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林凡书

25、第25章 “你爱上他

　　顾清禾轻轻合上侧门，门闩落下去的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秋夜的寒气顺着衣摆钻进来，她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傅卿云攥住时的触感，心口乱糟糟的，一路踏着廊下暗影，快步走回自己的院落。

　　推开门，屋内烛火温温的，苏木正焦灼地守在屋里，一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

　　顾清禾屏着气息，先往窗棂外望了一眼，确认无人窥伺，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木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小木，你老实告诉我，傅卿云来梁州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苏木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发白，膝盖一弯，直直跪落在地，指尖攥紧了衣料，急急叩首，“小姐！奴婢真的不知！那日巷子里偶遇，也是猝不及防，二公子突然出现，奴婢从未刻意帮他隐瞒，更不敢提前知晓他会来梁州，奴婢可以对天起誓！”

　　顾清禾知道苏木肯定不会骗她，应该是事先不知情。

　　烛火映着她惶恐的眉眼，苏木抬眼，小心翼翼望着顾清禾，迟疑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试探，“小姐…… 您当真，一点都不爱二公子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顾清禾心上。
　　她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木，心头一阵发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虚扶了一把：“先起来吧。”

　　苏木迟疑着起身，垂着头等候她的话。

　　顾清禾走到烛台前，望着跳动的烛焰，神色怅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是不爱，是不能爱。”

　　过往明阳书院里朝夕相伴的岁月，那些少年时的欢喜与心动，都真实存在过，哪里能说抹去就抹去。可圣旨已下，她嫁入梁王府，周锦承是她的丈夫，身份、局势、牵系着母亲安危的牵绊，层层叠叠横在她和傅卿云之间，早就没有半分余地。

　　“往后我要做的，是安安分分和王爷过日子。” 她语声平静，却藏着一股强迫自己清醒的力道，“他才是我的夫君。”

　　苏木静静听着，鼻尖微微发酸，说不出话。

　　顾清禾敛去眼底翻涌的怅惘，神色重新沉定下来，郑重看向苏木，“今夜的事，就当从未发生过。你我都装作一无所知，半个字，都不能向外人吐露。”

　　“是，奴婢记下了。” 苏木重重应下。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摇曳。顾清禾倚在桌边，目光落在晃动的烛影上，心底一片纷乱。

　　-

　　自从周锦承开始宿在她的房中，顾清禾的作息时间也跟着有了变化，府中的下人见了她，神色间也愈发恭谨。

　　早膳用到一半，周锦承放下手中的银勺，抬眸望向她，语气平淡：“我要出去三日。”
　　顾清禾指尖微顿，怔了一瞬，才缓缓回过神，轻声应下：“好。”
　　一旁侍立的苏木垂着眼，悄悄抬眼飞快觑了周锦承一眼，心下惴惴。

　　等到周锦承离开，顾清禾和王伯去账房盘点近日账目，苏木快速出府，与傅卿云汇合。
　　傅卿云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她，简单叮嘱，两人快速分开。

　　周锦承离开府里已经一日。往日里总有他的气息在侧，如今四下空落，顾清禾心底竟漫上来一缕陌生的空落落。她素来不是会依附旁人的性子，念及此，她暗自敛了心绪，告诉自己这是不该有的念想，一定要改掉。

　　入夜，晚风浸着凉意，烛火在灯台上轻轻晃荡，投下晃动的暗影。
　　顾清禾倚在榻上翻书，头脑渐渐发沉发胀。她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接二连三地打起哈欠，浓重的倦意层层裹上来，实在撑不住，扬声唤苏木进来伺候洗漱更衣。

　　“也不知是怎么了，今儿头沉得厉害，浑身乏得很。” 她声音带着浓浓的困乏，眉眼恹恹。

　　苏木一边替她解着外衫，眼神飘忽闪躲，心底像揣了块烧红的炭，七上八下，声音压得又轻又虚：“小姐是连日操劳府里账目，耗神太多了。您别事事都揽在身上，闲时只管看看书、侍弄花草，过得轻松些才好。”

　　王伯一直打算把府中所有账目慢慢交托给她，这几日对着账本，她确实耗了不少心神。

　　“等下给您泡泡脚，早点安歇。明日我去同王伯说，让小姐歇几日再理账。”
　　顾清禾浅浅弯了弯唇角，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温声道：“无妨，我慢慢看便是。”

　　梳洗妥当，顾清禾本打算等苏木端水回来，同她说几句话，可困意汹涌，眼皮重如坠铅，没撑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匀净。

　　明月高悬，照亮整个夜空。
　　苏木独自坐在外间，身子绷得紧紧的，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默默在心底祈祷，只求一切顺利，计划万无一失。

　　就在这时，“笃、笃、笃”，敲门声突兀响起。
　　苏木心头猛地一震，呼吸骤然卡住，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凝住。她定了定神，强压下翻涌的惊惧，缓步朝门边挪过去，目光死死落在那道扣紧的门闩上，屏住了气息。

　　敲门声再度响起。
　　她十指紧紧绞在一起，指尖泛白，声音发颤：“谁？”

　　“苏木姑娘，是我，王伯。今日同王妃核对的账目有一处差错，我得跟王妃禀明一声。” 门外传来王伯一贯温和的声音。
　　苏木悬着的心稍稍松了半分，回道：“我家小姐身子乏，已经睡下了。您明日再来吧。”

　　“这笔账目要紧，我已经把出错的地方做了标记，劳烦苏木姑娘代为转达王妃。”

　　苏木眉尖蹙起，心底暗恼这人不识趣。她快步过去，先将两侧纱幔轻轻放落掩好内室，才伸手拔开门闩，一把拉开房门。
　　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苏木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碎得一干二净，脸色惨白如纸，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声音破碎：“王…… 王爷。”

　　周锦承面色寒沉如冰，一双眸子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居高临下地睨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婢女，冷眸一扫，抬步径直跨进门内。
　　黑影从眼前掠过，苏木慌忙跪着转身，声音急得发颤：“王爷，我家小姐已经安寝。”

　　“抬起头。” 周锦承的声音低沉冷厉，裹挟着迫人的威压。苏木不得已，慢慢抬头，眼神慌乱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看着我。”

　　苏木身子狠狠一颤，只能硬着头皮对上他的视线，垂在身侧的胳膊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往日里她远远见着周锦承都要避着走，哪里敢这样直面他冰冷的目光。

　　“王……王爷。”苏木齿间颤抖，双手抓住衣衫，仿佛抓住唯一的稻草，鼓起勇气继续劝，“小姐身体不适，早已睡下，王爷今日……”

　　“苏木，你好大的胆子。”
　　周锦承眼底怒火骤然炸开，伸手猛地抽出余良腰间佩剑，剑锋直逼她颈间。苏木吓得往后瑟缩，跌坐在冰冷地面上，浑身发抖。

　　余良见状，连忙单膝跪地：“王爷息怒！”
　　周锦承眼神狠戾，朝院外候着的嬷嬷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内室查看。

　　苏木心头一凉，知道事情已经败露，缓缓闭上双眼，眼底一片灰败。
　　所以，王爷是故意对小姐说他要离开三天。
　　一切都在王爷的掌控中，是她掉入了陷阱。

　　不多时，嬷嬷快步折返，躬身回禀：“回禀王爷，王妃不在房中。”

　　周锦承低低一声冷笑，眉眼间戾气翻涌，剑尖往前又送了半分，锋利的刃口划破肌肤，渗出细细一缕血珠，他咬着牙逼问：“说！你家小姐去哪了！”

　　苏木睁开眼，反倒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执拗，直直迎上他冰冷的视线。横竖都是一死，只要小姐能跟着二公子平安脱身，便值了。
　　她挺直脊背，声音虽抖，却不肯退让：“你杀了我吧！”

　　“你以为我不敢！”
　　周锦承盛怒之下，抬脚狠狠踹在她肩头。苏木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几乎喘不上气，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他的声音裹着滔天怒意砸下来：“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利剑便要再刺下去，余良急忙上前伸手拦住他，急声劝道：“王爷，切莫冲动！眼下寻回王妃才是头等大事。” 他侧眸看了眼疼得蜷在地上的苏木，放轻语气，“若是王妃回来，知晓您伤了她身边婢女，王妃……” 后半句 “不会原谅您” 他不敢直言，只顿了顿，“王妃定会伤心。”

　　周锦承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剑锋离苏木颈间不过寸许，那一点渗出的血珠顺着冰凉的铁刃缓缓往下滑。余良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烧得滚烫的怒意硬生生被按住几分，可眼底的寒色只增不减。
　　他垂眸看着地上蜷成一团、疼得喘息却不肯再吐半个字的苏木，喉间压着一声极低的冷笑。

　　“伤心？”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冰封似的凉，“她若心里有半分记挂我这个夫君，就不会趁我离府。”

　　他收回长剑，“呛啷” 一声归鞘，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把她带下去，严加看管。”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架起痛得浑身打颤的苏木。苏木咬着下唇，死死闭着眼，一声不吭，任由人将她拖走，自始至终没有再求饶一句。

　　周锦承抬步往内室走，榻上被褥还维持着人躺下的模样，枕边放着半卷没看完的书，烛火已经燃得矮了，残留淡淡的、安神香料之外的异样气息。他指尖抚过枕面，那一点余温早已散得干净。

　　他本是行至半途，收到暗卫传信，便让欧如靖一人前去，他则折返回来。那日听到暗卫传的话，他侥幸的以为顾清禾真要和他过日子，一切都是他的痴想。
　　如果没有她的指示，苏木一个婢女哪儿敢有这么大的胆子。
　　如今看来，是他自欺欺人。

　　“余良。” 他轻声唤道。
　　余良立刻垂首躬身：“末将在。”

　　“我该不该放她走……” 周锦承缓缓合上双眼。
　　心底反反复复，只剩这一句盘旋。
　　到底该不该。

　　余良把头埋得更低，声音恭谨：“末将不敢妄断。”

　　周锦承再度睁眼，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偏执、张狂的笑。
　　她是他的人，生来便是，这辈子，都别想挣脱。

　　“就算是死，她也只能是我周锦承的女人。”
　　说得极轻，却重得压人。周锦承望着空荡的床榻，指节慢慢收紧，眼底翻涌着怒火，又掺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猛地一晃，光影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

　　马车摇摇晃晃，顾清禾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车厢里沉得像浸在墨里，只有单调沉闷的车轱辘碾过土路、马蹄踏碎夜风的声响在耳边来回响。她忍着脑袋里发胀发沉的晕眩，撑着车厢板慢慢坐稳，指尖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按。

　　她茫然地望着眼前浓稠的黑暗，心底一片惶然，这是哪儿……
　　她明明记得自己困意翻涌，沾着枕便要睡去，怎么一睁眼，竟到了马车上？

　　她稳了稳纷乱的心神，扶着冰凉的车厢壁，伸手一把掀开车帘。晚风扑面而来，借着淡淡的月色，一眼便认出前面驾车的背影。
　　“二师兄。”

　　傅卿云闻声回头，手里的马鞭还悬在半空，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放得很轻：“禾儿，你醒了？”

　　顾清禾心头猛地一震，残存的困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身子下意识往后一缩，脊背紧紧贴住车厢板，恐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上来，“苏木呢？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是苏木帮我们，悄悄送你出来的。” 傅卿云语调平和，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我们已经出了梁州城门，再往前赶一段路，寻一处地方落脚歇息。”

　　顾清禾的指尖一下子冰透了，后颈泛起一层寒意。
　　转瞬之间她便想明白，难怪傍晚倦意来得那样蹊跷，原来是苏木背着她，在房中给她下了迷药。
　　她先前说得那样清楚，苏木到底还是没有听进半句。

　　“不行。” 她摇着头，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浮起急色，“我不能跟你走。我若是跟着你走了，苏木要怎么办？周锦承…… 他绝不会放过苏木的。”

　　傅卿云眉头缓缓蹙起，眉宇间藏着几分隐忍的为难，“禾儿，事到如今，早已没有回头的路。你现在回去，你、我，还有苏木，谁都逃不过责罚。跟我离开，才是唯一能保全你的生路。”

　　顾清禾望着他，心口一点点沉下去，漫开一层冰凉的失望。他明明清清楚楚明白其中利害，却依旧一意孤行，全然没有顾及旁人的性命。

　　“停车。” 她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傅卿云恍若未闻，手腕一扬，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马车跑得更快。

　　“二师兄，停车！”
　　“禾儿，别怪我，我只是不想看你困在牢笼里。我是为了你好。”
　　“你再不停车，我现在就跳下去！”

　　听见这句，傅卿云脸色一变，连忙勒紧缰绳。车轮在土路上擦出粗粝的声响，马车堪堪停稳。
　　顾清禾几乎没有半分迟疑，掀帘便纵身跳了下去。

　　傅卿云紧随其后翻身落地，快步上前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不肯松开，“禾儿。”

　　顾清禾抬眼瞪着他，眼底盛着难以掩饰的失落，声音微微发哑：“从前我认识的二师兄，绝不是这样强人所难的人。”

　　傅卿云喉结滚动，垂落眼帘，不敢直视她的目光，满心苦楚无处言说：“我…… 我知道这样做不合规矩，可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法子能带你离开。”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翻涌着长久压抑的情意，“禾儿，我舍不得你被皇后摆布，被迫嫁给一个你本不倾心的人。”

　　“自从听闻你奉旨嫁到梁州那日起，我日夜难安，一心只想赶来，带你远走高飞。”
　　“倘若没有那道赐婚圣旨，你本该和我……”

　　“二师兄。” 顾清禾出声打断他，神色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世上没有倘若。”

　　圣旨降下那日，她得知阿爹遭大伯暗害、阿娘受人要挟，那些天真柔软的念想早就碎了。
　　从那一刻起，她清楚认知到，她和傅卿云没有未来。
　　所以，阿娘问她要不要留书信，她一口回绝。

　　她逼着自己硬起心肠，眼眶慢慢红了，哽咽着，一字一句忍痛开口：“二师兄，或许我们一直都误会了自己的心。从前书院里同门起哄、师父有意撮合，连我自己都以为，我对你是男女之间的爱慕。” 她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酸涩，继续说道，“直到嫁给周锦承，朝夕相处下来我才明白，我对你，自始至终，都只是同门兄妹的情谊。”

　　傅卿云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语气慌乱又不敢置信：“不，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顾清禾迎上他的视线，眼神坦然，没有半分闪躲。

　　傅卿云僵在原地，怔怔望着她，像是一瞬间失了神。他满心奔赴多年的念想，骤然碎在眼前，声音发颤：“你…… 你爱上周锦承了？”

　　顾清禾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扬起唇角，抬眸望向夜幕里稀疏的星子。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百感，有怅然，也有释然。
　　就让今夜把书院旧梦一并收束，往后，他们只做师兄与师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破开静谧夜色，由远及近。
　　顾清禾对这声音熟悉，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抓住傅卿云的胳膊，声音压低，满是焦灼：“二师兄，快走！”

　　马蹄声越来越近，滚滚而来。
　　她用力推着他，眉峰紧拧，急得声音发颤：“快走啊！再耽搁下去，周锦承到了，你就走不掉了！”

　　她在军营中见过周锦承杀伐果决的模样，一旦让他撞见傅卿云在此，不单是二人私情要被戳破，甚至会牵连着傅大将军也会卷入朝堂纷争。

　　傅卿云反手牢牢扣住她的手，目光执拗而坚定，“我不走，除非你同我一起走。”

　　“二师兄，你难道不清楚周锦承的性子吗？快点走！”
　　可傅卿云心意已决，带不走她，他便不肯独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