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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肘赢了,赢得喂猫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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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笑聿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那时的家,连空气都是甜的。
阳光总在周六的早晨铺满客厅,妈妈余希言会坐在洒满光晕的沙发一角,膝盖上摊开带着新鲜油墨香的报纸或稿件。
她垂眸阅读时,睫毛在脸颊投下温柔的弧影,听到余笑聿噔噔噔跑过来的脚步声,便会抬起脸,那笑容像瞬间化开的蜜糖,暖融融地将小女孩包裹。
“妈妈,你爱我吗?”小小的余笑聿不知疲倦地问。
余希言总会放下手中的东西,将她揽进怀里,用带着阳光味道的唇轻轻亲吻她的额头:“爱呀,最爱我们笑笑。”
她的声音清亮又柔软,像春天第一缕风拂过柳梢头,“像爱这个世界所有需要被守护的美好事物一样爱你。”
爸爸余白在一旁擦拭已经光可鉴人的玻璃茶几,闻言笑着摇头:“你呀,跟女儿说话也像在写报道。”
他穿着浆洗得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动作细致妥帖。
这个家在他的照料下,每一处都闪烁着安宁洁净的光泽。
他会走过来,用干净温暖的大手同时拍拍妻子的肩膀和女儿的脑瓜:“爸爸也爱妈妈,爱笑笑。我们笑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对不对?”
“对!”余笑聿响亮地回答,在父母宠溺的目光里打滚,心里满当当的,全是金灿灿的安全感。
她以为这样的早晨,这样的问答,会像客厅墙上那幅向日葵油画一样,永远明媚,永不褪色。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只是一个寻常的黄昏,妈妈说要出差去做一个重要的采访。她蹲下身,用力抱了抱余笑聿,那个拥抱比平时更久,更紧。
“笑笑要听话,等妈妈回来。”她的声音依旧温柔,眼神却似乎藏了一丝余笑聿看不懂的凝重。
余希言再也没有回来。
最初是失去联系,然后是无法确认的失踪。
警方的调查进展缓慢,希望像阳光下的水滴,一天天蒸发。
余白眼中的光迅速熄灭了,那个总是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男人,开始对着电话沉默,对着地图出神,衬衫领口出现了褶皱。
在一个同样有着惨淡月光的晚上,余白把已经敏感察觉到不安的余笑聿抱到膝上。
她刚满六岁,但已经是班级里的小班长了。
他的手臂依然有力,但声音干涩:“笑笑,爸爸……对不起你。”
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浸着沉重的痛苦,“但是妈妈需要我。我必须去把她找回来。她是我的妻子,是你的妈妈……我不能放弃。”
小小的余笑聿听不懂太多复杂的话,但她看懂了爸爸眼里深不见底的悲伤。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不是因为完全理解离别,而是因为爸爸的眼泪,滴在了她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余白走了。
余笑聿住进了姥姥家。
姥姥是个慈祥又坚强的老人,用布满皱纹的手,努力为她撑起一片还算安稳的天空。
日子在等待和偶尔传来父亲辗转各地的模糊消息中流淌。
父亲的电话越来越少,声音里的疲惫越来越重,但那份执拗的期盼从未消失。
余笑聿在等待中长大,从懵懂孩童变成沉默少年。
她不再会问爱不爱这种幼稚可笑的问题。
她拼命学习,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也是对杳无音信的父母一种遥远的告慰。
十八岁那年,高考前夕,消息传来。
余白在追寻线索的途中,遭遇突发山洪,失踪。
搜救持续多日,最终连遗骸都未曾找到。
他消失在他寻找妻子的漫长征途里,像一滴水,彻底汇入了绝望的洪流。
姥姥一夜之间老了很多,背驼得更厉害。
余笑聿没有哭出声,她把录取通知书默默收好,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彻底空了,漏着呼呼的风。
从此,她的人生被清晰地劈成两半——以前和以后。
以前,她是有父母疼爱的孩子。
以后,她是只有姥姥相依为命的孤儿。
她坚韧地完成学业,步入社会,开始工作。
生活像一口深井,幽暗冰冷,只有偶尔望向姥姥时,才能汲取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年迈的姥姥,在回忆和现实的夹缝中沉默地活下去。
直到她工作第二年,一个平常的午后,警方联系了她。
“余希言女士,找到了。”
短短几个字,像惊雷劈开冻结多年的时光。
地点是某个极度偏远,法律阳光难以普照的山区角落。
她被拐卖,囚禁,漫长的非人折磨彻底摧毁了她的神智。
找到时,她已认不出任何人,只是缩在角落,对着一片虚空喃喃自语,或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
余笑聿带着这个“好消息”,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病重的姥姥床前。
姥姥已经十分虚弱,听到消息的瞬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干枯的手紧紧抓住外孙女:“找……找到了?好……好……我女儿……回来了……”
老人脸上浮现出释然,这骨血她牵挂了半生。
可当余笑聿终于见到面目全非的母亲时,她才真正懂得什么叫物是人非。
那个曾经会温柔坚定地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说“最爱笑笑”的妈妈,那个知性优雅,满身墨香的妈妈——如今眼神涣散,瘦骨嶙峋,看到陌生人接近只会惊恐地瑟缩,嘴里吐出毫无意义的音节。
余笑聿颤抖着伸出手,想碰碰她,却被一声受惊的尖叫刺得缩回手,钉在原地,如坠冰窟。
姥姥坚持要见女儿最后一面。
在病房里,看到形容枯槁,疯癫痴傻的余希言,老人没有哭,只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长久贪婪地望着,仿佛要将失而复得的女儿刻进灵魂带往彼岸。
然后,她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带着解脱的平静笑意,停止了呼吸。
葬礼很简单,余笑聿一手操办。
她站在姥姥和父亲衣冠冢的墓碑前,旁边站着对周围一切毫无反应的母亲。
寒风卷起纸灰,打着旋儿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曾经那个追着问“妈妈你爱我吗”的幸福小女孩,早已死在无数个等待和绝望的日夜里。
此刻站在这里的余笑聿,心脏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被残酷现实反复夯实的冰冷空洞。
她拥有了法律意义上的团圆,却失去了记忆中关于家的最后一丝温度。
爱没有被找回。
它被碾碎了,散落在父亲失踪的洪流里,埋葬在母亲疯癫的神情中,最终,随着姥姥满足而又悲伤的最后一瞥,彻底风化在了这个寒冷彻骨的冬天。
“妈妈啊……妈妈……”余笑聿泪流满面地抓着女人的肩膀,女人茫然的瞳孔倒映着她扭曲悲伤的面孔。
“妈妈,爸爸死了,他死在找你的路上啊妈妈……”
“妈妈,我们都很爱你。”
“妈妈,能见到你真的是太好了。”
“妈妈,妈妈,我只有你了。”
“求你……看看我吧。”
“妈妈啊,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女人冷漠地甩开她的手,抓着头发漠然地转身离开。
身后仿佛有一双手,按住她的后颈,将她按进冰冷的液体中。
黑暗,黏稠,带着溺毙般的沉重。
余笑聿感觉自己在一片没有边际的深水中缓缓下沉。
水冰冷刺骨,却又在某个瞬间变得滚烫灼人。
她睁不开眼睛,发不出声音,四肢如同灌了铅,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耳边起初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声音开始渗透进来。
是水流动的汩汩声,带着回响,仿佛在巨大的管道或空腔里。
接着,是模糊断续的对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心率不稳……内出血……”
“……透支太严重……脑部活动异常……”
“……维持生命体征……晶核能量提取液……”
声音忽远忽近,带着金属器械碰撞的冰冷脆响,混合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像冰冷的匕首,扎进她混沌的意识边缘。
但这些都只是背景噪音。真正拉扯她,撕碎她的,是另一种东西。
画面。
不是连贯的,而是破碎闪回的,带着强烈情绪色彩的碎片。
其中一片格外执拗,它一往无前地发出怒吼——
“我要喂猫!!!”
这声嘶吼,如同惊雷炸响在黑暗的深渊里。
所有的碎片、声音、气味、触感,都被这声嘶吼搅动汇聚,形成一股巨大的悲伤漩涡,将她拖拽向更深更冷的黑暗。
她在那漩涡中沉浮,仿佛要永远坠落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团毛茸茸的光,穿透了浓稠的黑暗,轻轻抵在她的胸口,透过冰冷的皮肤,渗入几乎冻结的血液和灵魂。
那团光重量可观,压得她的胸口几乎喘不过来气。
紧接着,另一种感觉浮现——干渴。
喉咙像被沙砾磨过,火烧火燎,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然后是声音。
清晰且规律的滴答声,近在咫尺。
还有气味。
消毒水的气味和属于药草的清苦味道。
这些来自现实感知如同几根坚韧的丝线,开始一点点地将她从那个悲伤绝望的漩涡里往上拉。
她尝试动一下手指。
起初毫无反应,仿佛那截肢体不属于自己。她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志,再次尝试。
……动了。
然后,是沉重的眼皮。
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上面,她用尽力气,对抗着那黏稠的黑暗和疲惫。
一线模糊的光,挤了进来。
刺痛。
她立刻闭上眼,适应了片刻,再慢慢地掀开眼帘。
视野先是白茫茫一片,带着光晕。
逐渐地,景象开始聚焦。
陌生的,天花板。
刷着白灰的低矮天花板,一盏光线柔和的应急灯挂在角落。
她一点点地转动眼珠。
自己躺在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薄被。
右臂上插着输液管,透明的药液一滴滴落下,汇入静脉。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
除了她躺的这张床,只有一个掉了漆的小柜子,上面放着一些医疗用品和一个搪瓷缸子。
墙角堆着几个标有医疗标识的纸箱,窗户被厚实的木板和钢板加固封死,只留下几道缝隙透进微弱的天光。
这里是……据点的医院。
她活下来了。
那么……她赢了吗?
喉咙的干渴灼烧感越发强烈,她尝试吞咽,却只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牵扯得胸口和腹部传来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蜷缩起来,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咳嗽声惊动了外面。
轻微的脚步声靠近,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干净整洁护士服的中年女人探进头来,看到余笑聿睁着眼睛咳嗽,脸上立刻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快步走了进来。
“醒了?太好了!别急着动,你伤得很重。”护士的声音温和,她走到床边,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输液管和余笑聿的状态,然后拿起柜子上的搪瓷缸子,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余笑聿干裂起皮的嘴唇。
清凉的水分滋润了灼痛的喉咙,虽然只是杯水车薪,却让余笑聿感觉好受了些。
她努力集中视线,看向护士,嘴唇翕动,想说话,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先别说话,你肺部有挫伤,喉咙也伤着了。”护士温和地制止她,又蘸了些水润湿她的嘴唇,“你已经昏迷两天两夜了。能醒过来,真是万幸。”
两天两夜……余笑聿眼神微动。
滚滚……
仿佛看出了她眼中的急切和茫然,护士温声说:“是沈队长把你送来的,命令医疗组不惜代价抢救。杨副队也来看过好几次。你……唉,为了喂猫,怎么那么拼命。”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不解和淡淡的怜悯。
“他们……”余笑聿终于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说……”
护士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沈队长交代了,你醒了之后,让我告诉你——车和物资,会准备好。”
车和物资……
余笑聿怔住了,混乱的大脑需要时间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赢了……
她赢了?
真的!赢了?!
心中涌起对即将能够回家的期盼,这期盼太强烈,以至于让她忽略了身体的剧痛,挣扎着想坐起来。
“哎!你别动!”护士连忙按住她,“你现在绝对不能乱动!内脏的损伤还没稳定,肋骨也有骨裂,右手的伤又崩开了……沈队长是说了准备车,但也说了,必须等医疗组确认你能经得起颠簸,才能让你走!”
余笑聿被按回床上,急促地喘息着,眼中的急切却并未消退。她看着护士,用眼神询问。
护士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着急。但你现在这样子,出去就是送死。沈队长虽然脾气……咳,但他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你先安心养伤,把身体养好一点,才能回去找你的……猫,对吗?”
最后两个字,护士说得有些迟疑,显然觉得那场比试的缘由很不可思议,却又因为余笑聿此刻惨状而无法轻易置评。
猫。
滚滚。
这个名字像一剂强心针,又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余笑聿的心口。
期盼与焦虑混杂,让她刚刚清醒过来的神经再次紧绷。
但她知道护士说得对,以她现在这副模样,别说穿过危机四伏的二十公里城区,恐怕连这个据点的大门都走不出去。
她必须好起来,尽快好起来!
余笑聿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至于那场漫长悲伤的梦境,早已被她用力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现在,不是沉溺的时候。
她需要力量,需要恢复,需要回到她的猫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