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曾经的好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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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吗？亚子摇摇头，若是蠢到为他人丢了性命才是令人遗憾吧。
可欧阳正南之前说过的话总被验证是有道理的，故而她难免会多想，和宋奇谈话时就不免有些走神。
“咳咳。”宋奇压低声音咳了两声。
宋奇的咳嗽声唤回了她的思绪，她连忙道歉：“宋先生，对不住，我在想之前欧阳先生说的话，有些想不通，所以总是不自觉的想。”
“哦？”宋奇有些惊讶，亚子在他心里聪慧过人，天才并不会因为一句话反复思索不得要领，于是他问道：“先生和你说什么了？”
亚子却没有直接回答宋奇的问题，而是把渡边岸教自己东西复述了一边：“我的老师告诉我，无论是作为刀客还是杀手都要最大程度的保全自己，只要可以保全自己，哪怕是同伴也可以直接放弃。”
“是这个道理。”宋奇点头称是，作为杀手必须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亚子的老师教的很好。
亚子拿起杯子，看着里面橙红色的茶汤，闻了一闻：“可欧阳先生刚刚告诉我，若是人一生遇不到能为之坦然赴死的人，是一种遗憾。”
“这么说倒也没错。”宋奇颔首道。
“或许。”亚子沉吟着：“这就是传说中的二律背反吗？”
她抿了了一口宋奇给她泡的祁红，甜甜的，是她喜欢的味道：“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赴死是遗憾？蝼蚁尚且偷生。”
“士为知己者死，若是不能为之赴死，说明此生不曾遇过知己，这不能说不是人间一大憾事。”宋奇说着，打量了一圈亚子：“你这个年纪正是恋爱的时候，又是这样的世道，彼此之间没说什么同生共死之类的誓言吗？”
亚子摇了摇头：“没有，我只在话本里见过，尚且看不明白。”
就像焦仲卿和刘兰芝，那是爱吗？那男人分明是性格懦弱，人品还不行，半点见不得前妻过得好吧。再像是什么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她并不明白，那女人沉百宝箱做什么。那是她杜十娘的依仗，就像她的依仗是她的刀一样。若是一个男人对她不起，她就把刀扔水里？刀做错了什么？
宋奇听到她的说法，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他说话时语气还带笑意：“那你待如何，若是他对不住你？”
“若他对不起我。”亚子说着眸光一暗，声音却是异常柔和：“我自然是要把他按进水里，溺死他，叫他知道下辈子要么别犯这样的错，要么别遇见我。”
她说这话时唇角还带着笑，但宋奇丝毫不怀疑她话的真假，他感受到了她的杀意，若那人负她，她是真的会杀人的。
“你在恋爱吗？”
对于宋奇突然开口的一问，亚子先是愣了下，然后笑道：“在的呀。”
宋奇就眼看着亚子身上的冷意散去，变成了一个热恋中少女的模样，她从口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几张纸币摆到桌子上，脸上的得意遮都遮不住：“哝，出门前，他担心我没钱给我的。”
亚子知道的，顾槿其实没有什么钱，他不可以花他除了束脩之外的钱，以免让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所以他给亚子的这些几乎已经是他两个多月的收入了。
“那——”宋奇实在看不上那五十块，也不太能理解亚子为这点钱高兴的样子，但他见她一副耽于情爱的样子就有些压抑不住逗弄的心思：“若有一天，你的任务是杀他你怎么办？”
“杀谁？”亚子下意识的反问，随即明白宋奇问的是什么，她垮起一张脸，有些艰难的开口：“那非得接这个任务吗？”
她脸上浮起一层为难的神色，好半会儿没说话，像是在心里衡量了许久：“能不接就不接吧……想办法推掉。”
“万一推不掉呢？”宋奇忽然问道。
“那没办法了。”亚子摊摊手，她是军人，而军人以服从军令为天职，她是不会违背命令的，不过这个假设难免让她有些不舒服，再开口声音有些冷然：“我会杀了他。”
感受到宋奇的沉默，她把话题绕了回去：“士为知己者死，若说知己，我曾经有一个知己，她是个很好的刀客。”
“以刀会友，难道你们不曾惺惺相惜……”宋奇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亚子打断了。
“那自然是有的，我了解她的刀，正如她了解我的。我甚至曾经把她当做我作为刀客进击第一刀客桂冠唯一的对手。”她说完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只是放下杯时手还有些抖，她掩饰的很好。
广凉云子，她最好的对手，也曾是她最好的朋友。
宋奇把水给她续上：“你们一定是极亲近的朋友，所以如果没有这样的知己，会遗憾的。”
“不会。”亚子开口否定，她斩钉截铁道：“我们都希望从未同彼此相遇。”
在宋奇疑惑地眼光里，亚子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当然她隐去了故事里所有的日本元素。
那是很多年前，两个天才刀客的故事。
那时两人都还年少，一样的自负，把刀作为一生的信仰，两人第一次的比试，没有分出胜负。自此两人便认定了，彼此是对手，是知己。这次你赢，那次我赢，总归是云子赢得多些，她赢得少些，毕竟云子比她大上三岁。
直到那次，那么重要的比试，那是两人祈盼已久的对决，那也是两人作为成熟的刀客，第一次正式的切磋，为了这次对决，两人需要击败无数的对手，直到在演舞台上面对彼此，决出最后的胜者，明明已经走到最后了，可她竟然退赛了。
“为什么？”宋奇没忍住追问道。
“她怀孕了。”
那个男人根本就是故意的，他见不得云子走上一条他追赶不及的路，而云子丝毫没有放弃这个孩子的想法，她抚摸着平坦的小腹。
“那里明明什么都看不出来，这么说我都觉得很恶心，我甚至在她身上看到了‘母性的光辉’。”
她告诉云子，那个男人是故意用孩子拴住她的，可云子不仅不信，说孩子真的是个意外，还叫她以后不要这么说了。
所以她去找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没看到她，得意洋洋的向同伴诉说，他是怎么让那个“意外”发生的，他和亚子想的分毫不差，他就是要把云子留在他的身边，给他洗衣做饭，生儿育女。
“你之前为什么会觉得他是故意的？”宋奇察觉到，亚子的情绪波动猛烈，稍稍出言打断了她。
亚子喝了口水，压了压翻涌的情绪：“我见过他，很久很久以前，远在我认识我这位知己之前，在我刚拿起刀的时候，那时选拔考试，我见过他，他只有对刀的热爱，没有分毫天赋可言，被我一脚踢下了演武场。”
他是嫉妒云子的天赋，所以要拉她下地狱，他的所作所为，无异于折断雄鹰的翅膀，将它塞进笼子，豢养，最好还能替他繁育有天赋的后代。
亚子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他触及了我的底线。”
如果她没听到那番话，可能还有耐心去和他沟通，但他触及了她的底线。
“你做了什么？”宋奇遂问道。
“我杀了他。”为了保护云子。
两人都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不寻常的气息，亚子不想开口，她还没办法从情绪中走出。
“她不是这么认为的吧？她不认为你在保护她。”这并不难想象，放弃一个还没成型的孩子和自己毕生的理想，显然是前者更为容易，但那个叫云的姑娘选择了后者，与其说她是为了孩子放弃，不如说她是为那个男人放弃的。
“那个人死不瞑目，大概是没想到他的理想还没实现，他人就没了吧。”亚子说着冷笑一声。
“他还跟我过了几招，不过废物就是废物，我都不知道他在惊讶什么，他敢那么对待云，我不该替她讨回来吗？”
那是亚子第一次杀人，她很害怕，不过，她不后悔，只是这话她没有说出来。
“可云不原谅你？”话是问句，可他几乎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呵。”亚子嗤笑一声：“她哪里是不原谅我，她几乎要杀了我，哦，去掉几乎。”
亚子重重的闭了下眼，再睁眼，只剩平静：“她向我提出了决斗。”
亚子满脸奇怪：“我不明白，我是为了保护她，可她要杀我。”
“她还说，她不喜欢刀，从来都不。”亚子又喝了一口水：“她说她从头至尾都只喜欢那个男人。”
那时候亚子已经处在下风，但大概是这几句话激怒了她，她发挥出了她有史以来最好的水平。
宋奇神色复杂，追问道：“你赢了她？还是杀了她？”
“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亚子声音渐轻：“我赢了一场决斗，却输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我没有杀她，却也杀了她。”
亚子低垂着眼，手指摩挲着被子的把手：“她杀了我，我也不会怪她，可她说那样的话，说出那样可笑的话，我不原谅她，绝不。”
也许她说的是实话，并没有说谎。宋奇心里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口，而是轻声问道：“那她还好吗？”
“我用双刀废了她的双手，后来，听说她自杀了。”亚子说着翻转手掌，向宋奇展示自己的双手：“看不出来吧，我这双手，最初练得是双刀。”
另外一边顾槿正在准备给亚子的惊喜，就听到了敲门声，三长两短，是暗号，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和佳明他们因为上次的不愉快已经一周没联系彼此了，他没想到对方会突然上门，他更没想到的是上门的会是兰溪。
他开门对上兰溪的脸时，表情都没控制好。
“没想到是我？”兰溪笑了笑，然后看着顾槿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不请我进去吗？”
顾槿让开门口的位置，邀请兰溪进去，还没等关上门，就听到了兰溪的惊叹声。
兰溪本来也不想过来，只是佳明那个脾气压根没有服软的打算，两相比较之下，还是顾槿比较好劝，所以她选择了独自上门，顾槿总归是不至于把她拒之门外的。
可她没想到会在顾槿的院子里看到这样的景色，她并不是第一次来顾槿的院子，之前院子里光秃秃的，就一颗大树，说是有几十年历史了，除了树，不见半点生气，可现在，院子四周种满了芍药，院子右手边的空地还有一个刚见雏形的秋千，还有几根绳子，木头散落在旁边，顾槿穿着干活的衣服，身上还沾着木屑，显然是刚刚在锯木头。
兰溪抬手想帮他把身上的木屑抚落，却被他皱着眉侧身躲开。
见他转过身子，兰溪收回手，叹了口气：“你我共事一场，何须对我如此防备？不过是想帮你掸掸木屑。”
“抱歉，我只是不习惯和人肢体接触。”顾槿解释道。
兰溪也不尴尬，而是伸手指了指院子里的花，笑着促狭道：“顾少校，你是恋爱了吗？”
顾槿没有答话，他不喜欢跟别人聊自己的私事，尤其兰溪是个不熟的同事，还是异性，所以他开门见山道：“有什么事吗？”
“都不请我坐一下吗？”兰溪扬了扬眉，顾槿一向体贴周到，现在都不邀请她坐，不知道是因为之前和佳明的矛盾，还是因为自己耽误了他做秋千的“工作”。
顾槿抿了抿唇，伸手引她到石凳处：“请坐。”
说完还去洗了手，又去厨房拿了杯子，拿出热水壶，倒了杯水给她：“水有些烫，小心些。”
兰溪这才注意到顾槿手指的淤青，显然是新伤，她视线扫过秋千架旁边的工具，基本确定顾槿是在做秋千的时候被锤子砸了手指，看着都疼。
顾槿感受到她的目光，随即蜷起手指，把手收回身侧：“所以，有什么事吗？”
“上次的事情，佳明不是故意的……”
兰溪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槿打断了：“如果是道歉，应该是他来。”
“顾少校。”兰溪脸色微变，正色道：“你非得这般不客气吗？”
顾槿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平复了情绪才开口：“不请自来是为恶客，我不赶你出去已经是看在同僚的份上了。”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难道兰溪冒着风险上门就是为了掰扯他和佳明的对错吗？
“顾少校，不说佳明，你难道连委员长和局座的立场还要怀疑吗？没有人比他们更希望这个国度变得更好。”
见顾槿没有说话，兰溪继续道：“在军校时，我们曾经面对着大海发誓要保卫这个国家，你难道忘了吗？”
是啊，他记得，那时候他满腔热血，许下的誓言，保家卫国，把侵略者赶出去，可现在……大抵是这里离重庆太远了吧，他甚至觉得自己动摇了，也许他该去的是延安。
他重重的闭了下眼，叹了口气，沉声道：“罢了，那日是我情急，过几天我去跟他道个歉，再如何，我也不该质疑局座和委员长的用心。”
“顾少校，你应该相信我。”兰溪见水凉的差不多了，喝了一口，在顾槿疑惑地眼神中，补充道：“相信我的专业，我是不会因为人际交往这种杂事来冒险上门的。”
“愿闻其详。”顾槿终于坐了下来，他设想过很多可能，却没想过会是这么大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曾经的好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