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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意〇、告别与对不起 ...

  •   我之前拉着雷先生去看了青春版的《牡丹亭》,看了之后挺不满意。
      趁着兰苑还在演《牡丹亭》的折子戏,又去蹭了两出,偷偷拍了单雨文的扮相,心里美了一厘,但耳朵太受罪了,气得头疼。
      这折子戏终究还是太短了,就像撸猫,不撸一个下午,主子和我都不舒服。单雨文这场气势和嗓子都没变,被生角压得抬不起头,微微弱,小磨盘滴遛滴遛,在台上吱扭吱扭,可怜我买了第一排的票。
      听她,我还不如猜雷先生有没有打呼。
      雷先生一直很老实的在那边看,我途中瞄过他几眼,那人目不转睛盯着台上的演员,少有瞭字幕。我心里一清二楚,这人一没看过《牡丹亭》的原本,也不懂正音,他哪里听得懂台上在唱什么。
      “你听得懂么?”闭场之后我贼里贼气地问雷先生。
      “唱的很好听。”雷先生闭着眼睛,舞台上的灯光有点过亮。
      我跪在地铁座上帮他滴眼药水。和雷先生第一次在兰苑看完戏,他就在回去的路上当瞎子,不是看困累眼,是被灯光刺的。早时候,当然是早好些时候,用氙气灯,听说那个煞眼得紧。现在时代进步灯光进化,审美不变。
      在家里看他滴了五分钟,滴得满脸都是,眼药水成爽肤水。我富裕的时候,就在裤兜里放一瓶分装好的人工泪液,我没饭吃就在包里塞个珍视明,给他扒眼睛。
      “你能觉得唱的很好听,嗯……可以。”我其实非常满意,毕竟我一直觉得,很少看戏的人,在过程中就真别看字幕,盯着演员,能听懂什么就算什么,凭福气看戏,靠运气送钱。
      我给他滴完了:“哟,好个柳郎的福气。”
      有些人叫张生,有些人叫柳郎,有些人只能叫雷先生。
      现在小剧场戏曲的打光,完全是西式满配的样子,十足光亮,旦角整个脑袋珠光宝气,过曝,过分。加上没事儿带凤冠,容易天打雷劈,偶尔一些穷苦老旦上来都满头珠翠,富贵气溢出台面,这太扯了。
      “我要是有钱了…….”开始做梦。
      “就养一个家班。”雷先生听我骚了好多遍。
      “这是我一个学长的梦想,但现在我越看戏,越想有。”我接着做梦,搂着他,躺在肚子上面听咕噜声,“红氍毹啊红氍毹,就我们家客厅那么大就行了,到时候演出,我谁都不给看,你也要买票,瓜子花生茶水另算。我现在还写不出戏来,撑死做一点谐趣戏弄。家班嘛,当然不能演这种东西!旧本子也够了,我有钱了干嘛自己写戏,抓两个壮丁,写写新的。”
      雷先生故意把肚子一鼓一缩:“你每次说这种东西的时候,就很有趣。”
      我颓了下来:“反正都是意〇。”
      意〇是个好事。
      过了小半个月,雷先生工作上遇到了一个常规困难:他又相了一个没钱的弱智老板。现在他也算一个小团队的组长,离职报告是拍在那个弱智的桌子上了,只剩交接工作。老板不打算找人空降收编他这个小办公室,用雷先生的话来说:“资本家这么多年终于干了件好事。”
      准备直接从团队里拔出一个坐雷先生的办公位。而这个人选的确定,就是雷先生交接工作的核心任务,他这几天就为这个发愁。
      “你有想好么?”我不打算了解这种老男人的办公室斗争,懒洋洋地问他。
      雷先生考虑着:“我们团队本来人就不多。我纠结在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元老。”
      “元老男的?”
      “嗯。”雷先生还在头痛。
      “比你在公司待的时间还长,别叫元老叫法老算了。”
      雷先生笑得很勉强。
      我放下书看着他:“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那女孩子不一定压得住……”
      ”一个人,没什么工作能力,没什么学习动力,单纯窝在圈里久了,有机会被提拔,别人一看说不晓得怎么形容这个人,才会叫他元老。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么你们社畜的交流逻辑。“我恨不得用书敲他的头,”想必还是个男的,人家小姑娘有工作能力就给她,莫要后悔。“
      我很久之前不那么自闭,当社畜,在一家化妆品公司,直接领导姓王,我打赌消费者们一旦知道这家公司中层存在这样一个油腻男,就会头也不回拥向对家怀抱。王领导平时笑对员工,但不笑对员工工资;爱惜自己的身体,下午上班时段在某精英商业园区,穿粉色运动裤绕园区慢跑一小时。我至今仍对他的胡子印象深刻,毕竟很少有人的胡子能长得像鼻毛。
      或许。
      它们本为一体。
      我记忆吐了。
      我刚进公司两个月,也是有重大的项目调整,需要组建一个新团队,自然要个负责人。
      化妆品公司,小姑娘很多,同也不少,肉眼可鉴的直男只有一个就是王领导,而他负责选人。我和办公室里的人基本混熟,对大家的业务能力也有底。办公室里的气氛很好,大家也没想通过这次选拔,出人头地干翻总裁走向巅峰,讨论之后所有人都觉得赵姐很合适,业务强,能力棒。
      还不考虑要孩子。
      王领导自然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立刻选择。就像大多数抱读诗书和兵法的中国男人。
      他选择拖,有条理、有道理、符合阴阳八卦和人类心情的拖。
      拖到了我进公司一季度。
      王领导和我私下聊,让我去组团队,说赵姐毕竟是女的没有大局观。
      我很客气没有在茶水间踩烂他的蛋。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毕业应该选大厂,我接受996,我年轻我可以我搏一搏。
      遇到这种弱智的概率就能稍微低一点。
      我讲给雷先生听,他目露沉色,想开口。
      “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变成这种,嗯。你变了我就踩你回去重新历练人生。”我回答。
      过了两天,我重新问他那件事。雷先生说交上去了,他建议了那个小姑娘。
      我稍微有些安慰:“现在倒是没了些老男人的样子,握着权力不肯放手,自己握不住了还想着留给另一个老男人。全世界的老白男和老黄男团结起来哦,就是这这种鬼样子。”
      雷先生嘟囔了两声:“我进步的。”
      “搞得跟我逼你一样。”
      “没有。”
      现在想起来,就已经非常可笑了。我们在谈论故事时,在嬉笑的片刻,在一个单一性别的讨论室里,为另一个性别做出了决定。这是极端傲慢也极端耻辱的事。我后来辞职的时候还留着赵姐的微信,她跟我前后脚离开,不知道是因为纠结还是气愤,删掉了我。
      我现在还记得我发出消息显示的感叹号。
      和我发送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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