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寻她》叹诗倦

10、告别

　　“师姐，你近来心情不错。”谢鸢一脸暧昧的坏笑。

　　洛忆深不答，但满眼的笑意比春光还明媚。她在窗前案几上练字，正好停笔至意字。她放下毛笔，喝了口茶，那茶叶是药园专门给内门弟子分的新茶，回味清香甘甜。

　　“我都不用猜，是因为那个小丫头吧。”

　　洛忆深本想调侃回去，倏然想到自己即将离开又一时无言。

　　此世界的偏差范围在百分之五左右，将来出现变故的几率低于百分之一，她得离开了，只是不知道按照故事情节发展这次总系统会分配怎样的方式安排她离开。

　　于谢鸢她倒是不担心，人各有命，她只是参与了她生命的一小段旅程。她已经习惯于成为许多人生命中的过客，但颜思意呢。

　　面对洛忆深的沉默，谢鸢也没了打趣的念头，她似有难言之隐，便试探地问：“师姐，她知道你的心意吗？”

　　“应该不知道吧。况且，或许于她而言，我们只是某一阶段的朋友。”也是她认知里的众多角色之一，等她经历更多的世界遇见更多角色，或许要不了多久就会忘了她的存在。

　　谢鸢听了这丧气话怒其不争，这两个榆木脑袋，“师姐，你不说，她怎么知道呢。况且世事无常，时间不等人，她万一有了其他心悦的人怎么办？再说了，师姐，你真的甘心止步于现在不上不下的关系吗？她几个时辰前在跟二师哥学基础剑法，现下估摸着还没走。探探底也是好的。”

　　桌案上的琉璃灯芯摇动，漂于杯底的茶梗搅动着她的心。

　　“好，我去见见她吧。”洛忆深心下已有定夺。

　　可惜她来迟了，有人已经在那儿了。

　　尴尬得是颜思意，紧张得是之前搭救过的外门弟子，显然他们已经交谈了一会儿了。

　　那人犹豫再三，鼓起勇气道：“颜师姐，我心悦于你。你能同我做道侣么？”

　　“抱歉，不可以。”颜思意果断拒绝。

　　“啊，嗯，好，我晓得了。”那人倒也是个干脆的，可多少还是有些窘迫。

　　离开前，他不死心地问：“颜师姐，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颜思意脑中随即浮现出洛忆深的脸。可她从没喜欢过人，从前也对情爱关注甚少，她对洛忆深是喜欢吗？

　　她不知道，于是她说：“没有。”

　　洛忆深闻言不觉得意外，只是出神地想，今晚的那杯茶有些苦了。

　　送走了小倒霉蛋，颜思意正犹豫着，一转身见到在梨花树下等候的洛忆深眼前一亮，小跑到她身边，“洛姐姐！你怎么过来了？”

　　洛忆深一时忘了自己要说的话，只好道：“没什么，碰巧路过。”

　　不出意外，她近几天就要被强制登出了，她或许再也见不到她了。

　　洛忆深破天荒地想告诉她真相，可是她开不了口，她违背不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况且她一向是敬业的，尊重独立世界的命运发展。可这次，她终于有了私心。

　　“对了，这块玉牌赠你。”洛忆深从收纳袋取出一块莹白玉牌。离开当前世界时任何此世界的东西都带不走，不过这块玉牌她做了特殊处理。

　　“谢谢。”颜思意美美收下，对着小牌子反复翻转观赏。

　　“你已经结了金丹，之后得去其他灵脉丰盛的地方精进，我们迟早会分别。那时你若是想见我了，就通过它。无论在哪，无论多远它都会带你来见我。”如果未来的某天她会想到自己的话。

　　颜思意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被洛忆深一提玉牌的作用她只顾着惊讶了，“哇，好强大的功能，之前的传送符只能定点传送诶。啊，下雨了。”

　　天上零星飘落着雨滴，雨势渐起。颜思意正准备找避雨符，头顶已撑起一把纯白油纸伞。她抬首望向洛忆深，胸腔里的红在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那人问她的问题，她似乎有了答案。

　　淅淅沥沥的雨打落了一树梨花，白花瓣纷纷飘下，有些落在伞面，有些停在了桌案上。雨珠浸湿了纸面，晕染开了诗句末尾。

　　洛忆深道：“我送你下山吧。”

　　“好。”

　　这段石路伴着花香和雨的气息，身旁还有洛忆深在，原本觉得有些遥不可及的距离几步便走到了头。

　　“到了，”洛忆深久久地看着她，千思万绪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再见，一路顺风。”

　　她真正想说的是，别忘了我。

　　颜思意本来想说再见，但她一想别说近期，就是将来她去某地精进修为也还有那块玉牌。于是没能好好道别，打趣说今晚的梨花格外的香。洛忆深罕见地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目送她远去。她不知道那是她们最后一次对话。

　　那日，颜思意一如寻常地赶往洛忆深住所，遍寻不到人，便在宗门内闲逛。走到半路见一大堆人围在一起，几米开外还有一只死透了的巨型妖兽。她疑惑地靠近，听见了熟悉的恸哭声。

　　是谢鸢的声音！

　　颜思意心跳得极快，她狂奔到人群外，拨开神情悲痛的人们，挤进中间。

　　谢鸢抱着胸口满是血，衣裙有被焚烧痕迹的洛忆深悲泣。

　　“发生什么了……”颜思意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不敢再去看。她直觉知道结果，但内心深处一直在否认，她不敢到洛忆深身边。

　　没人回答，都不忍地撇过头去。

　　“谢鸢……”颜思意本想质问，可她浑身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在发抖。

　　“是我……是我的错……”谢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咬牙切齿，“我没想到……会突然出现七阶的妖兽……师姐为了救我……被异火……毁了金丹……已经……”

　　洛忆深被毁了金丹？

　　那金丹还能复原吗？颜思意问不出来，她的心里有答案。

　　颜思意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楞在原地，大脑空白，她突然觉得天昏地暗，好半晌，哆哆嗦嗦吐出几个字，“不可能……”

　　谢鸢已说不出话来，刚刚那些话已经要了她的命。

　　“我不信！”一向没心没肺的颜思意突然发了疯。

　　她喊完这句话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身子一软跌坐在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她麻木地坐了很久，周围的声音弱到听不见，她想不起来自己要做什么，直到脸上有温热滑过，她才茫然地睁开眼，无助地环顾四周。

　　悲伤从空气蔓延到她的骨髓，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捂住脸失声痛哭。

　　“啊啊啊啊啊啊啊——”

　　“检测到执行者情绪波动已偏离正常数值，申请强制退出——”

　　“记忆清除模块加载中——”

　　“屏蔽开启——”

　　“自保协议生效中——”

　　“分析影响因子参数——”

　　尖锐的机械音不断重复，颜思意在崩溃中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与卧室几乎无差的疗养舱里，人美声甜的护士姐姐告诉她，她已经完成第一次任务，初次完成任务的人都要在疗养舱里休息一段时间，如果她觉得身体无大碍就可以自行离开了。

　　颜思意“嗯”了一声，不自觉规避了重要信息，总觉得胸口堵得慌，却又不愿意分精力去想，只觉得心力交瘁。她靠坐在床头，窗外是一片莹蓝的海。她就那样出神地望着那片永远风平浪静的人造海。

　　从那天起她总是会去海边散步，走累了就坐在海滩上发呆。半个月以后，她去了新的世界。之后又忙忙碌碌地完成了几个世界的指标，成长了不少，似乎已经步入了正常穿书者的下一个发展阶段。

　　“小赵，你瞧这批新来的弟子们个个精神气都很足啊，不错不错。”隔壁峰的刀修长老中气十足地称赞。

　　颜思意站在阁楼栏杆前，看着广场上认真修炼的弟子们，有几个弟子体块健硕身手灵活，在人群中格外出挑显眼，道：“老卢，你这是已经看中了几个吧。”

　　“嘿，可别跟我抢人啊。”卢长老急了。

　　“哎呀，那我可得仔细看看了。”颜思意不怀好意地笑。

　　“你这人，越说还越来劲了！”

　　“嘿嘿，开玩笑的，那几个不错，都有雷灵根。”颜思意随手指了几个，不是卢长老看中的弟子。

　　“呼——”卢长老安下心来才想到她是故意激自己，不好意思地哼了声。

　　颜思意笑笑，看着底下的新鲜血液，想起上个末日世界里自己和队友还在试验区里也是如此。记忆交叠带来的时空撕裂感让她短暂地失神。

　　穿书系统为避免穿越带来的影响，都会定时检测穿越者的心理和生理状况，会根据情况消除一些影响较大的记忆，并且给予足够的缓冲时间来修养调整。即便如此，依旧不可避免偶尔会复发的情况，但只要避开触发条件就会消失。

　　“老卢，我先回去了。”颜思意皱眉。

　　“好，我等会儿再回。”卢长老没有注意到她的不适。

　　颜思意离开阁楼，方才的感觉已经几乎消散。她欲回洞府，忽而听闻求救声。

　　“着火了！”

　　“救火！快来人呐！”

　　几位值班弟子匆匆跑过，颜思意喊住他们，“发生什么事了？”

　　“赵长老！你们几个先去。是这样的，藏书阁外的维持法阵年久失修，阵核自爆，把藏书阁引燃了。不过藏书阁内的系统完善，经书秘籍都由独立法器保护基本无碍，主要是阁楼框架被火焚烧，现在有一些水灵根的弟子在灭火，已经派人去联系有变异冰灵根的王长老了。”为首的还算冷静，派几个人继续求助以后条理清晰地跟颜思意道明原因。

　　“好，你们快去支援吧。”雷灵根的颜思意爱莫能助。

　　“是。”

　　他们跑向藏书阁时，颜思意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他们被火焚烧后的衣服，倏然觉得无比熟悉，她好像在哪里见过。某一片衣角在电光火石之间与记忆重合，随之伴随的是嘈杂的哭喊声，被她刻意忽略的过往在此刻牵绊住了她。内心深处告诉她要回想起某些被遗忘的存在，尤其是某个重要的人。她本能地记住了这一瞬的渴望，提醒自己去寻找相关信息。

　　当前进度的任务结束后，她凭着直觉找到了初次任务的记录档案，粗略地翻看故事情节。她倒是大概记得一些，但是有关于那个人的她竟然一点没有印象了。再加上那个人的名字都被师姐二字代替，不知道她的名字着实可惜。

　　颜思意浏览着，突然注意到有关于那人的一段话。书中只有寥寥几笔——同门师姐为救师妹谢鸢，与七阶烽蛇兽斗争，反杀后身亡。

　　有关于她的记忆一点点涌现，颜思意没什么反应。待全部接收后，极为平静地关了档案，离开档案馆去了任务的下一阶段。

　　“看来男主已经夺舍成功了啊。”颜思意看完任务面板，瞄了眼演武场上比试的弟子们，个个以为她走神都在浑水摸鱼。

　　“你们今儿个看来精神气不错啊，绕着咱们峰跑三圈吧。”

　　“师父……”被抓包的弟子们一时间叫苦连天。

　　颜思意笑的灿烂，“没得商量，不跑得没晚饭啊。”

　　“啊！”众弟子不情不愿地排成队朝演武场外跑。

　　他们离开后，颜思意终于得了清净，悠哉悠哉地找地方乘凉。她兜兜转转，找到一个好位置，八角凉亭四面通风，旁边还有几棵梨花树。

　　颜思意在凉亭前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半晌，拿出了自带屏蔽功能的手机，在取景框里将落花的梨树定格。

　　她看着那张平平无奇的照片，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我怎么会……只忘了你……”

　　“明明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我……对你……”颜思意早已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