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林凡书

24、第24章 “多久才不

　　夜里，房间里只留了一盏烛灯。
　　顾清禾侧身而睡，一只手枕在脑袋下，看着那盏摇曳的烛光，心头万千思绪。

　　她必须在短时间想个法子让二师兄离开。
　　且不说，二师兄对她的情愫，单单要是让周锦承知道傅卿云在营中也会滋生出事端。

　　堂堂将军府的二公子，隐匿在军营中，不得不让人怀疑有其他目的。

　　二师兄是完全没考虑过后果。
　　顾清禾烦躁的翻身，平躺在床上。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顾清禾猛然坐起身，看着门的方向。
　　“谁啊？”
　　“我。”

　　听到周锦承的声音，顾清禾眉头一皱。
　　他来做什么。

　　狐疑着掀开被子下床，扯过一边的外衣披上，快步去开门。
　　门一拉开，顾清禾一眼看到身穿素色里衣站在门口的男人，“你……”

　　周锦承眉头轻轻一蹙，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说：“不请我进去吗？”
　　顾清禾懵懵的站在原地，反应过来后立即让开，周锦承长腿一迈，跨过门槛走进来，大摇大摆的径直往里走。

　　顾清禾惊恐的嘴巴微张，反应过来赶忙跑过去挡住他的路，“你……你不回去吗？”
　　周锦承居高临下的盯着面前的姑娘，嘴角微微上扬，道：“原本我是打算让人请你来我房中，我怕你脸皮薄，所以我亲自来。”
　　顾清禾：“……”

　　他在说什么？
　　他请她去房中？
　　又怕她脸皮薄，所以亲自来？

　　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她怎么听不懂。

　　“那个……你的意思是……”顾清禾磕磕巴巴道。
　　一阵冷风从门口吹来，周锦承回过头去，笑着走过去关上门，随即回头看着震惊不已的姑娘。
　　“我们是夫妻。”

　　顾清禾再傻也能听懂他的意思，出嫁前宫中的嬷嬷亲自教过闺房事。

　　周锦承踱步走到她面前，笑道：“要是麻烦的话，明儿我让人把你的东西搬我房中。”
　　“不用，我住这里蛮好的。”顾清禾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周锦承也不生气，嘴角的笑容放大，说：“行，那我搬过来。”

　　顾清禾杏眼霎时瞪大。
　　只见周锦承从她面前晃过，堂而皇之的走进她的闺阁中。

　　顾清禾愣在原地，她实在是没想好怎样和一个陌生人同床共枕。

　　周锦承已经坐到床边，盯着她单薄的背影，道：“还不过来。”
　　顾清禾咬了咬牙，不情不愿的转身，走进去。

　　她站在离他一定距离的位置上，说：“我睡榻上。”
　　闻言，周锦承低头冷笑一声，倏尔抬头，一双深邃的眼浮上冷意，“王妃的意思是要和我分床睡？”

　　顾清禾咬着牙，想回答是，但又知道不妥。
　　她便不言，愣愣处在原地。

　　两人无言对峙着，唯有一盏烛灯在房中摇曳。

　　良久后，周锦承看着倔强的姑娘蹙起眉头，压低声线，道：“过来。”
　　声音不重，顾清禾还是被吓一跳，看着他冷峻的面容发怵，迈步走过去，站在周锦承跟前。

　　她低着头，他仰着头。
　　四目对望。

　　“你很抗拒我。”
　　顾清禾下意识摇头，说：“我只是觉得我们还很陌生，睡在一张床上不恰当。”

　　听着她的借口，周锦承忽地笑起来，说：“多久才不陌生？”
　　顾清禾脑袋懵懵的，条件反射，轻“啊……”一声
　　“我说需要多久才不陌生，一个月，一年，还是很多年。”

　　顾清禾脑壳卡住，已经被周锦承绕糊涂，说：“不是，我们……也不是……那睡吧！”

　　反正是他说的，他们是夫妻。

　　顾清禾也不管那么多，慌慌忙忙踢掉脚上的鞋子，爬上床，掀开被子躺进去，躺的平平的。

　　周锦承回头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顾清禾不管他，闭上眼睛。

　　周锦承脱掉鞋子，躺进去。顾清禾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身体骤然紧绷起来，耳边传来周锦承的声音，“嫁来梁州委屈你了。”

　　顾清禾下意识抓了抓被褥，没吭声。

　　次日清晨。
　　顾清禾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周锦承的身影，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他睡过的地方，连温度也没有。
　　他什么时候走的。

　　苏木进来，顾清禾爬起床，问道：“你看到王爷了吗？”
　　“没有，怎么了？小姐。”

　　顾清禾摇头。
　　那他应该很早就走了。

　　-

　　营中。
　　欧如靖掀着帐帘慢悠悠走进来，唇角噙着几分促狭，步子松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眼底藏着看热闹的笑意，“我说你呀！这么一大早就埋在文书里，就不怕有人惦记后院，把人悄悄拐走？”

　　伏案细读密函的人抬眼，一双眸子寒冽沉静，淡淡扫过来，不带半分暖意。
　　欧如靖摊了摊手，笑意不减，调侃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起初他还费解，周锦承忽然吩咐他去查一个刚入营、不起眼的小兵，待到查清身份那一刻，他才恍然。

　　顾清禾虽是御赐给他的王妃，可她的过往，他们早已经查得明明白白。
　　她母亲早年送她入明阳书院求学，将军府二公子傅卿云自小也在书院读书，二人青梅竹马，相伴长大。若非皇后与丞相从中谋划，顾清禾本该是傅卿云的妻。

　　“倘若他当真要带顾清禾走，你就这般眼睁睁看着？”
　　周锦承指尖从容叠好密函，收进锦袋，神色看不出波澜，声线沉而稳，一字一句：“他不敢。”
　　话音落时，那股压在平静底下的戾气漫开，听着便叫人胆寒，仿佛稍一逾矩，便是万劫不复。

　　欧如靖早已习惯他这副不动声色藏锋芒的模样，依旧笑着劝：“话别说太满，别等到人真走了，你再悔不当初。”

　　周锦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抬眸看向他，语调轻缓，却带着刺骨的狠意：“大将军之子私自潜进军营，乱箭射杀，你觉得如何？”

　　欧如靖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心头一震，辨不清他是随口试探，还是早已打定主意。他定了定神，以军师的身份斟酌着出言权衡利弊，“于公，未经审讯、未定罪名便动手，是滥杀；于私，树敌越多，于你越不利。”

　　周锦承淡淡扯了扯嘴角，神色稍缓，示意他不必紧绷，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自有分寸。北漠那边，传消息回来了。”

　　-

　　梁州入秋，几场秋雨落过，气温陡然往下沉。
　　府里下人私下议论，今年的秋寒，来得比往年都早。顾清禾倚在窗沿，静静望着院墙围起的一方天地，眉眼间浮着淡淡的怅然，心里惦念着阿娘亲手做的千层糕。

　　城外街道一派太平，往来行商络绎不绝，两侧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顺着风飘进巷陌。
　　苏木踏进糕点铺，轻声道：“老板，来两块千层糕。”
　　“好叻，马上来。”

　　糕饼到手，苏木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捂着，生怕热气散得快，快步往王府折返。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幽深巷子里低低唤她。苏木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底先是狐疑，转瞬翻涌开惊惶，她飞快抿住唇，慌忙左右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没有旁人，才低着头，快步钻进巷子深处。

　　“二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
　　傅卿云身形挺拔，苏木个子娇小，他微微垂眸，声音压得很低，“我来带你家小姐走。”

　　苏木瞳孔微缩，神色慌乱无措：“这……”
　　小姐同她说过，赐婚圣旨落下的那一刻，她和傅二公子之间，便再无可能，这辈子，都只能是梁王府的人。
　　“您…… 见过小姐了吗？”

　　傅卿云眸色沉沉，避开了这个问题，没有应答，伸手攥住了苏木的手腕。苏木猝不及防，挣扎着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很紧。
　　他低声劝她：“苏木，你最清楚你家小姐，她根本不想困在这里，是不是？”

　　苏木望着他，心口纷乱纠结，神色挣扎，良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你也想帮小姐挣脱这个牢笼，对不对？”

　　苏木咬着下唇，迟疑不定。她想起小姐在王府里日日郁郁，一面要应付梁王，一面还要牵挂远在西京的夫人，眉宇间总锁着化不开的愁。

　　苏木赶回王府时，怀里的千层糕还留着一点余温。她本想拿去厨房再热一热，顾清禾轻轻摇头，说这样吃便很好。
　　其实她本没有多想吃糕，只是这一口甜糯，能牵起她在西京无忧无虑的旧时光。

　　苏木立在一旁，垂着眼，心头沉甸甸的，满是惶惑不安，傅卿云方才那句 “只有你可以帮助你家小姐” 反复在耳边盘旋。

　　而另一边，苏木私会傅卿云这件事，已经悄无声息送到了周锦承面前。

　　一连几日，苏木频繁进出府，顾清禾察觉她的不对劲，苏木只是说出门有点事情，她也没多想。
　　毕竟苏木是自她小时候就跟在身边，虽说是主仆，但也情同姐妹。

　　傍晚，秋空沉得发灰，暮云早已经融成一片浓暗，看不见一丝絮影。

　　苏木从外面回来，反手掩上房门，脚步仓促地走到顾清禾身侧。顾清禾抬眼望见她神色紧绷，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苏木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笺，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在府门外，有个陌生小厮转交我的。”

　　“小厮？”
　　苏木颔首。

　　顾清禾心头一动，立时想起茶楼那一回，伸手接过信，指尖微顿，飞快拆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今晚我在侧门等你，有重要的事情。
　　落款，卿云。

　　顾清禾眉尖紧紧蹙起，一目看完，便吩咐苏木尽快把信烧掉。她心里清楚，二师兄这般急迫寻她，必定是有要紧话要说。
　　“待会儿无论何人来寻，都回说我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是，小姐。”

　　夜色越沉。顾清禾大略摸清府里值守的动静，留苏木守在屋内，独自悄然出门。待到侧门四下无人，她轻轻拨开门栓，闪身走了出去。

　　门外空荡，不见傅卿云。不多时，一道身影自暗影里缓步走出，低低唤她：“禾儿。”
　　“二师兄，你找我，究竟是什么事？”

　　傅卿云上前一步，骤然攥住她的手腕。
　　“禾儿，跟我走。”

　　顾清禾心头一震，下意识用力挣开，可他握得极稳，她力气单薄，根本挣脱不开。她定了定神，语声克制，“上一次我已经同你说清楚了，我不会离开梁州城。”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怕皇后迁怒孟姨。你不必忧心，我和师父都会安排妥当。”

　　顾清禾缓缓摇头。她不能走，也不愿走。她要留在梁州，她不能因她一个人害了所有人。
　　更何况，周锦承对她不错。

　　“二师兄，无论缘由是什么，我都不能跟你走。” 她说完，猛地发力，终于抽回自己的手腕，“你尽快回西京，这里不是你该逗留的地方。”

　　“往后我自会去向师父请罪。”
　　顾清禾不愿再多纠缠，转身便要回府。傅卿云伸手想去拉她，被她侧身避开。

　　傅卿云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漫开一层酸涩的伤。他始终无法接受她留在周锦承身边，哪怕她早已是梁王的王妃。
　　执念翻涌上来，理智已经压不住心底的情绪，他低声开口：“禾儿，为什么？”

　　水汽爬上顾清禾的眼眶，她缓缓仰头，心仿佛被一只利爪揪住，但她已经没有回头路。
　　顾清禾没有回头，只脊背绷得笔直，一言不发，继续朝着王府侧门走。

　　傅卿云立在原地，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住她腕间的温度，心口又酸又涩。他从没想过要逼她，可只要一想到往后岁岁年年，她都要留在周锦承身侧，困在这梁王府里，那股执念便压不住。他低声重复一遍：“我不会放你留在他身边。”

　　墙垛阴影深处，两道黑影伏在暗处，自顾清禾踏出侧门那一刻起，便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连二人每一句对话，都一字不落听进耳中。

　　其中一人微微偏头，用气音对同伴道：“都记下了。”
　　另一人颔首，目光始终锁着巷中二人，等顾清禾推门回府、傅卿云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方才转身隐入更深的暗影，循着预先定好的路线，悄无声息往军营方向折返。

　　营中主帐烛火未熄。

　　周锦承正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舆图，指尖捏着一枚玉扣，节奏缓慢地摩挲。帐外脚步声轻响，暗卫躬身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将方才侧门外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禀报上来。

　　“傅二公子强拉王妃手腕，劝王妃同他离开，王妃拒绝，执意回府。末了傅卿云说，不会放王妃留在王爷身边。”

　　帐内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燃着，火光在周锦承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影。他没有立刻开口，垂着的眼睫掩去眸底情绪，半晌，才缓缓抬眼，声线听不出喜怒：“他还说了什么？”

　　“只此一句。” 暗卫顿了顿，补充，“王妃全程态度坚决，不曾动摇，自行回府。”

　　周锦承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半分暖意。
　　“知道了。” 他淡淡吩咐，“继续盯着傅卿云，不必惊动王妃。”

　　暗卫应声退下，帐帘重新落下，隔绝外面的夜风。

　　欧如靖方才一直在帐内角落坐着，听完这一整段禀报，放下手中茶盏，轻声叹道：“这位傅二公子，倒是痴心过头，也胆大过头了。现在打算如何？”

　　周锦承目光落回舆图上，指尖重重一点梁州城外侧的一处隘口，声音冷而平稳：“他想带她走，总得付出代价。”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沉沉覆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