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奈何》西遇了無

69、人生若只如初见（七）

　　裴望舒一死，画青就回到天上，在自己的青鸾殿待了三天。宿醉三日，消沉够了，才去到紫陌的月老殿。
　　“上神。”紫陌知他会来，早就等着了，一靠近他便闻到了浓烈的酒气。
　　“她过得可还好？”画青问道。
　　“并不好。”紫陌答道，“裴望舒死后的第三年宋若初就去了。她丈夫带着她访遍世间名医，却是病得越来越重。”
　　“怎会病了？”画青本以为宋若初会过得很好，却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
　　“裴望舒的死让她无法释怀，常常夜不能寐，久而久之身子便被拖垮了。如今......大限已至，周家已布好灵堂准备下葬了。”
　　“她才二十一岁。”画青不信，明明规划好她的一生，怎还是如此短命，“或许我就不该去，若裴望舒早死了，她也不必这般辛苦。”
　　“上神可知何为天命？就算没有上神，她这样凄苦的命格也会有别的劫难。”紫陌道，“上神可还要去找她？”
　　“不去了，”画青看着殿外的合欢树，叹了口气，“她的下一世......劳烦星君给个好些的命数，我就不去掺和了。或许破沙说的对，灵魂转世后便不再是她，我又去寻她做什么？不过是白白坏了好女子的命数罢了。”
　　说罢，画青出了月老殿，背影很是落寞。
　　天命书不可为外人道，紫陌望着画青失落离开的背影，心道：也不必再有下一世。若云舒爱你爱得紧，如今定会来找你。
　　刚送走了画青，月老殿就又来了位故人。
　　“恭迎二殿下历劫归来。”紫陌道。
　　“紫陌，我来这儿是有事想要问你。”清川道。
　　“二殿下请问，小神知无不言。”
　　“裴望舒是他，对么？”清川道。
　　“是。”
　　“原来如此。”清川笑了起来，但笑声却很苍凉。
　　怪不得裴望舒只能陪她十年，怪不得他的书房里会有自己前世的画像，怪不得他会在梦里叫着“云舒”。
　　“二殿下历劫之事是天帝亲自过问的，不容与外人道，所以......”紫陌道。
　　“我不是怪你。”清川道，“我犯了错，父帝惩罚我是应当的。”
　　一千年前，天帝为清川定了桩婚事，是与东海的大皇子。
　　清川一直不喜这门婚事，直到七百年前离出嫁的日子不远时，她亲手将东海的聘礼——一樽万年难得的琉璃盏打碎，琉璃盏毁了，婚自然也成不了。
　　作为惩罚，天帝便将清川丢下去，让她历够七生七世的劫难才能重列仙班。
　　为了天宫和东海的颜面，这件事瞒得很好，除了当事之人知晓，便只有紫陌了。所以当画青寻云舒寻到紫陌那儿时，他也没将云舒就是清川在凡间化身的事说出来。
　　此后清川回顾她这七世，每一世都痴尝爱恨情仇，生离死别，人生一世数十载，如过眼云烟，独独画青在的那两世令她久久不能释怀。
　　“二殿下和画青上神，打算如何？”紫陌突然问道。
　　“我和他，只是两场情劫。”清川道。
　　“据小神所知，画青上神并未放下殿下，二殿下虽过了七世，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人，但有两世经历的却是同一人，是当真放得下？”紫陌道，“还有一事有必要说与二殿下听。”
　　“何事？”
　　“云舒死后，画青上神为了她屠了十九个凡人，差点入魔。”紫陌道，“为了云舒，他经历了三百年天雷之苦，日日都泡在瑶池里洗清身上的浊气。”
　　清川没想到画青会做到这个份儿上。
　　“后来好不容易找到殿下的转世，又毫不犹豫地去了。”紫陌继续说道，“殿下或许怨他将宋若初嫁给旁人，但却不知他都是为了殿下。若是本来娶了宋若初的姐姐，便能用姐夫的名义名正言顺地照顾宋若初，为她谋个好前程。奈何造化弄人，宋若初替宋若寻嫁了。他只能在裴望舒身上借十年的时间，十年太短并不能许诺什么，才会尽力为她寻个可靠的夫家，让她今后一生顺遂。”
　　“在云舒只是个凡人时，他已尽力了。”紫陌道。
　　“这些我都知晓，你不必再多说。”
　　清川离去，紫陌心里也有些落寞。他经历过爱而不得，所以他不想看到别人也同他一样求不得。
　　画青出了月老殿，一路溜达到瑶池。
　　瑶池万年如一日云雾缭绕，池中的芙蕖常开不败。他在这待了三百年，其中苦楚，只有他自己知晓。
　　正当他发神时，瑶池旁多了一人。
　　“是天要塌了，怎的愁眉苦脸。”长渊走到画青旁寻了个空地坐下。
　　“他们都说你活了，原是真的。”画青道，“那丫头等了你七万年，如今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长渊轻声笑了笑。
　　“你笑什么？”画青问她。
　　“她将对我的情谊都忘了。”长渊道。
　　“哦，怪不得，”画青才是明白破沙为何改头换面，“是你下的咒？”
　　“嗯。”
　　“活该。”画青骂了一句，“活着时就端着，死了还要左右别人的记忆，活该她将你忘了。”
　　“忘了便忘了。”长渊感叹道，“这样......挺好。”
　　“她为你做了那么些事情，你倒是拿得起放得下，说不要就不要了。”画青冷笑道，“也是，神界不止你一个，大把出挑的神仙。听说南海的凉起王君一直都在等她，她如今忘了你，你又不要她，倒真是给别人腾地方。”
　　“你这话，听着耳熟。”长渊笑道，这话，紫陌也说过。
　　“你不要她，她就会有别人，我等你看你后悔。”画青不明白这两人在折腾些什么，如今天下太平，怎就不能在一起？难不成非要等到什么也不是时才来后悔？
　　长渊走后，画青又在瑶池坐了些时候，才慢悠悠回自己的青鸾殿。
　　宫殿里除了些洒扫的仙娥，便没有旁人，冷冷清清的，好不寂寞。
　　他有些怀念在凡间的日子，天宫真的太冷，没有一点温度。
　　穿过回廊，在开满紫薇花的院子里，画青看到了一处身影。那人背对着他，撑着把油纸伞，衣袂随风飘摇。
　　这个身影，他太熟悉了。
　　“云舒。”画青迟疑地唤了一声，却在她转身之后看到的是清川的脸。
　　“清川？”画青收起眼底的失望，“你找我有事？”
　　“是有一些事，”清川撑着伞走过来，“我刚历劫回来，从紫陌那儿求得了些答案，你想听吗？”
　　“什么？”画青盯着她。
　　“我历劫七世，第三世本来是孤苦一生无依无靠的命格，却没想到遇到个妖怪早早离世，最后一世紫陌写的是与人为妾，在深闺密宅中勾心斗角一辈子，却转眼嫁到另一户人家，求得一生一世一双人。”清川道，“这些你可知晓？”
　　“第三世叫云舒，第七世叫宋若初。”清川见他没答，便继续说着。
　　“竟是......你？”画青难以置信，自己执着了三百年的人竟然是昔日好友，“紫陌为何不直言？”
　　“你不必怪紫陌瞒着你，是我自己犯了错，父帝的惩罚他不能违背。”清川道，“如今历劫归来，便同你说一声。”
　　“你不必在意云舒是因你而死，若没有你，她的一生只会更加漫长，痛苦也会加倍，长痛不如短痛，也算是解脱了。”清川道，“至于宋若初，你为她寻的丈夫很好，是个可靠的人，虽说最后药石无医，但总归是比原先那个结局好。”
　　“我没想到......竟会是你。”画青回想凡间的那两世，他无法让宋若初和云舒重合，更无法将清川和云舒放在一块儿。
　　云舒若中秋之月温婉；宋若初却如早晨之骄阳明艳；而清川，是那个在忘川河畔英姿飒爽同他一起对抗苍术的旧友。
　　那是三个完全不同的人。
　　“云舒和宋若初不过是我历劫的化身，她们受的苦处不过是我的惩罚，”清川道，“如今看到是我，你也可以放下了。”
　　清川走后，画青还立在原地久久不能释怀。与其这样，他宁愿云舒是个真真切切的凡人，那样的话，那段感情至少还能有个归宿，而不只是清川的一个劫，一场梦。
　　“紫陌。”清川又来了趟月老殿。
　　“二殿下可要喝茶？”紫陌问道。
　　“不了。”清川道，“我想想问你件事。”
　　“殿下请问。”
　　“你可知云舒的墓在何处？”
　　“小神也不知，”紫陌道，“画青上神将云舒带走了，据说是去了趟冥府，至于葬在哪儿，除了上神，无人知晓。”
　　“罢了。”清川只答了两个字，便要走。
　　“殿下若是想知道，大可直接问上神。”紫陌道，“毕竟你们......”
　　“对了，”清川似是想到了什么，回头道，“我同画青凡间的事，还请你烂在肚子里。”
　　“殿下这是何意？”紫陌问道，“殿下不是已去找过上神了？”
　　“我是去找过他，”清川道，“我只是同他说清楚一些事。”
　　“那殿下何必还来问云舒的墓？”紫陌道，“既已放下，为何还对几百年前的墓念念不忘。”
　　“一时兴起罢了。”清川道。
　　“殿下其实......并未放不下画青上神。”紫陌道破清川的心。
　　“他是画青，也是裴望舒，他们是同一个人，”清川叹了口气，“而我却不是。”
　　紫陌终于明白，画青真真切切地陪了清川两世，但她却是假的。
　　画青中意的终究只是那个叫云舒的凡人。
　　到此处，这段情，算是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