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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绿窗睡浓 ...

  •   未及芒种,半个汴梁城濛濛地笼在乱花飞雨中。两人进得城来,马蹄都沾了褪尽艳色的落红。
      陶斯馥的驴子唤作阿大,生得戆头憨脑,脚下十分稳健。阿大背上挂了个褡裢,一只白爪子的花狸猫睡醒了便伸头出来,暗绿的大眼睛里,漆黑的瞳仁在天光下收束成细长的一条,安安静静地打量四周景色。
      两人一路从未捆缚过它,它竟不离不弃,一直跟到了这里。斯馥低头看它一眼,道:“停云兄不用担心,这只猫,我养上三五日便拿去放生。它敢弄坏你一棵花,我就打掉它一颗牙。”
      花离闻言,满不在乎地抖了抖耳朵。
      停云十分惊异,苦笑道:“你……这是做什么?路远迢迢带它来,我只当你要送给姐姐解闷儿。”
      斯馥笑道:“这猫喜欢赖着人,我不好心带它来,它也必定要跟着的,说不定半路就要磨烂了猫爪。”说着便一手捉了花离前爪,把白毛里的粉红肉垫挤出来捏了捏。
      花离也不恼,长长媚叫一声,懒懒地亮出了尖指甲,斯馥一笑放开了手。
      停云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人一猫。斯馥嘴角微翘。前边柳色沉郁处,马宅的檐角已经可以望见了。
      小谢全未料到斯馥会把花离带来,欢喜得枝叶都簌簌颤抖起来。花离绕着玉蟹冰盘打了两个转,高高翘着的蓬松猫尾也一抖一抖。陶斯馥远远往这边看了一眼,笑嘻嘻叫声“姐姐我们回来了”,就大步往南院去。
      停云刚把带回来的行李一件件收拾妥当,忽然听见窗外猫叫,连忙出去,见花离在他的菊圃里,赶紧提着它颈子上柔软的皮毛拎起来,花离却不满这个姿势,连声轻叫。
      停云还道是斯馥悄悄把猫丢在花丛里,想惹自己生气玩,不禁叹了口气,对着碧沉沉的圆眼睛,点点冰凉的鼻头道:“不想要你的牙了么?”伸臂托住它,晃晃悠悠往南院去,自言自语道,“陶兄啊陶兄,你真的不是看我太清闲看不过眼么?”

      连着几日,花离先是同小谢叙旧,骂它修行没有长进,惹得小菊花可怜兮兮地拿枝叶去牵他;后来便没事出去溜达,半夜才叼着某家的新磨年糕从檐上跳进斯馥屋里。习惯之后,居然有模有样地当起了白日闲游、晚上住家的猫。
      停云有时也见这白爪子的狸花猫卧在玉蟹冰盘下面打哈欠。先时还有些担心,后来却觉得花离颇乖,从不攀折他的花草,便也拿些鱼虾喂它。
      斯馥不曾想花离赖着迟迟不走,早就大不乐意,又被半夜挤上床来的圆脸少年惊吓了几次,着实一肚子怨气;等过北院来看见停云放在檐下的猫饭碗,脸色便同他的黑眼圈一个颜色。
      停云自然看得出斯馥虽然把猫带回来,却是实实在在的不喜欢。他本来是温敦宽和的性子,当着斯馥的面也就不去与猫亲近——陶斯馥生气虽然有趣,可若是气得他不来了,停云可舍不得桌上白白搁着浪费了的小菜。好在花离还是在外面晃悠的时候多些。

      这日清晨陶氏起得比往常早些,站在半开的窗后边浅浅打了个哈欠,听见旁边斯馥的窗户“吱呀”一声。这个弟弟向来不会如此早起,陶氏好奇看去,正见一团毛球从窗台滚下地去,一闪便溜不见了,只来得及看见晨光里那东西四爪洁白,如同踏雪。
      陶氏心道弟弟大了,也不能事事过问处处管教,只好叹了一声。刚关了窗,却又听见门前花径上压低的脚步声,她拢着青丝走到门前,一手推了一条缝偷看,那踩着露水过来的人袍袖翩翻,揽着青色布袍的前摆走得轻快,正是马停云。
      原来交租的佃户向停云说起城外新开张了一家汾酒铺子,十分地道,停云便想与斯馥同去探探,起了个大早过来唤他。
      到了斯馥卧房外边,停云从半掩的窗口望了一眼,微微一笑,从袖里随手摸了个小东西出来要往里掷,却发现是前几日过端午斯馥送来的姐姐手制的小香囊,想了一想,还是放回了袖子去,蹑手蹑脚进了屋。
      陶氏饶有兴致看了一会儿,轻轻阖上了房门。

      青绿的虾须竹帘细如发丝,长垂及地。陶斯馥畏热,早早换了篾席,帐子却没有掖好,被角都拖到了地上。他昨日独个儿去闹市转悠,想要探查的消息得了个十足满意,便带了一壶陈绍喜滋滋边喝边走回来,到家刚好喝光,倒头便睡,此时正是几处睡痕压醉袖。停云不常来斯馥这边,看什么都有些新鲜,摸了摸几上还有残酒的酒碗,见枕下露出两本薄薄的青皮册子,就歪过头去看书名,原来只是极常见的魏晋志怪。
      停云轻笑出声,目光触及一旁斯馥毫无防备的睡脸,忽然想给他画个山羊胡子。桌上一方琵琶砚,斯馥买来只为爱它别致,许久不用早已干涸。停云倒进几滴残酒,放轻手脚磨了两下,拿指头在砚底蘸了淡淡的一点墨,撩开床帐弯下身,笑嘻嘻地涂了上去。
      斯馥梦见自己变回本体,满纸沉甸甸的花朵开到极好处,正是得意无边,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抚弄他花瓣。人的手指对花而言实在太过暖热,烫得他又惊又怒,恨不得朝那指头一口咬下去。这一挣扎便睁了眼,恰好看见停云带墨的指头。
      斯馥反应过来,跳起来便找镜子,看见才画了两道的胡子,气鼓鼓瞪了停云一眼,拿手胡乱去擦。那墨虽淡,斯馥的脸却很是吃墨,搓得发疼也搓不去。斯馥从前在临川见过几只墨梅精,那几个小丫头的脸上也有淡淡墨痕,花脸猫似的,实在好笑,他还不想长成那样。
      停云忍笑去端了水进来,抬手便要给他擦。斯馥猛然觉得有些难堪,抬肘一挡,两人都呆了一呆。
      还是停云先轻轻一笑,把布递给了他。斯馥有些讪讪地自己擦干净了,对镜照了半天,总算放下心来,正色道:“停云兄,这种把戏我七八岁上就不玩了。”镜中看见停云犹带笑意,斯馥羞恼之下,起了三分无名怒气,把布巾丢给他道,“擦擦你那指头。”大步出了屋子。

      斯馥恼归恼,被停云拿上好汾酒一引诱,到底敌不过酒馋虫,依旧跟他去了。一去午后方回,斯馥早已将被画花脸的事忘到九霄云外,进门时正不知说到什么,得意得仰首大笑。两人掀袍跨进大门来,看见一个人像条小狗般蹲在停云屋前。
      斯馥心里咯噔一下。花离若在停云面前显了人身,那时自己姐弟俩是花妖的事也迟早瞒不住。
      那人闻声抬起头来,斯馥定神一看,万幸只是个有几分眼熟的公子,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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