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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归云卷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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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馥拿着纸扇不言语,胸口起伏不定,却始终不抬眼看停云;停云看他虽然面无表情,却也不是不喜欢的样子,不由笑道:“我的字画小时候常挨师傅教训,陶兄竟这样喜欢么?”
斯馥终于放下扇子,依旧不看他,千百个念头在脑中倏倏流过,始终记不起什么时候曾露过马脚。他双手按在扇骨上,沉声道:“你怎么会看见……看见这个样子?”
停云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当即双眼放光:“陶兄果然见过这种菊花?”
斯馥闻言一愣,探究地打量他一眼,道:“停云兄何意?你……在哪里见过?”
停云认真道:“梦中。陶兄还记得你我北上之时,在客栈里抵足而眠的那夜么?我那天夜里,梦见了一种特别的菊香……妙不可言。醒来之后,还时常回味起来。”
那一梦的销 魂滋味,总像是才去不远。停云有时在枕上辗转时想起,长夜无聊,便在心里慢慢描摹它该有的样子。一茎一叶,一枝一瓣,在脑海中极确定的有了轮廓,染了颜色。
斯馥慢慢道:“这么说,你明明不曾见过。”
停云一笑:“确实不曾。这事荒唐得很,我也不敢当真。陶兄见多识广,知不知道有一种菊花,气味清甜,还带一丝酒味?”
斯馥慢慢踱到床沿坐下。他定下神来,心中已经有数:停云也许会试探自己,却绝不会欺瞒自己。他说没有见过,那必是没有见过。
离姐姐的佳期还有三年,天命犹不可知,眼前之人就是上选;以姐姐的修为之深,即使与人朝夕相伴生儿育女,也不必担心会被识破,一生安乐弹指可得。
陶斯馥思量许久,缓缓摇头道:“不知道。灌溉以酒,自然有酒味。不过寻常的菊,哪里能用酒来浇?”
停云微微黯然,一笑道:“陶兄说没有,那必然是没有了……哎,我想你要是闻见那香气,一定也能想象得出它的风姿。”
斯馥也翘了翘唇角,回了一个惋惜的笑容。
他并非不想结交一个真正坦诚相待的知己,只是人妖殊途,何必冒险一试,押上姐姐的终身?马停云虽是好人,也许不在乎与花妖当当酒友,却未必乐意娶一只花妖。
至于这字这画……纵然牵起百般悸动,却也只能当成巧合而已。
半个知己,还算得上知己么?只能以半颗真心相交,便只做得游伴,酒友,陌上同行的寻芳客,城南小宅的房东与房西。
斯馥垂目笑了一笑,道:“让停云兄失望了。”
少年坐在黑沉沉的四柱大床上,一身的萧瑟失落。停云不由懊恼,起身将桌上的扇子合起来,走过去坐下,执了斯馥的手,把扇子塞进他手里道:“我胡乱说梦,算不得数的,又不是你术业不精,陶兄休要往心里去。”
斯馥勉强打起精神来,顺手拿扇子在停云胸口一敲:“这点事还要往心里去?你要是说梦见美人,醒来不知是谁家娘子,难道我还真得一家家替你打听不成。”
又一口气接下去道:“我记得,西故镇那夜,仿佛还有女子呜咽,多半真是什么山精水怪,停云兄你只怕是梦里中了脂粉香了。”
停云挨了他没轻没重的一下,并不介怀,微笑道:“是是是。”眼里全是敷衍孩童胡言乱语的温柔神情。
陶斯馥有意东拉西扯,取笑了一通,却也压不过心上生起的无边空虚。终究还是静默下来,停云低头看着斯馥的折扇,伸手摩挲了一下,收回手道:“颐川从小最怕挨他爹的扇子。”顿了一会儿,神色黯然地自语,“他倒从没打过我。他只是看不见我。”
父母的事,停云向来能不提起便不提起;斯馥有些可怜他,伸手在停云肩背上轻轻拍了拍。
停云微笑道:“从前我生了病,或是爬树摔了跤,或是给人欺负哭了,我娘就给我做糖鸡蛋吃。腊月天,她做的肉汤萝卜最是鲜美,我那么小,就可以吃一海碗。”他已经记不清娘的样子,却始终记得白雾袅袅间萝卜的香气;又向斯馥道,“陶兄小时候吃过些什么好东西?上次南院的小宴,你姐姐的手艺着实不错。”
斯馥眨了眨眼,想起从前陶氏也常做些费时又费心的小点心,旁边围着吞口水的自己,和那个惹人讨厌的未来姐夫。花妖做东西吃,不过是图个有趣;如今要哄陶氏下厨,还不如直接跟停云讨要。
“姐姐能在小炭炉上用一把圆铁勺做蛋饺。我就蹲在旁边看着。看得久了,她会把擦铁勺用的肥肉放在火上一炙,又香又脆地塞我嘴里。”
停云想到小小的陶斯馥瞪着黑盈盈的眼珠子,蹲在地下咽口水的可怜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里道:“这么好养活,我那厨娘可以少费多少工夫。”
此时的汴京满城烟柳,正到三春佳绝处。城南小宅里红烛高烧。一只红脸颊的小雀立在小几上,陶氏摸了摸它背上的细羽,出神一会儿,将手上一张深绿的谢公笺放在烛火上燃了。满纸密密的墨迹,顷刻间便都付为软绵绵的纸灰;一道细细的金线烧过笺尾“欧野塘”三个字,一下子就熏黑不见了。
小雀跳上碎了的灰烬,踩在爪下,琥珀似的小圆眼睛看看陶氏。
陶氏揉揉它脑袋道:“你等什么?”
小雀开口却是脆生生的童音:“陶家姊姊没有回信么?”
陶氏扭头冷哼道:“才没有那种东西。”推开了窗,握住红脸小雀放在窗台上。
小雀却不肯飞,只歪头看她。陶氏红了红脸,还是伸手把它拿进来,去厨下抓了一把小米,放在茶几上喂它,叹道:“算了,你等天亮再回去罢。这么小就出来送信,也不怕给鹞子捉了去。”
小雀正埋头吃得欢快,闻言不满道:“欧家哥哥夸我脸上生着相思豆,特地要我来的!”
陶氏恍惚回神,冷冷道:“下次再敢来,若是叫阿馥撞上,一定把你烤了吃。”
花离神出鬼没,依旧时不时来搅扰。斯馥已经向花离应允了带他一起回去,等到向停云说时,话一出口,就连停云也有几分诧异。有时陶斯馥在停云袖上看见猫毛,气闷得回屋,便会看见裸身的漂亮少年躺在自己床上舔手指。已到春深时,好花都开到十足秾艳处,停云渐渐生了归心,斯馥更是恨不得早日回去把小谢托付的事情了结,两人一拍即合,便慢慢动身折返。这回归途上多了一只黏人的猫儿,斯馥再寻不回来时路的自在,时常只是抱着扇子在船头,眼不见为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