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你以后，皆是坦途》苏麻麻

14、重遇 六个月后。

　　六个月后。

　　林虫儿接到了一通电话，对方是六个月没见面没联系的陆渐深，约她出来见面。

　　林虫儿说：“我最近不太好去人多的地方，去四季酒店吧。我在那开了个房。”然后发了个地址和房号给他。

　　画了个淡妆后，她戴了一副宽大的墨镜和巨大的夸张太阳帽，开着自己最大的那辆SUV出了门。

　　林虫儿的车从地库一出来，就跟了两辆安保车在后头，自从两个月前她被人当街拦住，被打得头破血流差点毁容，她这个平日里从不自己掏钱的主儿跟公司董事会大吵了一架，要求公司出钱给自己的脸买保险，以及，配了随身安保人员。

　　和宋丹阳的案子判下来，因证据不足林虫儿败诉。当天走出法院不远她就被人给打了，新闻出来说是男粉丝不满她撒谎，粉转黑，在路上拦她。实际上，那是忍耐已久的宋家早就布好的黑手，若不是有仗义的退伍军人路遇相救，林虫儿恐怕要不被打死也要被打个残废。

　　事情上了新闻，连带林虫儿被打得乌青的脸颊照片，舆论大为反转，在粉丝心中的女神形象支离破碎。连蒙光都不得不劝她，近期就别露面了。

　　陆渐深这通电话打来前，她接近四个月没直播，没发视频，没跟粉丝互动，完完全全地沉寂下来。只是作为公司最大的头号网红，她一沉寂公司的业绩就不太好看，半年报一出来媒体唱衰得不少，分析报告的标题大部分都是“过于依赖单个网红，公司发展缺乏后劲”此类。

　　一个唱衰，各个唱衰，股价跌破了发行价，让蒙光和一众公司高管头疼。林虫儿这个名字也因此被动不动从前得罪的高层们在开会时拉出来冷嘲热讽。甚至有人拉出风云集团来说话，说她得罪了根基盘根错节的宋家，林虫儿应该自己退出董事会，只作为公司签约网红继续合作。

　　和她一起创业的蒙光也嗅到了危机，让林虫儿好好想想怎么挽回粉丝，怎么盘活公司。

　　林虫儿丝毫没有被吓退，她出来混社会这么多年，起起落落的次数太多了，也从来都知道落井下石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

　　“光哥，只要你还是我的人，咱们就不怕，这就是咱们的公司。”林虫儿对蒙光说：“你除了我，没有可以信任的人。那帮人，只是为利而来，利尽就会散，你不是不懂。”

　　蒙光和她，一路从穷光蛋混到顶级富豪，感情的确非同一般，虽然点头答应，但片刻的沉默背后，林虫儿也必须意识到，共贫贱未必能共富贵。

　　她需要一个自己的人，完全属于自己。

　　到了四季酒店，保镖一路随身护送她到房。房门口，陆渐深倚着门，在等她。

　　“来了？”一个非常悦耳的男声。

　　林虫儿来前，想的是如何把这个人收为己用，但此刻，见到这张脸，听到这个声音，一颗老练的心脏竟由不得自己。

　　林虫儿把门刷开，陆渐深一侧身便进去了，门关上，两个保镖左右而立。

　　陆渐深对着林虫儿一笑，那笑容是她没见过的，确切一点，应该说是她没见过的成年陆渐深的笑容。

　　枯萎的花也能重新绽开，黑洞里也能透出光来。

　　林虫儿静默一阵，而后走到他身边，没等他开口，将手掌放到他腰部，然而过了好一阵，始终没贴下去，又将手收回来。

　　陆渐深抬起手来，抓住了她收回去的手，低声说：“你想摸哪？”

　　高级酒店客房，有精油的味道弥散在空气里，林虫儿的手想抽出来但控制不住自己。

　　好一会儿，她清了清嗓子：“既然找我了，我就明说了。我现在需要人，你来我公司，做我的人，我会用我的资源把你捧起来。”

　　陆渐深忽然变了脸，以一种接近街头地痞的眼神瞅着她：“你知道吗？100万我全花了。太爽了。”

　　林虫儿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是定神地看他。

　　“我没什么怕的事儿了。”陆渐深又说：“你要我做你的人，得拿出点什么。”

　　林虫儿对他这表情和语气十分震惊，走过去上手直接掀开他的衬衣看，腰部那里，光滑得很，没有刀疤。

　　她愣住：“你……你没有？”

　　而后她愤怒起来，但只是一瞬，很快就平静而带着嘲讽的冷笑：“你拿我的100万挥霍？你……”

　　陆渐深还是那地痞一样的表情看着她。

　　林虫儿站在那里，比那天被宋家雇的打手劈头盖脸殴打时更显得苍白。从重遇陆渐深那天开始，她构想的世界一点点坍塌下来。

　　这个世界，本来就如她想象那样，又怎么会有例外？
　　为什么就是没有例外。

　　林虫儿从方才的不该有的震惊里冷静下来，捂着肚子笑了一阵。陆渐深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等她笑了一会后，开口道：“你笑什么？就没有什么想问我？”

　　林虫儿笑完了，把手里的名牌包摔到陆渐深身上，而后蹲在厚厚的地毯上，开始哭。没多久，就从啜泣到大哭，最后是歇斯底里，全无形象。

　　等她哭得全无力气了，眼泡肿着拖着身子站起来想要走，陆渐深伸出一只胳膊拦住了她。

　　“你哭什么？”陆渐深问。

　　林虫儿费力地甩开他。

　　陆渐深拉着她的胳膊：“怎么着？你100万不要了？”

　　林虫儿的眼睛肿得睁不开，还是想哭，但哭不出来了，只是摇头：“100万小数目，花了就花了吧。”。

　　好像是过了非常非常久，林虫儿听到他在耳边说：“不如你就实话告诉我为什么要给我100万吧。”

　　林虫儿捂着眼起来，缩着身子坐在沙发里。陆渐深放开了她，去洗了一块毛巾，弄湿了给她：“放眼睛上。”

　　林虫儿没动，两个人对坐着。

　　安静的时间像有半辈子那么长。时钟走过一圈，林虫儿开口道：“我欠你的，想还给你。”

　　陆渐深“嗯”了一声。

　　林虫儿从这一声“嗯”里听出来什么，抬起头眼睛红着看他。陆渐深起身，把冷毛巾盖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好受一点。

　　“就算你觉得这100万是你应得的，你也不该不去救你爷爷。”林虫儿把毛巾往地上扔，狠狠地瞪着天。

　　陆渐深笑了一笑，摇摇头不说话。

　　林虫儿从细小的缝隙里看他，还是觉得他笑得不一样。

　　“我的经历，你查过了，也都知道。”从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陆渐深才开口：“要说跟你没关系，也不现实。我确实是因为你说的谎，被人冤枉被人议论，才打架斗殴退学，从一个好学生变成老师都躲不及的坏小孩。”

　　林虫儿抽着鼻子，想说点什么也说不出来，继续眯着眼看他。

　　“那个时候不懂事，又是青春期，被人冤枉是拐小女孩的变态，弄得整村人都知道，我当然受不了。见人打人，后来变成那样都是活该。”他没看对面的人，抽着烟自顾自说：“我恨你十几年，最恨的时候杀了你也想过。”

　　林虫儿整张脸全是晕的妆。

　　“没受过多少教育的人就是这样，不好意思了。”陆渐深一口口抽着烟，闷声说：“我想了很久很久，我才想明白。你那个时候才八岁，怕你爸爸怕得要死，说谎才是正常的。我没什么好恨你的。”

　　林虫儿两只手死死地抠着沙发，把沙发上的绒布抠出深深的折痕。

　　陆渐深用手狠狠地捶了一下床：“虽然道理我想明白了。可这么多年你一直像个恶魔一样出现在我梦里面，我花了六个月才说服自己看到你之后别冲动，别打你，也别再恨你。”

　　林虫儿愣着，像被什么东西钉在那。

　　陆渐深叹了一口气，起身坐到她身边：“我去搜了很多你的新闻。你赚钱也不容易。给我100万救我爷爷我该感激。”

　　他拍拍她的肩膀：“我爷爷救活了。ICU的病人死了，那老头儿和我爷爷之前在医院认识，聊成了朋友，想不到他签了捐赠书，跟医院说捐给爷爷，配型也成了。我奶奶对家属千恩万谢的，家属还不理我们，说我们骗人家老头儿。其实老头儿是真心善，一早就找了志愿者到病房里签捐赠书，那时候还没认识爷爷。是个巧合，是爷爷有福。”

　　林虫儿点头说：“是善有善报。”

　　陆渐深笑笑：“没有你给的100万，我们也没有手术费。谢谢你。”

　　林虫儿声音哑了：“你怎么能谢我？你不应该。”

　　陆渐深吐了口气：“这次回去，老天给爷爷一条命，我什么都想明白了。你今儿来，既然想让我给你打工，我也同意。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还掉你的100万，咱们就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