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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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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虞啸卿站在墙壁上挂的作战图前,地图上画着甚至包括蒙古在内的整片国土。
长长的马鞭点在怒江西岸的小小山坡上,虞啸卿没有转身,凝望着祖国的版图,昏黄的马灯在地图上打出他的剪影,他还是挺得像一杆枪。
李冰站在他身后,听那人低低的声音,冥思似的沉吟:“那年你在祭旗坡,也抓了一个逃兵。”
“是。是川军团那个瘸子。”他下意识地回答,却随即意识到那个人在虞啸卿心里早已不再是一个当过逃兵的瘸子。于是又略带羞赧地纠正:“他叫孟烦了。”
“他当逃兵,是要到西岸去,接他的父母。”
虞啸卿望着地图,他目光深远,好像又回溯到那遥远的时光,恍惚就置身其间,叫李冰接不上话。
“我们都以为他到西岸投敌去了,结果却是去侦查。他们回来了,还在沙盘前,把我打得全军尽墨。”
说到这里他竟然笑了,那时他分明是被气昏了头去,可如今他却笑了。关于那个人,那段时光的一点一滴,不论当时是什么样子,有多恨,多恼,现在再想起,却都是最愉悦的记忆。
禅达的冬天惯是晴朗的,响晴的日头照下来,把干净的白衬衫映得雪亮。那时还有那么多明媚的少年,乌发白衫,如头顶的阳光一般灿烂。
他闭着眼睛,睫毛上好像挂着晶莹的雪片子,依稀闪着些光亮。
李冰咬着牙,他克制着自己不跟着他的师座一起抽噎出来。他强忍着悲恸,下一秒,便听那个已经沉静下来的长官说:
“下周大演习,通知各师长官,明早七点半到军部来开会。”
李冰睁着眼睛,很勉力才能透过泪光看到他的师座。视线里那个人,脊梁挺拔着,锋利得如一支利剑,他又成了那个杀伐无情的战刀,誓要把拦在光复河山道路上的堡垒尽数摧毁。
他想说些什么来劝慰他的师座,可他似乎已经没有资格再说什么。颤抖的声音,喊了一声响亮的“是!”他嘴唇还颤抖着,毕恭毕敬地,向那背影敬了一个礼。
从军长办公室出来,已经将近十一点。这么晚再给各部长官打电话下达通知,一定会被电话那头南腔北调的骂声给淹死。
虞师的老将在南天门都打光了,现在整编的虞家军,都是从各方抽调的将领,底层军官中甚至还有从未打过日本鬼子的菜鸟。在中原战场上拉出去走了个过场,便随军败到了台湾。也都是些二十来岁的学生兵,他们并不能理解虞军座所谓的民族大义,原本到了台湾便心有不满,怨上峰不许他们投诚,又被频繁出动的实战演习折腾得骨头都散了架,因此对这军长颇有微词。
虞啸卿只能还像以前一样,把自己挺得像一杆枪。他以为总会像抗战时那样,山河沦陷,总会有举国反攻的那天。
他这样等待着,抱着一个在当时看来并不算太飘渺的希望,活着。
*
来年开春,杨立仁种在院子里的山茶花开了。那是他来台北时,特意命人从大陆移栽过来的。
玉白的花瓣一簇簇吐露,柔嫩间透着点点水色的粉红,衬着芯里鹅黄的蕊,端的是冰清玉润,尽态极妍。
虞啸卿在半人高的花树前看了许久,他在台北还未见过开得这样好的山茶花,遂伸了手指去拨弄凉柔的花瓣,像触到了白玉
“这是山茶。”杨立仁说。“还在老家时,城外孤山上栽的都是山茶。”
“云南那里也有。”虞啸卿孩子气地接了他的话,“山坡上开得一片一片的。还有杜鹃和罂粟。”
那天是小红椒炒的宫保鸡丁,两人在窗下对着茶花饮了几盏金门高粱。虞啸卿竟说那酒太烈,比不得湖南的甜酒冲蛋。
杨立仁便笑。哪里是嫌这酒太烈,分明就是嫌它不是湖南的酒。“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台湾的月亮再好看,都比不得大陆的月亮好看。”
这些日彤云压得像棉被,天空里透不出一点儿光亮,夜里便又下了雨。绵密如针,带着自大陆吹来的寒,台湾的冬季总是很多雨。“湖南也是这样,一到冬天雨水就下个不停,却没有这样冷。房梁上渗着露水,湿湿的,屋里点了火盆子。雨水打到屋檐上,哒哒的响,又顺着瓦片淌下来,滴在芭蕉叶上,总听得窗外沙拉拉的响着。”
虞啸卿说着,又端起白瓷盏,头却仰着,望着窗外的雨,似是希冀着听到落雨打上芭蕉沙沙的声音。
“母亲……”他喃喃念着。幼时在这样的冬夜里,他和母亲,还有他的小弟弟,他们一起偎坐在火炉旁,听母亲用湘音唱着温软的童谣。
“立仁,你弟弟……”
杨立仁将头猛的一仰,喝的急了,却没喝净,盏中还余下些许,他便将白瓷盏把玩在手上,转一圈,再转一圈,黄色的灯火和哀容一并投入了碗底。
“我不愿见他。有时又想念,可一想到他的立场和他做的事情,又觉得,还是不要再见的好。”杨立仁缓缓地说着,低头,将碗中的酒喝尽。“我家不比你家。你虞家满门忠烈,我杨家,四分五裂。”他像是醉了,说了些残忍的话。
虞啸卿也沉默,眸中恍惚,似是经历了一个梦境,梦中他又回到了那片群山之上。他颤巍巍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蔓延,布满了粗糙的老茧。
“我那时想,鬼子打过江了,东岸防线溃了。要是东岸守不住,我也活不了了。我是要战死的,我以为我们都是要战死的。可那一次,我却没死。只有慎卿死了,只有他。”
“我一刀劈了他,还不足一晃眼的功夫。战事那样紧,我以为我也要跟着去了的。可我没死,我竟然一直活到今天。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一秒还在我眼前,就像昨天的事一样。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我的弟弟,他还是那么年轻,只晓得见了我便喊哥哥。”他顿住,心脏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血肉,痛得几乎弯下腰。
他闭上眼睛,“那一秒,一路跟着我。我想总有一天我要到地下去找他,可却一直拖延,迟了足有十年。”
杨立仁沉吟,“我想,他会谅解你。”
虞啸卿垂着眸,眼里是红的。“我对不起我的母亲。”
杨立仁忽然觉得接不上话。
“我母亲去得早。”说完,他苦笑:“其实有时候,我真羡慕你。”羡慕你一家人可以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我的那个家,早就已经被主义搞得支离破碎了。
虞啸卿也不说话,只是喝酒。
金门高粱也是极烈的,喝多了便上头。他醉在杨立仁家中,在湿冷的雨夜,他拥着发潮的棉被,和那人睡在一起,却忽然有了家的归属和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