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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落叶归根(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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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终停在了宇智波族地的边界。族地入口的大门比记忆中更加斑驳,青苔蔓生,从大门向内望去,是一片被寂静笼罩的领域。与方才途经的热闹街道截然不同,这里听不到人声,看不到炊烟,只有风吹过空荡街巷发出的呜咽。房屋门窗紧闭,庭院荒草丛生,石板路的裂缝里钻出顽强的野花。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在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死寂。
卡卡西的脚步没有停在族地外围,而是引着佐助,沿着那条佐助闭着眼睛也能走完的主路,深入族地的核心区域。路旁那些熟悉的建筑,如同沉默的墓碑,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宅院前。
佐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这是他以前的家。
也是他出生、长大,直至灭族之夜失去一切的地方。
院墙似乎被加固过,门上的族徽被重新描绘,颜色鲜艳得刺眼,与周围衰败的环境格格不入。这显然不是出于对逝者的尊重,而是一种宣告——看,我们允许你回到这里,我们“修复”了它,要知足感恩。
“是这里。”卡卡西的声音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他一边观察着佐助的神色一边说:“纲手大人认为,你应该回到最熟悉的地方。也许有助于你安定下来。”
佐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扇门。离开木叶五年了,他无数次在噩梦中回到这里,看到的总是泼溅的鲜血和倒下的亲人。如今,它就这样真实地矗立在眼前,安静、空洞,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华丽外壳。
卡卡西将一把崭新的钥匙递过来。“里面已经简单收拾过了。进去看看吧。”
佐助接过钥匙,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锁芯发出顺畅却陌生的咔哒声——锁也换过了。
屋门缓缓向内打开。
他踏上走廊,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却异常陌生——地板似乎也被更换过。拉开主屋的拉门,一股混合着新榻榻米的草香和陈旧木头微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厨房里放着最基本的厨具,书房的书架被大幅清空,只剩下最无害的入门读物。卧室里,他以前睡的那间房被整理出来,铺着素色的新被褥。
这是一个被彻底“消毒”和“格式化”的空间。木叶抹去了宇智波一家生活过的所有痕迹,然后将他这个最后的遗孤像一件展品一样放了回来,摆在这个名为“家”的陈列柜里。他们希望他看到什么?感到什么?是感恩于这“仁慈的归还”,还是在这种空洞的熟悉中被慢慢磨去棱角,最终接受“往事已矣”的设定?
佐助环顾一圈后缓缓走到客厅中央,那个曾经一家人偶尔围坐的地方。他闭上眼睛。空气中似乎还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残留的气息——不是具体的味道,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属于“家”的、温暖而安宁的底色,尽管已被冰冷的现实覆盖得几乎无法察觉。
佐助睁开眼,眸色深黑如夜。他转过身,面向卡卡西,嘴角微微勾起说了一句:“木叶,真是有心了。”
卡卡西听见那句“木叶真是有心了”,脸上的表情有几秒的停顿。他分不清佐助是真心感谢,还是反讽。但很快,他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挠了挠头发。
“嘛,你能这么想就好。”卡卡西说道,目光扫过屋内简单却“周到”的陈设,“好好休息吧。明天会有人和你详细说明之后的一些安排。”
佐助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只是点了点头。
“那今天就这样。”卡卡西似乎也无意久留,拍了拍自己的后颈,“生活上有什么基本需求,比如衣物、日用品不够,或者房屋需要修缮,可以申请。虽然审批可能会慢一点。”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但别做多余的事,佐助。”
说完,他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佐助站在客厅中央,直到确认卡卡西真的离开,附近只剩下那些如同背景音般存在的监视者气息,他才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让傍晚微凉的空气流进来,冲淡屋内那股新旧混杂的陌生气味。
夕阳正在下沉,将宇智波族地染上一层悲怆的金红色。远处,属于木叶主村的方向开始亮起点点灯火,喧嚣的人声隐约可闻,那是活着的、运转着的世界的声响。而这里,只有一片被时光和死亡凝固的废墟,以及他这个被强行塞回废墟中央的“活标本”。
他关上门窗,拉上了帘子。
室内陷入昏暗,只有从帘子缝隙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佐助没有点灯,他更喜欢黑暗。在黑暗中,感知会变得更加敏锐,思绪也会更加清晰。
他盘膝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开始尝试梳理体内混乱的状态。
首先是眼睛。笼中鸟的咒印像一层冰冷的壳,牢牢包裹着写轮眼的本源,连带着轮回眼的瞳力也被压制在深处。他尝试用最细微的精神力去触碰,立刻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和强烈的排斥感。日向家传承百年的咒印果然名不虚传,针对瞳力血继限界的封印极其稳固。强行冲击只会导致反噬,甚至可能永久损伤眼睛。
需要钥匙,或者找到咒印结构的薄弱点。这不是短期内能完成的事。
其次是查克拉。猿飞族长施加的封印术式如同无数道沉重的闸门,锁死了他全身主要经络节点。他能调动的查克拉量被限制在一个极低的水平,大概只相当于刚毕业的下忍,而且性质被严格限定,无法形成有威胁的遁术。这个封印相对笼中鸟要“温和”一些,更像是一种限制而非摧毁,或许是因为也需要保留一定的战斗力以供驱使。
猪鹿蝶联手施加的精神力锁链和山中家的监控秘术,则如同蛛网般缠绕在他的意识外围。他能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注视感”,并非实质的视线,而是对情绪剧烈波动的敏感探测。平静、顺从、麻木……这些状态大概是安全的。而强烈的仇恨、杀意、剧烈的谋划波动,则可能触发警报。他需要练习控制自己的情绪,甚至思维的表层,将真实的意图埋藏在更深的意识之下。这对他而言并非无法做到。
最麻烦的是油女家的寄生蛊。那东西此刻潜伏在胃部附近,如同沉睡的毒蛇。他无法感知其具体形态,只能隐约察觉到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带有油女一族特有查克拉气息的异物存在。触发条件不明,发作后果未知。但既然是蛊,就一定有控制的方法,或许在油女志微手中,或许有更复杂的触发机制。这是一个必须拔除的隐患,但在那之前,绝不能打草惊蛇。
最后,是那言灵之誓。那不是实体封印,破解言灵……他从未涉足过这个领域。或许大蛇丸知道些什么,但现在还为时尚早。
一道道枷锁,一层层罗网。
佐助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焦躁,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从未指望过能轻易脱身。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木叶掌握着绝对的优势,力量、资源、权利。而他,只有他自己,以及……木叶内部的裂痕,和那些同样被压抑的仇恨。
他想起日向家那个叫彻也的少年。那双燃烧仇恨的眼睛,那句未能说完的“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
日向宁次死了。那个曾经的天才,日向分家的骄傲,最终为了守护宗家的大小姐而死在了四战的战场上。在木叶的英雄叙事里,这是光荣的牺牲,是同伴之间羁绊的证明。但在分家子弟,尤其是那些同样年轻、同样不甘的孩子们眼里,这恐怕是赤裸裸的谋杀,是宗家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分家天才去送死的又一次证明。
日向宗家和分家的矛盾,比宇智波当年与木叶高层的矛盾更加根深蒂固,更加制度化、日常化。那笼中鸟的咒印,就是最直接的奴役标志。这种压迫,就像堆满干柴的房屋,只差一颗火星。
佐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榻榻米上划动。他不需要亲自去点燃火星,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提供一点“助力”,或者,仅仅是让那火星溅到该去的地方。
除了日向,木叶还有哪些裂痕?
猪鹿蝶三族看似铁板一块,但那是建立在共同利益和历代联姻之上的同盟。在和平时期或许稳固,但在战后资源重分配、权力格局洗牌的当下,三族内部的利益诉求难道完全一致吗?奈良鹿丸的聪慧远超同龄人,他看到了宇智波佐助回来的隐患,但他能完全说服秋道和山中两族的族长吗?尤其是山中亥一死后,新任的山中族长……似乎对火影的指令格外顺从,这背后有没有别的考量?
猿飞一族在三代目死后势力有所衰退,但底蕴犹在。他们扶持卡卡西这个过渡火影,又想在鸣人身上投资,显然不甘心就此退出权力中心。那个猿飞族长,看向日向日足时眼底深处的轻蔑,提起自己名字来源于“猿飞佐助”时的微妙神情……这个家族,恐怕也有自己的盘算。
油女一族相对封闭,但绝非与世无争。他们损失了油女取根,这笔账或许不会明着算,但芥蒂已经种下。
还有长老团的水户门炎,那个在监狱里对他露出贪婪目光的老家伙。他与纲手的矛盾几乎公开化。他掌握着团藏遗留下来的根部残余力量,对火影之位虎视眈眈……
木叶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它是由无数利益团体和野心拼凑起来的集合体,所谓的“火之意志”不过是粘合裂缝的浆糊,在巨大的利益或危机面前,脆弱不堪。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裂缝,然后,轻轻地,撬动它们。
屋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屋顶,又像是夜鸟的爪子在瓦片上划过。
佐助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思绪,将精神感知集中在身体和室内环境上,表现出一个疲惫不堪、正在忍受封印痛苦的囚徒该有的状态。
监视者换班了。或者说,有新的监视者加入了。
他之前感知到的那个隐蔽气息,似乎更加靠近了一些。不再是遥远的族地边缘,而是……就在这处宅院的附近,甚至可能就在某棵能看到他窗户的树上。
这个人很特别。隐蔽技巧高超,但似乎…佐助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其他暗部的气息残留。那气息很淡,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遇到过。
是错觉?还是木叶派来的特殊监视者?
佐助不动声色。无论对方是谁,现在都不是探究的时候。他需要休息,需要适应这具被多重封印的身体,需要像一个真正的“悔过者”那样,度过在“家”中的第一夜。
他缓缓起身,走向卧室。铺着素色新被褥的床铺看起来干净而冰冷。他脱掉外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体内的各种不适感更加清晰。疼痛、滞涩、异物感、被窥探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调整呼吸,强迫自己放松肌肉,将意识沉入一种半休眠的状态。
明天,一切就要开始了。
他无声地,在心里说:
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