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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英雄难过美人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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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不言,寝不语,这顿饭吃的很安静,当然可能是因为刚刚小小的插曲,后来还是顾槿洗碗时,亚子凑过去先开了口“顾老师在教学生什么?四书五经吗?”
顾槿摇摇头,觉得自己刚刚不该摆脸色的,亚子在欧洲长大,行事风格本来就不能用亚洲女孩来考量,所以亚子主动开口,他也就不好冷落:“还没教到四书,那些孩子还小,现在再学《唐诗三百首》。”
亚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
“也是你自幼熟读背过的?”顾槿这话称得上是调侃了,毕竟《诗经》都背过,唐诗怎么可能没背过?
“顾老师——你打趣我。”她随即扁扁嘴,“自然背过。”
“最喜欢哪一句?”
亚子愣了下,想了好一会儿,“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顾槿却是不解的望向她“为什么是这句?”
亚子没有抬头,低声道“因为悲伤,悲剧是最完美的艺术形式。”
顾槿擦干净碗,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问“那为什么不是《长恨歌》?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亚子沉吟了下“因为不够悲伤,她甚至不知道她爱的人已经死了很久,仍然祈盼他的归来,仍在担心,他会不会冻到,饿到,可那人怕是只有魂梦可以与君同。起码玄宗知道杨妃死了不是吗?”
顾槿轻轻摇头,坐到她旁边“可也没有人能接受自己心爱的人因为自己死了吧。”
亚子手拄着着下巴看着他“顾老师,你有没有发现,这个问题我们争论的核心,其实是有得选,和没得选哪个更苦,那个年代强行征兵,妇人没得选,马嵬坡事变,玄宗回马杨妃死,他有得选,在我看来有得选总比没得选强。”
顾槿点点头,语气温和“真的吗?我倒觉得,如果选择足够艰难,不如没得选,没得选还可以怨天,怨命,有得选就只能怨自己了。”
顾槿曾有很多同伴被抓住后,背叛了信仰,不为钱,不为熬不住酷刑,只因为那些人抓住了他们亲人来威胁,没有人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至亲至爱之人遭受那样的痛苦。
亚子摊开手,耸了耸肩:“人长大了就是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啊,就像我同顾老师下棋,我不止要考虑现在自己下在哪里,还要考虑如果我如此落子,顾老师会落在哪里,那我又该下在哪里,我听说围棋国手,下一步,想百步,我们做选择何尝不是如此,人生亦是如此,落子无悔方是真君子。”
顾槿看着眼前的女孩,月光融融落下,照耀她的脸,很美,又听到她的话,暗叹亚子心思玲珑,抬手倒了一杯茶给她,温声道:“看来这个问题我们今天讨论不出结论了。”
亚子点点头,伸手接过茶,嗅了嗅茶香:“这种事,若非亲身经历过,恐怕难以平说,不过……”
顾槿有些讶异,挑了挑眉:“不过什么?”
亚子面露难色:“若是同时经历两件,这人也太倒霉了吧,若我们再去问,难保不会挨顿打。”
顾槿不由得笑出声来,不过也赞同道:“确是惨了些。”
亚子举起杯:“将来若顾老师遇见这样的人,定要告诉小亚一声,小亚若是遇到了,得了结果,也会告诉顾老师的,想来我们人生轨迹如此不同,一年不成两年,两年不成十年,二十年,总能碰到的。”
顾槿好半天没说话,亚子说的没错,他们两个就像相交线,误打误撞在交点相遇,迟早会分离,渐行渐远……他便更不该,亦是不能对她起任何心思。
“顾老师?”亚子一连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就听亚子调侃道“顾老师是舍不得小亚走吗?”
“我是在想,如今乱世,谁也不知何时结束,你怎么就那么确定。”顾槿停了下,才道:“我们还能联系到对方?”
“顾老师刚刚想说的是,我怎么确定我们能活到那时候吧?我们之一活不到也没关系,’临邛道士洪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你怎么越说越……”没谱两个字还没说完就被亚子打断:“我知道中国人不喜欢谈论死,不吉利,若是将来联系不到我就烧给顾老师,反正早晚能看到,顾老师找到答案,就烧给我。”
顾槿无奈的摇摇头,感叹道:“你真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如何?人固有一死,时间早晚而已。”亚子说着抬头看了看月亮,又转头看了看顾槿,轻声道“今夜の月は綺麗ですね。”
“嗯?”顾槿似是没听清她说什么,又问了一句:“什么?”
亚子摇了摇头:“没什么。”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杯子“哪有就着夜色喝茶的,该喝酒才对。”
顾槿微微皱眉,轻声斥道:“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
亚子反驳道:“我不小了,马上就二十岁了。”
“那也还是小孩子。”顾槿说完起身收了杯子:“赶紧回去睡吧。”
亚子不和他争,道了声晚安,乖乖的回了屋,坐在镜前偏了偏头,抚摸着自己的脸,她根本不是自己说的马上二十岁,事实上她已经23岁了,能装成十几岁的小女孩,主要得益于她的长相就十分显小,要让她自己评价,就是清纯有余,艳丽不足,作为以色侍人的间谍,这本来应该是她的劣势,这两年却渐渐成了她的优势,谁有又想到“恶之花”八重樱是这样的形象呢?
第二天亚子在顾槿上课的时候又和绘香碰了面,这次是在早餐摊子,俩人假装拼摊。
亚子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甜豆花,低声道:“公主来南京的消息我告诉顾槿了。“
绘香满目震惊,却也刻意压低了音量:“主人,怎么能这样,我们明明知道他身份有问题?”
亚子冷冷的瞥了她一眼:“清水絵香、我是你的主人还是你是我的主人?”
绘香见她这样连忙道歉:“主人对不起,我错了。”
亚子揉了揉指关节:“中国人有句名言,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再说,保护公主殿下又不是我的任务。”
绘香知道亚子既然已经决定,她说什么都没用,也不再劝:“渡边先生昨晚发电报找您,我告诉他您正按着他的安排适应南京城环境和假身份,并不在我身边。”
亚子点点头:“做得好,他有什么事?”
“渡边先生只跟您说。”
“我后天过去,你和他约时间。”
“是,属下明白了。”
“明天告诉我具体时间。”亚子撂下这句话,就起身找老板结了账,直接离开了。
晚上见顾槿回来,亚子起身替他接过手里拿着的书:“顾老师,我今天碰到在日本的朋友了。”
“诶?”见顾槿有些讶异,她解释道:“以前在老家的朋友,我去欧洲之后就没有联系了,没想到今天突然碰见,她来了好久了,是和家人一起,我们还一起吃豆花了呢。”
顾槿点点头:“也挺好的,能有人陪陪你。”
“可我……”亚子说着顿了顿,扁了扁嘴,咕哝道:“想叫顾老师陪。”
顾槿微微蹙眉“小亚……”
“后天她约我去家里玩,晚上才会回来。”亚子说完,也不等顾槿说话,就朝书房走去:“你干嘛去?”
亚子也没回头,晃了晃自己手里的书,示意自己是去放书。
顾槿看着亚子的背影叹了口气,他真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洗了洗手从菜园摘了菜,洗干净,又把买回来的鸡翅清理好就到厨房开始做饭。
亚子幽灵般的才出现,她倚着厨房门框:“顾老师,明天下午陪我出去好不好?绘香穿的旗袍很好看。”
顾槿本来想推拒,又想到女孩子大都喜欢比比谁的衣服好看什么的,顾华就是这样,亚子又是初到中国,他想了很久,终是点了点头:“好,明日下课我带你去。”
“顾老师,你真好。”
第二天,亚子早早就拿着一只芍药等在了顾槿的教室外面,顾槿下课出来看到她,又看到她手里的芍药,深深地叹了口气,走了过去:“走吧,先去吃饭。”
顾槿这次带她吃的是肉臊面,面条煮的很劲道,猪肉臊子码在面上,看着很有食欲。
顾槿把筷子递了过去:“尝尝。”
亚子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惊喜道:“好吃诶。”
顾槿不自觉地扬唇,笑了笑:“好吃就多吃点。”
说完也开始吃面,两人正吃着,走来了一个游方道士,直接坐在两人面前:“贫道今日给自己占了一挂,卦象显示我和两位有缘,我便赠二位一卦。”
亚子抬头:“那要看你说的准不准,你若说得准,无需你赠,我请你吃面。”顾槿还没来得及拦亚子,她就已经将话说出了口,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老道捋了捋须子:“小丫头有意思,贫道铁口直断,你想问什么?”
亚子指了指旁边的顾槿:“他的姻缘。”
“小亚。”顾槿唤了她一声,语气充满了不赞同。
“顾老师,我想见识一下嘛,本就是我和他打赌,这样也公平些。”
那道士也没说什么,直接拿出龟壳和三枚乾隆通宝,把古币放进龟壳,往桌上掷了几次:“艮下兑上,泽山咸。”然后抬头看了眼顾槿,打趣的笑了下:“卦上看你性子内敛害羞,却碰上了个极为主动的姑娘。”
顾槿的脸腾得红起来了,还是亚子追问道:“那结果如何?”
那道士状做惋惜的叹气:“可惜了,英雄到底难过美人关,这小子要栽了。”
“老板再加一碗面。”亚子先是朝老板喊了一声,又转身对道士笑道:“你今天吃多少,我请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