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黛》师师

16、第十六章

　　我一抬头，见小桃引着两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并排走了过来。左侧的是玥华夫人的婢子新夏。别外一个虽已徐娘半老，却衣饰颜色鲜艳，发丝也做小姑娘的装扮，辫成数股挽在脑后，不及其他房里的大姑姑庄重。

　　两人的神情是一般的宫婢不能比的从容不迫。

　　那女人见我看她，低头一笑，停下来施了一礼。

　　我转回头看着天说：“许久不见姑姑来。”

　　新夏陪笑道：“夫人哪天不派人来公主这里探望？这两日，奴婢就来了不下四次。只不过不敢进来搅扰罢了。今日，恰巧刁俊媛宫中的李大姑姑奉命来探望公主，奴婢也跟着进来给公主请安。”

　　我道：“宫中的人我大都不认得，记得上次来了那个姓荣的宝林，就因为来我这里一遭，回去死了。人都说我这里有不干净的鬼魅作祟，也就新夏姑姑这样命格强硬，克的住人的人敢三天两头往我这里来。”

　　站在一旁的怀璧此时掩口一笑。

　　新夏听见我排场她，原本无话，忽听见我身边的小宫女竟也敢嘲笑她，登时老羞成怒，竖眉低喝道：“下贱的奴婢！公主说话，谁给你的胆子发笑？”

　　我笑眯眯地道：“我给她的呀。”

　　怀璧此时又是一笑。新夏眉头微皱，却又渐渐展开眉头，向我道：“公主变了。”

　　我听她如此说，有些惆怅，原想问问她我哪里变了，话到嘴边又觉得无趣，就转向另外一个姑姑问道：“这位姑姑又是哪里人？我和你家娘娘好似并不相熟，你有什么事吗？

　　李大姑姑陪笑道：“公主有所不知，我们刁俊媛原是西殷国的大公主，先皇后的娘家人。西殷不比大运，人人骑马习武，对这些巫蛊神明并不大敬畏。公主虽不认得我们俊媛，俊媛却早知道公主，只不过俊媛她怀有身孕不方便过来探望。一早听人说公主最近大安了，这不，立就命奴婢前来问候。”

　　我笑说：“多谢你家俊媛。我也祝愿她与腹中的小皇子平平安安。”

　　李大姑姑笑道：“公主怎么知道我家俊媛腹中怀的是位皇子？”她这话问得十分轻便，好似随口一说。

　　新夏不等我说，已经笑道：“你糊涂了，小公主一句场面话，你就当真。”

　　李大姑姑也急忙掩口笑了起来。

　　我见这两人各怀鬼胎，貌合神离。想完又想到我这话错了，这一屋的人个个心怀鬼胎，岂止仅她两人！想完，也觉得有趣，脸上笑得更加欢快些。

　　新夏说：“不过，你这随口一问，让我想起一件事来，早上我听宫女说，公主不得了，竟然知道生男生女的法子。夫人听说后也都笑了，还问这是谁编排出来的。”

　　我变脸道：“胡说！这宫里的人个个擅长嚼舌！我一个女孩家哪里会知道这些？”

　　新夏急忙道：“是奴婢失言！”

　　我央求道：“我不敢责怪姑姑。求姑姑以后听见外面有人说我什么，替我辩解辩解就是了。”

　　新夏急忙道是。

　　李大姑姑立在一旁，随口也打了圆场。

　　我又高兴起来，命小桃上茶。

　　她二人不敢不喝，喝了茶，又寒暄了几句，李大姑姑才笑说：“奴婢也来了好一会儿，只怕公主乏了，奴婢这就告辞。”

　　我以目示意怀璧相送，点头道：“姑姑有空常来坐。”

　　两人连忙答应，道了安才退出去。

　　怀璧送她们出去，不一会儿就笑着进来，向我道：“公主说过的话怎么不认了？”

　　我道：“我是说过，不过全是我猜测。我原话这样说的：草原上的羊群但凡是水草丰美的年景，母羊多生雌崽，雌羊再生小羊，羊群的数量就会增加，羊群就会繁衍壮大。若遇到旱年，水草缺失，母羊大多会生下小公羊，母羊数量就会减少，羊群总数也是要减少的，这样大家都有草吃。我想人原是猴变来的，大概也差不离。要是想生男娃娃，自然要苦些，最好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想生女孩，便要锦衣玉食对自己好些。”

　　怀璧惊讶道：“人，是猴变来的？”

　　我原本自顾自说话，听见她声音惊异，忍不住看她，说：“可不是。”

　　怀璧道：“公主听谁说的？”

　　我一下被她问住，搜寻半日一无所获，心理甚是失落，摇头说：“原本就是搁在我心里的，谁说的我记不得了。”

　　怀璧怔了半日，忽然反应过来，抬手指着地上说：“拿手帕是谁的？莫不是李大姑姑的？小桃！”

　　小桃急忙捡起来，说道：“我这就送过去。”

　　半日，小桃才回来，说：“手帕并不是李大姑姑的。”

　　怀璧接过手帕看了看，哎呦一声，笑道：“这不是我自己的手绢！我糊涂了。都是公主那话，什么人是猴变的，惊得我不轻，自己的手帕看着都眼生！”

　　小桃伸出手，厥着嘴道：“那个李大姑姑好生奇怪，无故给了我一块银子。”

　　怀璧看着她掌心里的银子，冷笑道：“这宫里哪有人无故对别人好的！她给你银子，自然是因为你给了她一样的好处！”

　　小桃变脸道：“我会有什么好处给她？只不过跟她说了几句家常话。”怀璧笑说：“别人还好，就你嘴里面少了一个把门的将军！”

　　小桃脸色微变，还想说什么。

　　我摆摆手让她们不要争吵，抱怨说：“这两个姑姑也是！我不过讲了个笑话，就当真过来问我，传出去外人怎么说？”

　　小桃接口道：“她们可不是仗着自己是宫里的老人，什么话都敢说。刚刚我还听她们说公主是个娇怪主，翻脸比翻书还快！”

　　说到这里，她似乎意识到不妥，急忙不往下说了。

　　我冷哼一声，道：“你果然是嘴里面少了一个把门的将军！出去吧，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小桃只得扭身出去。

　　我对怀璧道：“你也出去。”

　　怀璧站着没动。

　　我忍不住抬头看她，冷笑道：“我的话你不听？看来我这里庙确实小，容不下你这尊大菩萨！”

　　怀璧静静的看着我，一串泪水突然从眼睛当中滚了下来，在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泪痕。我有点意外，心中好似有什么东西被牵动了，手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起来，我紧忙握紧椅子扶手。

　　怀璧咬着嘴唇道：“夫人会看出公主身上的价值的！一定会的！只有公主能做夫人臂膀！有夫人向着我们，这宫中我们就不用做这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我从没有认真打量过怀璧，这时仔细看她，才觉的她的脸十分陌生，她若不说话站在宫女队里，我有可能认不出她。可是不知因什么，此时看她近似痴妄的表情，我的脸上滑下来一道热辣辣的东西，伸手一拭，指尖上竟然是一滴泪水。

　　我失神说：“这后宫的女人个个利欲熏心，蠢不可及，她们会把一点点的希望无限放大，会成功的！”

　　话说了出来立即后悔了，我又不能不说，一直伪装下，怨戾会让我的身体会从内部腐烂变异。只有宣泄出来，我才能轻松。让我清楚的明白，这才是我，真实的赤裸裸的我。

　　怀璧看着我说：“他日若是公主拥有权势，怀璧可否与公主共享富贵？”

　　我道：“日后我若拥有权势，凭什么要和你同享？”

　　怀璧微微一笑：“若公主不得势，怀璧陪公主同死。”

　　泪珠子突然又滚了下来，我猝不及防，急忙双手去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怀璧走过来跪在我面前，抓不我的手，流泪道：“公主，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你一定不想听，可是我想说。那年冬天，浣衣局的大姑姑抓住我的头发将我按进水缸里，您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吗？我完全有力气可以推开她，我不敢！我如果那样做了，会有更严酷的惩罚等着我。我那么弱小，没有人庇护，大姑姑打骂都是平常事。她吹一口气，我就会被刮走，落到地狱里万劫不复。我还能怎么样呢？只能寄希望于她仅存的的良知或者是畏惧因戕害宫女而引来的惩罚。我紧紧抓住水缸等着，等着她或将我溺死或放过我。您知道将自己的生死寄托于别人的觉醒是多么无奈吗？在浣衣局无数的日日夜夜，我都在想怎样杀了大姑姑。我要是有一把锋利的刀，我就可以在深夜偷偷溜进大姑姑的卧室，将她杀死。或者瞅机会，哪天浣衣局寂静无人，我就从背后将那个老女人推到水缸里。那女人又老又胖，一定爬不出来。可是浣衣局总是有人！那女人的嗓子那么粗，像鸭子一样，要是叫起来可怎么好？”

　　她语气平静却充满怨恨，我宛若被什么魇住，随着她的话语，脑海里飘过一幅幅画面，仿佛当年那个受辱的人不是怀璧而是我，心中不觉生出一股恨意，脑子里竟也在思索法子将那浣衣局的大姑姑杀死。听到她说那大姑姑的嗓子粗大的像鸭子一样，不由得噗嗤一笑。

　　怀璧继续道：“我不甘心，您说她凭什么可以掌控我的生死？凭什么？”

　　我没有回答，心里也有个声音在问，凭什么？我与她们无怨，她们为什么要害我？我无害人之心，事事自保，她们却步步紧逼，我退无可退，意欲反戗却恐丢掉善良的美德，左右摇摆，无法抉择。

　　我叹了一口气，用食指尖点起怀璧的脸颊，在她面前伸出小指，淡然道：“咱们拉钩为定。”

　　怀璧脸上的泪迹未干，盯着我的手指，慢慢伸出手，我勾住她的小指摇了摇，淡笑道：“百年不变。”

　　日后，我回忆到这一幕，才确信我和怀璧的盟约是从这一刻开始的。怀璧用她的恨，她的希望，她的狂妄打动了我。许多年后她真从我身上得到了权势，甚至超跃了玥华夫人，成长为大运人见必诛的祸国妖精。在这期间她的无所顾忌也无数次惹怒了我，我却一次又一次原谅她，不是因为我与她百年不变的誓约，以及她曾经与我共患难的情谊。

　　只是因为，一个人行路实在太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