗，最终让女子来承担结果以及复国的重任的无可奈何，从而达到为西施正名，为许多披着“红颜祸水”名头的女子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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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来自百度：
《我来到这世上为的是看太阳》——俄·巴尔蒙特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太阳,和蔚蓝色的原野。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太阳,和连绵的群山。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大海,和百花盛开的峡谷。
我与世界面对面签订了和约。
我是世界的真主。
我战胜了冷漠无言的忘川,我创造了自己的理想。
我每时每刻都充满了启示,我时时刻刻都在歌唱。
我的理想来自苦难,但我因此而受人喜爱。
试问天下谁能与我的歌声媲美?
无人、无人媲美。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太阳,
而一旦天光熄灭,
我也仍将歌唱……我要歌颂太阳
直到人生的最后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