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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说穿了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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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色的夕阳下,三个男人挑着装稻苗的空竹筐往回走。
因为在田里弯了一整天的背,原良这时将身体抻得特别直,疲惫的脑子里也装不下什么东西,只是看着鸟儿在他眼前成群飞过,而暮色中的农庄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烟火气里。
葛同拖着脚步跟在原良后面,一副担子几乎要从斜塌的肩膀上滑下来,走在最后面的王淳也累得脸色发绿,看上去极为沮丧。
“今天种了三亩多,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四天。”葛同忧愁地算计着。
“啊,不知道今天晚上吃什么?”葛同闻着从山坡上飘下来的烟火气,又转向满怀希望的一面,“在家里就有这样的好处,到了饭点就能吃上热的。”
原良在想,等到晚上空闲的时候,他要和安荛谈一谈他发现的事和担心的事,理想的结果是安荛有其他更安全的选择。
这时候农庄的厨房里面,安荛正在用菜刀切面条,大锅里的水已经煮沸,只等着男人们回来以后,把桌上切好的那堆面条都丢进去。
老葛在炉灶后面默默地添着细柴,葛春拿着一把扇子给自己扇凉。越近临盆,葛春每天都燥热难耐,因此觉得肚子里怀的多半是个男孩。
安荛费力地把叠在一起的面皮切成细条,包在头巾里的一缕刘海悄悄地垂下来,蹭着她的脸颊发痒。
葛春伸手帮她撩到耳后,柔声道:“阿荛,过几天稻秧栽完以后,田里就没什么事情忙了,你还有没有别的打算?”
安荛道:“他们都挺累的,应该休息几天,然后我想去密州买点橘树苗回来。”
葛春道:“真贵他们能歇,千万别让我阿兄歇着,他只要一闲下来,心里就要长出歪念头,我们的话他全当成耳旁风。现在他欠着你的债务,你的话他不敢不听。”
安荛终于切完了面条,抬起头道:“那让他干什么呢?”
葛春道:“让他去山上敲石头回来垒个鸡窝。咱们养□□,鸡蛋在城里的价钱不便宜,院子后面那片杂树林子,放两百只鸡也没问题,白天让它们自己找吃的,晚上喂几把稻糠拌些青料就行了。”
安荛道:“好啊,那就养□□。”
男人们的脚步声从厅堂里面传过来,眨眼就到了门口。“饿,饿,”葛同在妹妹和阿爹面前娇气地叫唤着。
安荛飞快地看了一眼原良,开始将面条搬运到沸水喧腾的锅里去。
吃过饭,大家都不会让安荛受累,因此洗好自己的碗筷后才陆续离开,老葛总是第一个,然后是葛同和葛春。原良和王淳都留在了厨房里,一个想和安荛谈谈重要的事,一个想和安荛随便聊聊。
安荛见他们放好碗筷后又坐在桌边,奇怪地问:“你们怎么了?”
原良道:“我想和你说说稻田的事。”
王淳道:“我想和你说说橘树的事。”
安荛道:“那我们去院子里坐着说吧,都是农庄的事情,大家可以一起商量。”
原良没有答应,也没动。王淳也是。
安荛道:“你们不觉得在厨房里面有点闷吗?”
原良道:“今天先说田里的事,明天再说橘树的事。”
王淳道:“田里的什么事要说很久吗?你先说好了,我可以等小姐。”
原良道:“橘树的什么事又非要今天决定吗?你不要用这种态度为难小姐。”
王淳道:“小姐说这里很闷,你如果善解人意,就应该快点把要说的话说完,而不是浪费时间挑我的刺。”
原良道:“你也承认你的心里藏着‘刺’吧,如果我不挑你的刺,你打算用它对小姐做什么呢?”
王淳生气地说:“你在胡搅蛮缠,小姐才不会像你这样想,你说出这些居心不良的话,正让你自己看起来像个无赖。”
原良道:“你觉得你知道小姐会怎样想?你忘了自己只是一个雇工,所以像老葛和葛同他们一样才像话啊。”
王淳道:“你这么爱提醒别人的身份,那你自己呢?”
原良道:“我是奴工,确实还不如雇工。不过,小姐为我花了整整五十两,你觉得,小姐也会为你这样做吗?”
王淳哑然地看看安荛,倔强地抿着嘴。
安荛一直在觉得奇怪,她格外留意着原良的话,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针对起了王淳?
他们斗完了嘴,既然是王淳落了下风,安荛便对他道:“大概是你们今天太累了吧?人累的时候容易心情不好,这个我也知道。种橘树的事情我已经打算好了,等栽完稻秧好以后就去密州,到时候还需要你帮我挑选橘树呢。今天先回去休息吧,真贵他,这个怪脾气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你们都少说一句就好啦。”
王淳委屈地说:“小姐脾气亲和,我便忘了身为雇工的约束,以后我一定注意,请小姐原谅我刚才的鲁莽。”
安荛道:“我知道了,你没有错。”
王淳似乎高兴了些,向安荛礼了礼后转身出去了。
安荛目送他走,转回头看看原良,他一脸无辜地向她笑笑,站起来道:“这里有点闷,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他们并肩走过庭院,走出大门,向西墙的方向一直走到溪渠边。安荛看着西墙下孤独的草棚,回想起曾和原良坐在那里聊天的情景。
那时和现在已经显然不同,那时候安荛对原良还不够信任,现在,即使他刚才做过奇怪的事,她也没有不满或猜疑的心情。
溪渠里的水声淙淙,漂着月光的碎影,原良柔声问:“小姐,你是专程从江北来许泉的吗?”
安荛点点头,他注意到后又问:“为什么是这里呢?你和许泉有什么渊源?”
安荛道:“我母亲喜欢这里。”
原良道:“你想种橘树,也是因为你母亲喜欢?”
安荛发现她并不抗拒对他提到这些,甚至想告诉他所有的秘密,那样她将不再孤单。但安荛不确定是否有必要这样做?他很快就会离开了,安荛不想显得很脆弱。
原良道:“虽然这座农庄很好,老葛一家也很善良,但是你独自住在外乡会有很多风险,你想到过吗?”
安荛道:“我从江北一直走到这里,路上也遇到过一些有惊无险的意外。你的担心没错,我确实缺乏人生的经验,不过现在都好啦,我可以在这里自在地生活。”
原良道:“你的家人会担心你吧?”
安荛的眼眶里有点酸,却故意语气轻松地说:“没有人会担心我,我的家人就是我自己,也许以后葛春他们都会变成我的家人。”
原良忽然忘记了该说什么,如果她没有家人,除了这里,还有什么更安全的选择?
原良的心很不舒服,于是沉默了片刻。安荛小心地打破沉默道:“你刚才为什么发王淳的脾气?”
原良道:“因为我不相信他。”
安荛道:“因为他刚好会种橘树吗?”
原良道:“我告诉过你,我怀疑他是某个别有用心的人派来的。”
安荛道:“别有用心的人?”
原良道:“但是你很确定,除了葛春,没有别人知道你想在这里种橘树。”
安荛道:“其实还有一个人知道,你问我的那天晚上,我没有马上想起这件事。”
原良道:“是杨九?”
安荛惊讶地看着他,原良道:“是他对吧?昨天夜里,我看见有人从后院出去,和外人在杂树林里碰面,好像是王淳。”
安荛心里一紧,感觉到其中的危险,但是她并不明白:如果真的是杨九和王淳,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原良道:“这座农庄对他们没有什么价值,只有你,除了你没有别的解释。”
杨九和王淳的音容笑貌在安荛的眼前闪过,安荛觉得震惊,却不太害怕,她有一些疑问,还非常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