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归巢》君祈安

17、缘起

　　还是年轻好啊，沈天琪说到做到，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仿佛被那模糊的希望填补了满满斗志，变着花样讨季云扬欢心。

　　冬日虽然漫长，可春天依然如约而至，沈天琪有心给季云扬的生活空间换换环境。

　　黑白简约的房间几日就变了风格，莹白嫩紫藤萝花的窗帘，配上浅绿新蓝蝴蝶纹的被褥，清新的茉莉香里隐藏着阳光的暖意。

　　考虑到季云扬的听力也时有损伤，沈天琪开始想尽办法让她不觉寂寞。

　　今日是春意正好，槐花清甜如蜜，一阵微风便悉悉索索铺了满怀；明日是蔷薇含苞，粉紫柔白，当有一贺，夜间点了烛火，对月与花共饮；下雨天听不到水声，便被拉到窗前，感受那丰沛的湿意连连绵绵，催生出万千生机；艳阳天里草长莺啼，惠风和畅，可不正是踏青的好日子……

　　季云扬本人是没有这般诗人灵魂的，她过往的生活极快也及绚烂，来不及抓住这些边边角角的琐碎故事。如今被迫折服，眼不能视，耳常难闻，反而觉得日子更柔更满，分分秒秒寂静绵长，倒是被沈天琪捣鼓出了些悠扬如老酒的韵味来。

　　相处这些日子，季云扬自然琢磨出了些沈天琪的调调。这姑娘十足的热情浪漫，又极为心细妥帖。像是山野清风，温柔又野性，让你不忍拘了她。

　　她热爱自然，流连在外，不是贪看哪日的晚霞太好，便是倾心哪处的春花开得极灿，又或是小鸟初啼浅草新绿。

　　总之，季云扬觉得她的世界跟自己仿佛不是同一个，里面有声，有色，有生机勃勃山河，有熙熙攘攘人群。

　　时常她也会带着礼物回来，蒲公英的种子从荚中探出头来，在空中追逐打闹，背着毛茸茸的期待被一口气送去远方；野月季带着花露，娇羞掩面，细小的毛刺坚决捍卫柔软的内心。

　　季云扬并不是孤僻自闭的学霸，她性格沉稳，多才多艺，身体康健时爱好众多，交游广泛。也曾浸润十里红尘，灯火人家。

　　她喝酒也喝茶，酒喝的是合作诚意，品得是玲珑心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酒，而不是“绿蚁新醅酒”的酒。茶更是附庸风雅，绝无“青灯耿窗户，设茗听雪落“的恬淡心境。

　　一切都变了……

　　过往热闹迷彩绚丽，浮光掠影，如今却是有些记不清了了。事业权势也好，生意场上的血雨腥风也罢，来得快忘的更快，很多事像是发生在昨日，又好似不曾出现过。

　　这样也不错，季云扬靠在沙发上想到。谁不喜欢浪漫多情的追求者，满心赤诚，只为将一颗真心双手奉上，目的不过是讨你欢心。

　　她被照顾的十分妥帖，房间里温度适宜，电视里最爱的音乐剧吱呀出一片混乱的残响，因耳鸣而失真的乐章冲淡了悲剧色彩，反衬出些许喜感来。手边是各色时鲜的水果，剥皮去核，露出了晶莹的果肉。杯子里是泡好的花茶，说是最养身体，温度不凉不热，正可入口的样子。

　　度过了最初的不适应，季云扬插起一块脆甜爽口的香瓜，细细品了品，又伸了个不太明显的懒腰，好像就突然间接受了沈天琪充盈在身边的日子。人生百态，各有滋味，爱与被爱都值得品味。

　　再见面时冯瑛眉开眼笑，“看你心情这么好，这是知道咱们的计划成了？早就说过，只要你较起真来，便是只用一根小指，他们也全然不是你的对手。”

　　说这话时，沈天琪依然在屋里忙来忙去，像是只辛劳的小蜜蜂，茶几上换了新开的百合，香味优雅浓郁，转眼便缠绕到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季云扬略勾了勾嘴角，却也没有说自己心情大好的原因。而在她对面，冯瑛细细打量着屋内变化，尤其是季云扬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暗暗感叹世事神奇，命运走向不可言说。

　　沈天琪当初之所以能当季云扬的私人助理还要得益于冯瑛的推荐，不过很少有人能知道冯瑛推荐她的理由。

　　若按耀风的实习条件来讲，沈天琪的履历实在是有些不够看。她自从奶奶去世以后，生活水准一落千丈。对于普通人而言，要想在满足温饱和提升能力之间达到平衡实在太难。

　　她打过许多份工，大多是由于资金过度窘迫，去做一些没有技术含量、收益短暂的事情。可比起同期的学生而言，她的研究内容和以往的工作经历都算不上出类拔萃，到底为什么会选了她呢？

　　如果季云扬视力恢复，以她过目不忘的极佳记忆力，大概一眼就能瞧出端倪，可现在她生活在不知期限的黑暗里，这个秘密就只能由通晓了前因后果的冯瑛一个人独享。

　　那大概还是几年前，季云扬年少得志，顺顺当当的凑够了重回季氏企业的资本，一时间在她们圈子里被捧得很高。

　　听到信儿的都冒了出来，数不上号的亲戚朋友，拐弯抹角，攒出一个个心照不宣的酒肉饭局。她商海沉浮几载，不用人教，也就懂得了收敛锋芒。

　　作为初入本家的小辈，自然不好有几年后横行无忌的态度。不愿喝的酒得喝，不想见的人得见。贫穷富贵，谁也不见得活的轻松自在。

　　当时有一场，请客的是圈子里几个混不吝，季云扬和她们父辈有点生意往来，得了邀请便叫上冯瑛，只当是蹭个热闹。

　　她自小是好好学生，在二世祖的圈子玩的不开，有人看不惯也是正常。一来二去设了套，铁了心要将她灌醉放倒。生意上季云扬不可能服软留情，可也没必要处处都逞强斗胜，她打定主意掐着时间早早醉一把，也好尽快离场。

　　出来玩，醉酒放纵无伤大雅，谁知道他们竟是不光自己玩。

　　被叫过来的服务生瘦瘦小小，最终成了被殃及的池鱼。先是要求倒酒，后来强迫陪饮。那姑娘一看就是新来的，倒霉撞到纨绔子弟的酒局里，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游刃有余的抽身。

　　喝酒的也是人来疯，看人窘迫难堪看的兴致高涨，甚至顾不得去灌季云扬。人就是这样，位卑难免受辱，登高最怕忘形，越是弱小无助，越是易被欺辱，没道理可言。

　　大概是真有难处，不愿得罪了客人，那女孩子在一众嬉笑起哄里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好黄了到手的工作。

　　本来季云扬大可借机离去，这会儿没人顾得上拼酒，别人的难堪折磨跟季云扬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瞟见人群中低头退缩、一言不发的人，季云扬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一定不甘心吧，谁生来就要受人欺辱呢，就好像谁比谁高贵似的？

　　“怎么？不走了吗？一会儿王琦他们几个该问起你了。”

　　季云扬突然笑了，指着中间的小姑娘，“冯瑛，你说，她现在的心里是不是跟咱们碰到混蛋客户一样？”

　　“怎么，突然开了善心，想要英雄救个美？”

　　季云扬将穿上的外套又好好的脱了下来，一边细细卷起了两边的衣袖，“怎么会，咱们不是来喝酒的吗？”她斜看了那姑娘一眼，“要是能顺便救个美，也未尝不可。”

　　她本没计划较真，放开了玩没几个是她对手。可那天晚上她却联合冯瑛，赌酒干翻了一票的人。站着走出酒局季云扬心中十分畅快，果然，示弱什么的，还真是不适合自己。

　　事后她心情极佳，甚至没忘了让冯瑛了解了解那服务生有什么难处，能帮的就顺手帮帮。

　　这是小意思，对方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一个，无非家里出了点变故，孤身一人背着债务，难怪腰杆硬不起来。随便找个由头资助了一笔捐款，这件事就被季冯二人抛到了脑后。

　　此后一别经年，当初在窘境中只会躲闪逃避的小姑娘长大了许多，眼睛里天真纯善不减，也添了坚定执着。不再是等着别人拯救的脆弱美人，而成了去保护所爱之人的小小勇士。

　　而当初救人水火的骑士，却横遭不幸，被囿于几尺见方，纵有搅风弄雨的心境，只能被看护关照，不能不说造化弄人。

　　爱是心意，可以被妥帖收藏，却很难瞒过世人双眼。在冯瑛再次进入这间公寓时，那些深藏在万千细节的心意就这样明晃晃的摆在她的面前。

　　冯瑛没有选择戳破事实，更未将前情示明。她自己深陷在一段不知前路的恋情中，自然知晓其中艰辛曲折。身处其中难以自拔，旁观他人却难得带了几分警醒。

　　季云扬处在一个十分特殊的时刻，内忧外患，正是脆弱无助的时候。偏偏在这个时刻，沈天琪掌着天时地利与人和，一步步走到季云扬的身边，占据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又给出这样一颗真心，确实很难让人拒绝。

　　可将来呢？等到她恢复了往日的健康与理智，这样的感情真是适合她的吗？

　　事情概因冯瑛一时兴起，沈天琪的实习申请出现在冯瑛手上那一刻，是她擅自插手做了决定。她不该再管，也许未来的答案早已注定，顺其自然才是最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