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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
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
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
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
——于右任
民国三十九年,台北。
五花大绑的二等兵被拖到虞军长跟前,军装湿淋淋贴在身上,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海水咸腥的味道。
他已经被打得半死,昏沉沉跪在虞啸卿跟前,双眼肿成一条细缝,他从这细缝中看到一个仿佛来自地狱的人。
虞啸卿铁青着脸,拄着战刀坐在太师椅上。这不是刑讯,刑讯已经过去,他只是来受死。法庭判决很快通过了,虞军座要在全军面前,枪毙这逃亡未遂的匪/谍。
“为什么叛国?”虞啸卿眯着眼睛,声音里仍旧不带一点温度,像那把冷锐的战刀。
二等兵在发抖,他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他哭泣也不是因为害怕,那只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反抗,再挣扎,只能绝望而无力地接受他最终要客死异乡这冰冷决绝的判决书。
他低着头,哭泣着,虞啸卿眸中的光愈发厌恶,那根本就不是个党guo军人该有的样子。他见过很多学生,可就连学生娃都从未有过这般软弱的样子。
虞啸卿凝了眉,再问:“为什么叛国?”
卫兵的枪托再次落下,狠狠砸向囚犯的脊梁骨,那个十七八岁的二等兵于是涕泗横流地大哭出来:“我要回家!我出门给姆妈抓药,为啥子把我抓到这哈……”
虞啸卿愣了一下,他眸中闪过一抹迷惘,但最终挥下手,示意手下行刑。无论什么原因,虞家军容不下逃兵。
那个十七八岁的孩子知道命不久矣,他挣扎着,把最后的恶毒一股脑倾泻在了那个官长头上,他以为是他悲惨命运的渊源。
“日里先人哩虞家军!里一辈子都回不克家乡!”
枪声响得急促,草率了结了那逃兵的性命。他的尸体被拖去乱坟场,他是匪谍,不得立碑,不得设祀,等待他的只有坟茔外饥馑的野狗,将那具回不去家乡的尸身啃食殆尽。
那天傍晚,虞啸卿站在山岗,士兵在操练,他脑海中却总响起已经死去的二等兵的那句话——“里一辈子都回不克家乡!”
他在山岗上走来走去,挥舞着他的马鞭。部下知道他焦虑,因为他们的军长一贯都是这样焦虑,却不知他今日为何这般焦虑——没有人懂,虞家军的人从来都只晓得服从,绝不会去揣度上峰的心思,那在部队里是严令禁止的。
李冰从通讯室走过来,先是恭敬地敬了一个礼,然后通报来意,“秉军座,杨长官来访。”
虞啸卿愣了一下,但随即说:“请他进来。”
李冰应了一声,转身往山下走去。
李冰是一直跟着他的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过去的旧事。那像极了折磨,因为过去跟在他身后热闹的毛孩子们都不在了,他却需得时时刻刻都念起他们,心里空着什么似的难受。
张立宪,何书光,余治,还有龙文章,虞慎卿,所有的故人,他把他们全都丢在大陆,像再也拼不回去的版图。
残阳褪尽,那个和颜轻笑的人来到了他的面前,搂了搂他的肩膀:“走,上我家吃饭。老样子,辣椒炒肉。”
虞啸卿点点头,安然地跟在他身后,像个被兄长牵引着回家的孩子。
杨立仁在台北有一栋很大的房子,平时却只有他一个人住。他的家人都留在大陆,他们不愿来台北,他们眼中这孤岛是个阴沉湿冷的蛮荒之地,终归比不得故土。
晚餐是杨立仁亲自下厨,之前也是这样。他每次每次请虞军长到家里来吃饭,都会亲自下厨。
厨房的油花呲呲啦啦爆着浓烟,烟雾飘散进来,是青辣椒下油时呛人的香气。
客厅的落地窗前摆满了盆栽,青绿的茎株,朝天吐着小小的红艳的辣椒。虞啸卿在盆栽前蹲下来,映着满眼红色,眸中笑意竟带了几分温柔。他拿起窗下的花洒,细心地给小辣椒浇了水。
杨立仁端着碟子走出来,他腰上还缠着围裙,看到虞军座竟耐下心思来侍弄盆栽,不由笑了笑,说,“等你走时,送你一盆。用这辣椒炒出来的菜,和家乡的味道一模一样。”
晚饭上桌,嫩五花切成薄薄的肉片,滚了油,灯光下亮晶晶地闪烁着,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
虞啸卿夹了一口,许久都是沉默。
他眼眶慢慢发红,那情绪蓄积了好久,昏影下的画面像电影胶带似的在眼前闪现,他看着,静静看着那些老旧的回忆无声地播放,却融不进它们。默了许久,他张皇抬头,哑着嗓子,凄惶地说:“我是个回不去湖南的湖南人。”
杨立仁滞了一下,低下头,又给他布菜,好声劝慰:“会回去的。我们打回去。”
那是自欺其人的鬼话,杨立仁知道,但他也知道,虞啸卿并不知道。他还是像在大陆时那样,闻鸡起舞,卧薪尝胆,誓要把虞家军锻成最锋利的刀,直插入匪军心脏,在钢铁铸就的长城里硬生生劈出一条回家的路来。
那是他的心愿,他从不晓得对错,也不晓得这命令究竟能不能达成,他只晓得服从。
「一年準備,二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
这是粉刷在台北大街小巷的标语,虞啸卿把它作了真。他说他要回去,回大陆去。当年他是领着虞家军打出湖南的,现在他还要领着虞家军再打将回去。
杨立仁的官职更靠近心脏,他知道,这标语保不齐又是空谈。可他不敢告诉虞啸卿,他害怕将这把刀最后的魂都抽走了,他会垮掉。
于是他又讲了些家乡的风物,说起山头的云,林下的雾,云麓宫的银杏,爱晚亭的枫叶,尽管那里已被日军的□□焚为一片焦土。
虞啸卿听着,自打出了乡关,他再没有回过那里。甚至身边,连说一说故乡故景的人都没有。他一直把故乡藏在心底,直到后来回到南京,他在一家湘菜馆子里碰上了杨立仁。
那时也是一盘辣椒炒肉。小小的馆子,灶台上积满了黑漆漆的油腻子,小小一间沿街的铺子里挤满了喝酒叫嚷的湖南人。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叫了一盘辣椒炒肉。那时才刚回到南京,期年未曾尝过的家乡风味,刚融在舌尖,便蓦地在眸中蓄了沉甸的泪。
无声地在粗糙的脸颊上滑过,他张着口,却发不出声音。
仗打完了,可所有的人都没回来。只剩下他一个人,好似连回忆也一并被带了去,除了厉兵秣马,他没有回忆。
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鼓乐喧天食肆,像一个回不去家乡的孤魂野鬼。
那时恰逢杨立仁来南京公干,他原本站在一旁等位置,却看到角落那个穿着白衬衫独自垂泪的人,那笔挺的脊梁和锋利如刀的气势,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军人。
于是他径直坐过去,叫了两碗米粉。两个回不去家乡的湖南人,就这样结了情义。
临走时,杨立仁真的送了虞啸卿一盆小小的红辣椒。虞啸卿珍重地抱在怀里,小心地呵护着,生怕它欺染了夜里寒凉的露水。
杨立仁站在院门外,一直看着那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消失在夜色里,才落落地转过身,回到那座冷冰冰的院子里。
来到台北,他所有的排遣便是闲暇时烧一道家乡菜,可当他满心欢喜地将饭菜端上桌时,冷冰冰的房子里除了佣人,竟再找不到一个能分享他喜悦的人。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他不由想起那句古诗,诗里的心酸,只有独自一人在华灯初临时品尝孤独的苦楚时才能懂。
直到在台北,他再次碰上那个长沙出来的浑小子,他们很自然地又成了酒肉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