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归巢》君祈安

18、天光

　　季云扬动心了吗？这个怕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她最近其实并没有多余的心思沉溺在风花雪月里，先前的布置都奏了效，风耀虽说现在由他弟弟季云翔做主，好在是她一手创立，能用的人不少，趁着这回受伤，借了季云翔的手，把那不堪一用的干干净净清理出去，省下好大的麻烦。

　　难就难在本家这里，虽然知道了幕后主使，可如果拿不出什么有说服力的证据，怕是伤不了对方分毫。这些天她端居家中，触角却与对手几经周旋，不知多少次堪堪擦过对方察觉的底线，容不得半点马虎。

　　这两天她时常头疼，想是工作太累，虽不能视物，血液上行，却也涨的眼底发酸。一场意外，毫不留情的毁了季云扬引以为傲的身体底子，让她从一个矫健敏捷的人变得虚弱苍白。若是有机会，等到事情回到正轨，总要再练出一副好体魄来。

　　没等她稍缓心神，就又有电话打进，季云扬将脑子里跑偏的事情摇摇头赶走，看来只有等到尘埃落定才有功夫去捋顺那一盘纠结的儿女情长。

　　沈天琪刚从外面回来，就看到季云扬脸色极其难看的拿着电话，不知道从里面听了些什么坏消息。

　　她对季云扬的心意放到了明面上，仗着未知的缘由，没有被赶出去，便更不需要遮掩。看她心情不好，自觉地放轻脚步，不言不语，默默将自己放到客厅角落里陪她。

　　季云扬做事从来没有背着沈天琪，沈天琪就好像总是有一种奇异的亲和力，仿佛无处不在，又像是风过无痕。如果对手能有远见之明，车祸什么的实在多余，派个沈天琪过来，说不定季云扬早已缴械投降。

　　她挂断电话，脑袋不自觉的追随着声音，恍惚间，多日的黑暗里仿佛飘过一片绿影，她揉了揉干涩发痒的双眼，目之所及，一无所有，刚刚大概只是错觉。

　　季云扬虽没能正面回应沈天琪的告白，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对着这样热烈的情意，她并不能真的做到心如止水。

　　承了沈天琪的厚意，又不曾痛痛快快的答应对方，季云扬终究有些补偿的心思。她是个实用主义的人，这心思也自然都化到了实处。

　　学校外出交流的机会，悄悄帮她争取下来；退回沈天琪的手稿，找个机会递到了企划部；沙沙设计的新款，帮沈天琪定下整整一套；甚至偶然听说沈天琪爱吃的水果，都让人从外地运了进口的来。

　　这一切做的无声无息，最显眼的是两人住的公寓，从黑白冷硬的精英格调，几日间转变为温馨柔和的小窝，以季云扬这样独的个性来说，由着别人折腾自己的领地，算得上十分放纵了。

　　沈天琪住进公寓时没带多少东西，后来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总怕会被随时赶走，一来二去也没把多余的东西带过来。天气回暖，沙沙送来了当季新品，里面不光有季云扬的衣物，沈天琪竟也分到了一份。

　　内心隐秘的抱着能无声无息的和季云扬穿情侣装的念头，沈天琪将新款试了个遍，今天外头风大，她正巧穿了一件收腰蓬蓬摆的草绿色风衣，嫩的像一枝刚吐芽的新叶。

　　她看季云扬盯住自己，疑惑的问道，“怎么了？有难办的事情？”

　　季云扬压下窜上心头的那缕念头，“没什么。我手头上的事可能近期就能有个结果，你说你喜欢我，我好像也没有正式回答过你，等这件事了结，我告诉你我的答案。”

　　一件事期待太久，当终于能等到结果的那一刻，你是什么感受？

　　突然听到这样的话，沈天琪四肢微微发着抖，一方面朝最糟糕的去想，学姐烦了，她要赶我走。一方面强作镇定，甚至还带了不易觉察的兴奋，她被我感动了，她愿意接受我了。

　　她犹豫了许久，终于平复心情，吐出一句顺畅的话来，“学姐，我，你，你别告诉我，你就说我还应该幻想一下吗？”刚说出来又后悔了，“算了，别说，千万别告诉我。”

　　季云扬被她纠结的样子逗的露出了笑，刚刚电话里的阴霾一扫而空。“我想说……”

　　“别……”

　　“我说，很快，喜欢我这件事，就会变得没有那么难了。”

　　什么？刚刚学姐说的是什么意思？真的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不躲了，不躲了听清我说的话。你们学校近期应该有一个对外交流项目，项目级别不错，我替你争取了一个名额。公司这边的事情不用管，假条交上去，会有人帮你处理。等你回来，一切都有结果了。”

　　沈天琪隐约觉得大概是学姐一直筹谋的某件事有了进展，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支自己出去，但也没顾上去细想其中的事情。既然季云扬如此要求，她照着做便是，哪怕就图让她安心。

　　她准备着出行事宜，脑子里却飘起了一片粉色的泡泡，走在路上，迎风沐雨，只觉风是甜的，雨也是甜的。

　　季云扬习惯了掌控事端，而她也实在想不到事情会脱轨到不同的方向。

　　送走了沈天琪，她马不停蹄的投入到各项收尾的工作里。一切如常，等掌握了关键性证据，再将季氏本家收入手中，到了那时，到了那时……

　　会怎样呢？她朦胧中听到一个清甜撒娇的嗓音，学姐学姐的叫着，季云扬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她这两天眼前总有细光闪过，就好像满怀生机的春天终于要在她眼前掀开欣欣向荣的一角。季云扬有种预感，她恢复视力估计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沈天琪走后，冯瑛暂时住了进来，“那几个老股东心思不够活泛，眼下虽然能跟咱们联手，将来未必不会反咬一口。”

　　“那是必然，季家是庞然大物，绝不是一朝一夕能掌控到手里的。咱们要真想达到目的，只怕是道阻且长，先把眼下这关过了再说。”

　　“也是咱们之前大意了，连续两次让对方得了手，涉及人命的事，谁知道对方玩的这么脏。还好发现的早，不然我真是都没脸见你。”

　　“这些话多说无益，你上次说车祸司机的事情查出了一点眉目，后头还有什么进展吗？？尤其是你上次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医生。”

　　“最可恶的就是这个医生，幸亏你搬出来以后换了大夫，可那种药吃了将近两个月真的没有影响吗？你的耳朵经常听不见声音，会不会跟这个有关系？”

　　当然是有影响的！车祸之初，季云扬又聋又瞎，确实有过一段生不如死的痛苦经历。那些人何其歹毒，眼看车祸不成，竟买通大夫，将精神类药物开到日常用药里。

　　若是身体康健的正常人，大概只会觉得情绪低落，心有抑郁。可季云扬当时遭逢突变，身心受损，正是最为脆弱的时候。只是她这人情绪内敛，旁人只当她过分安静，绝对不会懂得她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所有负面念头层层上涌，她生平头次有了轻生的念头。这些人竟是要逼疯她！杀人不见血，还要在她面前装扮无辜。

　　幸而她搬了家，连主治医生都换了一个，这才在无边悲苦中保住了一线清明。大概是觉得两个月的时间，她早已毁得彻底，对方偃旗息鼓，将她当了个翻不了身的废棋，这才有了喘息之机。

　　冯瑛对此还是不太放心，“还是有影响的对不对？你的耳聋最近还是会犯吗？医生不是说，这毛病心理性因素居多，等到你眼睛复明，事情了结，你答应我，一定要把这个毛病治好了。”

　　这事儿也就冯瑛知道，沈天琪在公寓里住了这么久，都没机会弄清楚这时常耳聋的缘由，竟不是车祸时受了伤，而是心里生成的结。

　　季云扬一向活的自信落拓，好事坏事，决定了便担在肩上，这么久以来总也担得住。日久天长，便有人忘了，她也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担子重了，总有担不住的时候。

　　车祸和药物说白了都只是催化剂，谁也不知道那点阴暗逃避的心思起于何时、来自何处，又到底会造成什么样的不良后果。

　　偏偏季云扬想的开，“这耳朵时聋时不聋的，除了受药物影响那一段时间，后来都是很偶然才会发作，别太当回事了。”

　　沈天琪离开已经有两天了，少了她叽叽喳喳的陪伴，这个公寓终于也显现出一种寂寞的荒凉感。季云扬不知不觉走到了客房门口，就好像敲敲门，就会有人飞快的跑出来，一叠声的跟她说话一样。

　　眸光划过被精心打理的小公寓，等等，她看到了什么？在春日暖暖的阳光下一片浅绿新黄，细小的尘埃在空中轻盈飘舞，冯瑛放大的脸凑近面前。

　　“想什么呢？叫你都不答应？”

　　季云扬打量着久违的斑斓人间，笑着说道，“冯瑛，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