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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另一个周子扬 周子扬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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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扬没有去碰面前那杯茶。
他现在有点儿怀疑茶里是不是下了毒,当然更有可能是眼前这个人有毒。明明长着自己的脸,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浑身发冷,这种感觉实在太诡异了。
“你去过我家?”周子扬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家是什么样?”
“我说了,我记得。”
“记得和发生过是两码事。”周子扬盯着他,“我有时候还能记得自己中了五百万呢,也没见彩票站给我送钱。”
男人皱了皱眉。
周子扬看见他这个表情更别扭了,这人连皱眉的习惯都和他一样,只不过眼神比他阴沉多了,看上去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
“你一直都是这么多话吗?”男人问。
“差不多,主要得看跟谁。跟你说话我紧张,一紧张话就多。”
“你会紧张?”
“废话,半夜三更看见另一个自己坐这儿泡茶,搁谁谁不紧张。你要是胆子大,你跟我换个位置试试。”
男人没有搭理他的胡扯,从怀里拿出一块黑色官印,放到桌上,官印不大,下面刻着三个字。
周子扬。
“妖市官册有我的名字,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七年,认识我的妖不下千人。”男人说,“你在几天前突然出现,没有身份,没有来历,甚至连自己来过这里都记不清。现在你告诉我,究竟谁才是假的?”
周子扬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没能反驳,对方说得确实有道理。
他来到这个时间以后,认识的人基本都是因为九歌。陀爷一开始叫他杨子洲,妖市里面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录,反倒是这个周大人,官籍、住处和过往都有迹可循。
如果让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来判断,十有八九会觉得他才是突然冒出来的那个。
“官册也能造假。”周子扬说。
“记忆呢?”
“记忆更能造假了。”
“你的记忆也是假的?”
“我没这么说。”
“你连自己见过九歌都忘了。”
男人这句话说得很轻,周子扬的脸色却一下子变了。
“你认识九歌?”
“认识。”
“你们什么关系?”
“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朋友,当然跟我有关系。”
男人冷笑了一声:“朋友。”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带着什么嘲讽的意思,周子扬听得很不舒服。
“你有话就直说,别阴阳怪气的。”周子扬道,“咱俩长一样归长一样,脾气可不一样,我没你这么欠揍。”
“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
“至少我不拿别人名字到处骗吃骗喝。”
“那是我的名字!”
男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周子扬下意识往后一靠,他敏锐地发现四周的空气好像跟着震了一下,望月台外面的树影开始缓慢扭曲。
这人情绪一变,周围的空间也跟着变化。
“行行行,你的。”周子扬抬起双手,“别激动,桌子是无辜的。咱们今天就是来解决这个问题的,你说名字是你的,我也说是我的,总得拿出点儿证据吧?”
男人胸口起伏了一会儿,慢慢坐回去。
“你想怎么证明?”
“我先问你几个问题。”周子扬想了想,“你爸叫什么?”
男人不说话。
“你妈呢?”
依旧没有回答。
“身份证号记得吗?”
“我没有那种东西。”
“小学在哪儿上的?初中班主任是谁?第一次逃课是几岁?花呗还欠多少钱?”
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周子扬却一点儿也没有因为占了上风而高兴。
对方能说出他的家,知道陆飞,也知道身份证这个词,却回答不出这些真正属于他生活里的细节。这说明对方拥有的并不是一段完整记忆,更像是从他脑子里随便撕走了一部分。
“你只记得一些画面,对不对?”周子扬问。
男人看着他。
“那些记忆不是从小到大连在一起的,有时候突然出现,像做梦一样。你看见我家,看见陆飞,看见冰箱,但是你不知道自己怎么长大,也不知道这些事中间发生过什么。”
男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桌上的灯火忽明忽暗,把他的脸照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周子扬看着他,竟然有种在看自己做噩梦时的样子。
“我十岁那年住在妖市北城。”男人突然开口,“养我的人是一只鼠妖,他说在城门外捡到了我。十五岁的时候他死了,我进了妖市书院,后来被选进人妖通事府。这些都有记录。”
“那你十岁以前呢?”
“不记得。”
“鼠妖在哪里捡到你的?”
“城门外。”
“哪个城门,什么日子,当时你穿什么衣服?”
男人抿紧嘴唇。
“他没告诉你。”周子扬看着他,“或者告诉过你,但那部分根本不存在。”
“官册不会骗人。”
“官册是别人写的,怎么就不会骗人了?”周子扬拿过桌上的官印,男人想阻止,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动,“这个东西能证明你在妖市当官,证明不了你从哪儿来。我要是明天找人给我做个玉玺,难道我就是皇帝了?”
“把它放下。”
“好好好,还你。”
周子扬把官印推回去。
男人立刻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被周子扬碰过的地方。这个动作让周子扬有点儿不爽,他刚要说自己手又不脏,突然发现男人右手虎口没有茧。
妖市官员需要写字,按理说手指该有经常握笔留下的痕迹,而眼前这个人的手和他几乎一样。
“你会写妖市官文吗?”周子扬问。
“当然。”
“写一个我看看。”
“我为什么要证明给你看?”
“因为我怀疑你这个官是花钱买的。”
男人眼中浮出怒意,随手拿过纸笔,写了一份简短公文,他的字很漂亮,格式也没有问题。
周子扬虽然看不太懂,却注意到男人落笔前总会停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寻找下一笔该往哪边走。他不是不会写,而是写得不熟。
“你在看什么?”
“看你字好。”
“少装模作样。”
“真心夸你也不行。”周子扬把纸拿起来,“不过你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怎么最后一笔和官印上不一样?”
男人低头看去,脸色顿时变了。
官印上的“扬”字最后一笔微微向左,男人自己写的却向右挑起。
那是周子扬从小养成的习惯。
“一个人的字可以学,习惯不太好学。”周子扬把纸放下,“你的记忆、你的字,甚至你这张脸,都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可它们不是一起长出来的,所以总会有接不上的地方。”
“闭嘴。”
“你难道从来没怀疑过?”
男人的手慢慢攥紧。
周子扬知道自己说得有些狠了,可他必须弄清楚。这个人想杀他,又在替庚辰做事,他不能因为对方看起来可怜就忘了危险。
可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我不是说你不存在。”周子扬语气放缓了一些,“你在这里活了这么多年,有自己认识的人,也做过自己的事,这些不能因为来历有问题就全都不算。但你至少得知道,谁把你弄成了这个样子。”
男人抬眼看着他。
“你是在可怜我?”
“没有,我自己现在都一团乱,哪有功夫可怜你。”
“你就是觉得自己是真的。”
“我当然觉得。”
“那我呢?”
周子扬被问住了。
他想说你是假的,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一个会生气,会害怕,会想证明自己的人,如果一句假的就能概括,那也太简单了。
“我不知道。”周子扬最后说道,“所以才来见你。”
“闭嘴。”
“我说中了?”
“我让你闭嘴!”
男人的眼中突然闪过黑色的光,周子扬胸前的吊坠也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桌子对面传来,周子扬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拉得向前扑去。他赶紧用手撑住桌面,却正好碰到了男人的手。
就在两只手接触的一瞬间,四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望月台、茶桌、黑暗森林全都不见了。
周子扬发现自己站在昆仑的悬崖下面,地上全是尸体。
浓重的血腥味被山风吹过来,他差点儿当场吐出来。前方有两个人正在交手,其中一个是九歌,另外一个长着巨大的双翼,看上去和庚辰有些相似,却又不是庚辰。
那应该是应龙,周子扬以前在残缺的记忆里见过他。
“住手!”
他想冲过去,身体却像是被钉在原地,怎么也动不了,九歌和应龙似乎都看不见他。
悬崖上突然落下来一个黑衣人,那个人蒙着脸,手中握着一把沾满血的短刀。他趁应龙回头的瞬间,直接把刀刺进了应龙后心。
应龙身体一僵,九歌一掌逼退黑衣人,伸手扶住应龙,蒙面人向后退了几步,脸上的黑布被山风吹落,周子扬看见了自己的脸。
“不是我。”他下意识说道。
身旁同时传来另一个声音。
“不是我。”
周子扬转过头,发现黑衣男人也站在这里。他的脸色惨白,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恐。
“你也没见过这段记忆?”周子扬问。
男人没有回答,画面中的应龙倒了下去。
远处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庚辰从天而降。他看见应龙胸口的伤,又看见九歌手上沾着血,双眼瞬间变得赤红。
“九歌!”
龙火从地底喷出,画面猛地碎裂。
周子扬感觉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去。男人也闷哼一声,扶住桌角,嘴角流下一道血。
两人的手已经分开了,吊坠仍然在发光。
“刚才那个是你。”男人喘着气说道。
“放屁,明明也可能是你。”
“我没有杀应龙。”
“我更没有!”
“你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记得,凭什么说没有?”
周子扬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的记忆确实有很大一块空白。
第一次穿越到千年前以后,他和九歌发生过什么,应龙到底怎么死的,庚辰又为什么恨他们,他都只能看见一些零碎的画面。
如果画面里那个杀死应龙的人真的是他呢?
这个想法让周子扬手脚发凉。
“怎么,害怕了?”男人看着他的表情,“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是好人吗?”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好人。”周子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且一张脸证明不了什么。妖怪能变化,记忆也能骗人,九歌当时就在旁边,他肯定知道。”
“他知道。”
“什么意思?”
男人擦掉嘴角的血,眼神重新变得阴沉。
“他知道是谁杀了应龙,也知道你为什么失去记忆。”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不想让你想起来。”
“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你以为他救你是因为在乎你?”男人笑了一声,“周子扬,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救的不是你,是你身体里的那个人。”
周子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姬满?”
男人神色一僵。
“你果然见过他。”
“你也见过?”
“他本来就应该属于我。”
男人突然伸出手,隔着桌子抓向周子扬胸前的吊坠,周子扬早有防备,向后一躲,椅子被他带翻在地。
“你干什么!”
“把吊坠给我。”
“你想得美。”
“那不是你的东西。”
“是不是我的也轮不到你抢!”
周子扬转身就要离开望月台,四周的树木却突然动了。
无数粗壮的树根从地底钻出来,把所有退路堵得严严实实。树干上浮现出一道道黑色龙纹,与邀请纸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周子扬停下脚步。
“你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走?”
男人缓缓站起来。
“把神树果实和吊坠留下,我可以让你活着。”
“我要是不呢?”
“那你会再看一次九歌怎么死。”
周子扬瞳孔骤然收紧。
男人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第一次,他就是为了救你才神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