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黛》师师

17、第十七章

　　怀璧进来告诉我李杏心的结局时，我正喝着一碗杏仁茶。一口气没有岔过来，杏仁残渣呛肺喉，我咳得面红耳赤，青筋浮现。

　　我放下碗，半天没有做声。

　　我被李杏心所害，与乞丐之女互换，这十二年在宫中受尽凄苦。现如今我好容易的脱，没想到阴谋虽破，这个李杏心却死而不僵，为打击玥华夫人对我明打暗削。我受池鱼之殃，尽乎九死一生。原本以为她害我不成，自食其果，落到夫人手中定会不得好死，没想到她还能咸鱼翻身。

　　我想了许久，才恍然想通。李杏心若能轻易降治，夫人也不会与她斗上十年不能得手。只是这样一来，只怕日后她的一动一静都会让我不得安生。”

　　我的手在案上轻敲了几下，意识过来，急忙收回手，问怀璧：“她凭借何种契机竟得活？”

　　怀璧道：“她眼看是已经活不了的。只是奇怪••••••”

　　我急忙问：“奇怪什么？”

　　怀璧道：“太子竟然开口为她求情。”

　　她一句话刚说完，小桃在外面道：“公主，正阳来了。”

　　我向外扫了一眼，没理会谁要进来，只问怀璧：“不是说他是在宫外养大的，怎么还会跟后宫妃嫔亲厚？”

　　怀璧连忙摆手阻止我往下说，高声向外道：“快请进来。”

　　怀璧刚说完，正阳已经笑着走了进来，道：“公主姐姐，你可好些？”

　　她一面说，一面走到我面前把手中的盒盖打开，露出一盘梅花糕，笑说：“姐姐你看。这是我和宫中的老嬷嬷学做的点心，我特地拿给公主姐姐尝尝。”

　　我盯着食盒怔怔说：“你真是手巧。夫人最近可好。”

　　正阳垂头道：“我在那边也不是常常能见到夫人，夫人应该很好。姐姐若是喜欢我做的糕点，我以后常常做，给你送来，好不好？”

　　我轻叹了一口气，点头。

　　正阳收起笑容，认真道：“有一个人想来看你，他自己不好贸然前来，就托我问问你。”

　　我心中一动，急忙问：“谁？”

　　正阳道：“是二皇兄。”

　　我自窗向外看，静幽幽的，几个宫女随意坐立在廊下，并没有别人什么多余的人。

　　我向正阳道：“二皇兄来看我，我会只会高兴，说什么冒昧不冒昧的？”正阳道：“你不生二哥哥的气吗？”我道：“我生他什么气？”正阳不相信的说：“我向你保证哥哥绝对是无意的！公主姐姐你可不能怪罪二哥哥！你相信我，他当时以为，他当时以为公主姐姐已经死了，所以••••••”

　　我死而复生，从棺材中站起的那一刻，刺我一剑，让我雪上加霜的那人，便是我的二哥，大运的二皇子恒遄。

　　他持剑上前，斩妖服魔的英姿，我至今还铭记于心。

　　我见正阳满脸紧张，心中好笑，她莫非真是替我担忧？我对她虽没有讨厌的情绪，却不像初见她时那般喜欢，心里暗骂臭丫头，脸上笑说：“如你所说，二哥是我一母同胞，当然不是故意的。已经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我不是记仇的人。他若是来看我，我只会高兴。”

　　正阳转忧为喜：“真的吗？那太好了！二哥哥现就在就在宫外等着，我这就去叫他。”

　　她比我还急，见我点头应允，连忙跑了出去。

　　我打开窗户，目光跟随她的身影到达宫门口。

　　近午的阳光中掺杂着一种难言的陌生感，耀眼的照射着庭院里的奇花异木。我周身充满了不适感，宛如院中光鲜的花木凸显在阳光下，无处藏身。眼前的景物渐渐失去了聚焦，大块的红绿侵入视野，模糊却又鲜明。好一阵子，风吹来，头顶掉下几朵花瓣，我才回过神来，才发现指甲竟然在木窗格子上抠了几道清晰的白印。

　　最前面走进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俊朗男子，他腰间配着一柄古朴方端的青铜宝剑，剑柄上的玉珏吞反衬着朗朗的日色，在宫袍上映出一汪陆离的春水。

　　怀璧掀开帘子引他们进来，抬头看见我不由惊呼道：“公主！你怎么了？”

　　我几乎被明媚的阳光刺坏了眼睛，摇摇欲坠。有人上前一步扶住我的手臂，半块梅花糕从我的手里掉落下来。

　　扶住我的人厉声问：“这梅花糕有毒！是谁拿来的？”

　　正阳慌不择言地说：“公主姐姐怎么吐血了？是我，糕点是我拿来的的！公主姐姐怎么了？”

　　我眩晕已经过去，见扶我的人正是二皇子恒遄。

　　怀璧怒向正阳：“公主平时常告诫我们见了你不可造次，定要如以往一般殷勤小心。先前的恩怨，公主与你两下无咎。公主如此带你，你却以怨报德！你怎么对得起我们公主！”

　　恒遄眉头微皱，扶住我大声叫太医，丫头太监正要乱作一团。

　　我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看了一眼，笑道：“胭脂而已，刚刚多站了一会儿，有点晕眩，你们误会了。”随即呵斥怀璧不分青红皂白。

　　恒遄道：“只怪我鲁莽，否则妹妹不会伤得如此重！”他脸上极为自责，目光在我双鬓簪的一大束月白染粉的仙人花上定了一下，才转向别处。

　　正阳急的眼泪快要落下来，这时才嚷道：“我怎么会加害公主姐姐呢？刚刚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我心道原来我真误会她了，她当真纯得很。她若聪明，就该早知道离我远点比近点好。如果刚刚我再迟些擦掉胭脂，她或许就要哭了。再如果，我一直不擦掉胭脂，那时我该怎么处置她？

　　我嘴角含笑，笑意却慢慢淡了，最后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说：“妹妹，不明白吗？”

　　正阳愕然，道：“什么？”

　　恒遄一脸狐疑，看着我不好下结论。

　　我定定看着她道：“雪涛与正阳，水火不两立，以后各自退避吧！”

　　正阳不知所措，可怜巴巴的说：“我做错什么了吗？我，我已经不叫正阳了！我叫刮风，公主姐姐••••••”

　　恒遄突然打断道：“刚刚你是故意的？你想诬陷正阳？”

　　他冷冷盯着我，伸手拉住正阳，冷笑一声道：“怎么又改变主意了？良心发现，一念向善？还是怕阴谋被我揭穿？”

　　我一脸疑惑不解，道：“哥哥说什么？我刚刚只不过心有感慨，我久病脚软，竟然会让宫婢们大惊小怪，差点冤枉正阳。我想，大约我们两个命理不祥，虽然不愿意，却一定要害了彼此才能破了劫数。若是这样，不如各自退避，都好好活着才好。哥哥怎会想到我要诬陷正阳？我若故意害她，怎会就此罢了？”

　　恒遄松开正阳，说：“你刚刚不是？”

　　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滚了下来，恒遄一拍脑袋，道：“怪我平日粗心大意，想到什么就要立刻去做去说，不曾经脑子想一想，这毛病总改不了。那日刺你一剑，回去我后悔的没把自己的手剁了。今日，又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错了，皇妹，妹妹，别生我的气。”

　　他伸手想给我擦眼泪，我扭头躲开，泪更像珍珠一样滚落下来。

　　恒遄跺脚长嗟，连连作揖道：“妹子，你打也行，骂也行。就是别哭了。哭坏了可怎么好？”

　　我拭泪道：“我哭又不是怪罪哥哥。我哭是因为我跟正阳正如我猜的那样。想来那日，我将荣宝林送我的珍珠送给正阳，结果荣宝林死了。大约我不送，荣宝林是不会有事的，荣宝林是替我历了劫。再说今日，一块小小的梅花糕就能让大家吵嚷起来，你死我活的。可不是水火不两立？以后不退避还能怎样？”

　　恒遄道：“这大约是巧合•••••••”

　　我道：“生下来，我与她的身份就被互换，结果如今我们两个都要遭罪。”恒遄看了一眼正阳，最后叹道：“既然如此，以后不见就不见吧。”

　　我道：“在宫里总有见面的时候。”

　　恒遄道：“你想怎么办？”

　　我道：“这宫里我不想呆了，我想出宫••••••”

　　恒遄一拍大腿，笑道：“这太好了！到我那里我亲自照顾你比我说一万遍对不起都要好！你只管收拾东西，要带什么人可一同带去，我那里不大，在住几个人还是有空余的。我这就去。”

　　我怔了怔，说：“我能出宫吗？我是说夫人会同意吗？”

　　恒遄道：“怎会不同意？长公主就是自小生病才出宫的，出阁前就住在太子府。你只管放心，我去跟夫人说一声，顺便找顶轿子来接你。”

　　他一面说一面往外走，走了两步，突然回头拉了正阳一同走了。

　　怀璧向外送了几步，急忙退回来从窗户向外看他们走出宫门，才回头扶我坐下。

　　我突然觉得欣喜，心里宛若抓住了什么希望，整个人都来了精神，半日才笑出来，道：“你看我二哥哥，他挺好的。刚刚你有没有看到，他一脸的伤感，他同情我，他想要保护我！你看见没有？还是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好！”

　　怀璧在我身后道：“太子却与后宫都不亲厚，也不知为何突然为李夫人说话。这事情蹊跷。难不成李杏心娘家人设法攀上了东宫？”

　　我哪还有心思去管这事，只想带什么东西出宫呢。

　　怀璧又道：“早上我听来一件事，说刁俊媛将每天早上进的一小碗燕窝撤了。”

　　我满面微笑着柔声评判道：“她信了？真蠢！”

　　怀璧继续道：“夫人这多日没过问公主，今天早上叫人送来一大碗热热的山羊奶给公主，公主睡觉没醒，我就没进来回。如今二皇子突然去禀告要带公主出宫，只怕夫人不放。”

　　我笑容僵在脸上，立直的身子又重新坐了回去，半日才道：“你刚刚说什么？刁俊媛好似信了那些？”

　　怀璧点头。

　　我用指尖敲了敲案几，沉沉说：“高兴得太早了。她怎么肯让我出宫？我是一枚棋子，是她的软肋，谁肯将自己的软肋露在外面。”

　　怀璧道：“公主打算怎么办？”

　　我道：“你赶在恒遄之前代我去看看夫人，看她同不同意让恒遄带我出宫。如果她有拒绝之意，你就问她‘想不想知道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滋味？’”

　　我笑盈盈的望向怀璧。“你敢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