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野》豆九

25、25

　　蒋言靠在墙边挂掉了电话，用脚尖碰了碰地上火红的鞭炮屑，末了，微微地从鼻腔里吐了口气，走进了她大姨家。

　　四角方桌前，挤了个瘦小的男孩儿。
　　脸色是病态的苍白，浑身在哆嗦。

　　脚底下碎了个碗，锋利的尖角在灯光下讽刺地闪烁。
　　她妈江兰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头发揉成了稻草窝，“我就是个杀千刀的，我也知晓啊！你说，我命怎么那么不好？啊？我这辈子招谁惹谁了？找一个实心实意的男人就那么难？”

　　“你这叫自作孽！当时叫你别嫁，听得进去吗？啊？你现在悔恨有什么用？我告儿你，你甭跟我这儿闹。你当时把蒋言给抛下了，连个声儿都没吱，要不是我正好发现了，你知道蒋言现在得是个什么样的吗！”大姨坐在沙发上，也是说的红了眼眶，双手止不住的颤抖，顿了会儿又继续说，“你能个儿啊！不是要嫁给富商吗？成天想这些不切实际的，要借钱没有的事儿，麻溜儿地滚。”

　　蒋言的脚步停在了门框边，侧脸隐在灯光下，看不到神情。

　　江兰哭出了声儿，“姐啊，你再不帮帮我，我们就完了呀！小群他还小呀！他需要钱治病啊！”
　　大姨的眼神投到了那个微微颤抖的男孩儿，眼神动了动，嘴皮子仍然是利索的，“没门儿的事儿，哪里来的孩子你就找谁去！”

　　蒋言推开了虚掩着的门，一进去，就对上了那个男孩儿的目光，里面盛满了害怕恐惧和悲哀。
　　她盯了两秒，尔后挪开了视线。

　　屋子里的人听到了响动，转头看向门口。
　　蒋言脸上没什么表情，拎上了沙发扶手上的大衣准备回房间。

　　江兰声音里缀着悲痛，“蒋言，你再帮帮妈妈一次吧。”
　　蒋言脚步顿了下，头也没回地进了房间。

　　房间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蒋言仰面躺在床上，一手横过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江兰后来又找了几个男人，她不知晓，只知道打小就有闲言碎语框在她耳边。

　　你妈是个不正经的人。
　　老想着攀富翁呢，也不想想自个儿有没有那个本事儿。
　　你长大了可别学你妈，不过她估计也不会回来了，外边又生了孩子了。

　　蒋言听多了也就麻木了，再后来，也从生活里抹去了这个人的存在。
　　可现在这人又带着她的儿子回来了。

　　一股子的茫然和无措深深地砸在了她的身上。

　　她没去算也不想去算拢共给她妈转了多少钱，第一次来借钱的时候，她妈脸上那种讨好谄媚的笑容让她觉得有点刺眼。
　　是亲人么？
　　是。
　　有多亲呢？
　　打小就被丢下，二十多年都没见过一面的亲。

　　她还记得自己坐在那间狭小灰暗的房间门口，盯着前面的大马路发愣，总觉得哪天就能看到她妈妈从路上经过了。

　　意识在黑暗里打着绕儿，她正放任负面的情绪吞噬着自己，仿佛坠入了没有底的悬崖。
　　她使劲地蹬着脚，却仍然踩不到实物，眩晕的感觉充斥了大脑。

　　倏地，房间里亮起了一道光。
　　紧接着是手机消息的提示声。

　　蒋言回了神，头疼地皱起了眉。
　　伸手抹了把脸，抿掉了一脸的情绪。

　　她转头看向屏幕亮着光的手机。
　　挺莫名的，她就觉得是小姑娘发的消息。

　　虽然她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一个‘我很忧郁并且无法自拔’的状态中，但她还是伸手去勾了勾手机。

　　一张图片。
　　一只阿拉斯加犬的屁股。
　　浑圆挺翘。

　　她没忍住，嘴角略微弯了弯。

　　言：你家的狗憨得很。
　　糖糯糯：打小就这么憨！
　　言：这狗憨得跟你有的一拼。
　　糖糯糯：【刀】说谁呢。

　　言：【求饶】说你呢。
　　糖糯糯：哼，回来等着我收拾你。
　　言：就凭你？
　　糖糯糯：别看不起人。把我惹急了我咬你。

　　蒋言想了下小姑娘奶凶奶凶的表情，唇角扯出了弧度。她左手垫在了脑袋下，一只手敲字回复。

　　言：那你可能得去镶个金牙。
　　糖糯糯：？
　　言：因为我皮厚，怕你咬不动。

　　唐筱语躺在床上，笑得身体都蜷缩了起来，毛毯被她蹭成了一团。
　　她忍不住想象自己对蒋言下口的场面，莫名地情绪还有点上头。她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今晚是除夕夜，可以晚点睡的。
　　想了想，她又给删掉了。
　　怎么感觉像是在暗示蒋言要做什么事情似的。

　　她把枕头垫在了后背上，半靠着，抿着嘴唇，又敲字：晚上给你打的那通电话，其实还有好多话都没说，可以……
　　一秒后，那行字又被她清掉了。
　　什么话没说完呢，无非就是那点儿小事而已。至于这么抓心挠肝地么。

　　蒋言坐在床沿边，盯着上面的‘对方正在输入’。
　　过去十分钟了，小姑娘愣是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发过来。
　　她舌尖抵着腮帮子，点了个语音通话过去。

　　唐筱语正蹙着眉头思虑呢，冷不防地手机震了起来，上面显示着‘蒋言’俩个字。
　　她心尖一颤，立马点了接听。

　　蒋言问，“你打了那么久的字，是打算给我发一篇小作文过来么？”
　　唐筱语不好意思地抿着嘴唇，吭哧了会儿，说，“我这不是没找到合适的词语吗。”

　　蒋言轻笑，“你是想说点什么人生哲理么，还得找点词儿。”
　　“诶！算了，你不懂。”唐筱语吸了吸鼻子，把下巴缩在了暖和的棉被里，“你晚上都吃啥了？”

　　年夜饭上来了个不速之客，她连口汤都没来得及喝。
　　想归想，蒋言也没说出口，大过年的，不能扫了小姑娘的兴致。她弯下腰勾了勾被踢到床底下的拖鞋，说，“吃了挺多的，叫不出名，你呢？”

　　唐筱语声音里挺激动的，“我终于吃上了惦记好久了的蚵仔煎了，我姥姥煮的，可香了。”
　　“小吃货，”蒋言笑着揶揄。

　　唐筱语乌润的大眼睛眨了几下，格外灵动，“还有半个月呢。”
　　“什么？”蒋言没反应过来。
　　唐筱语差点脱口而出说还有半个月才能再见到你呢，话绕到嘴里了又被她咽了下去，“我是说还有半个月才回去学校。”

　　蒋言把手放在了后颈上搓了搓，“在家里会无聊么？”
　　“有点，”唐筱语嗫嚅了下，“我们宿舍的都在想要不要提前回学校。”

　　蒋言，“可以提前回去么？”
　　唐筱语说，“可以呀，提前个三四天的。”

　　蒋言伸手打开了房间里的灯，坐到了小飘窗上。外边灯火通明，一团金色的火焰在空中炸开，尾迹抖动。

　　唐筱语听到了声响，问，“你们那儿能放烟花呀？”
　　“你们那儿不行么？”

　　唐筱语夸张地叹了口气，“我们这儿抓得好严，都不让放烟花。可是我老觉得新年不看烟花就少了点什么。”
　　蒋言逗她，“我们这儿还有烟花会呢。”
　　唐筱语‘哎’了一嗓子，“我不管了，我也想看。”

　　蒋言说，“给你发个视频？”
　　“那我还不如在电视上看呢，比你拍的好看。”
　　蒋言乐了，“不然你过来？”

　　唐筱语的心思动了几下，过去么？…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也挺想看看蒋言生活的城市。

　　蒋言垂眸看了眼卷着的裤腿，说，“烟花会就明儿呢，你来了估计也赶不上了。”
　　唐筱语失落地叹了口气，皱了皱鼻子，“还想着过去也能看看你生活的地方呢。”

　　蒋言笑了，“那有什么难的，你想过来了随时告诉我。”
　　“真的吗？”唐筱语干净湿润的眼睛眨了下，忙不迭地再重复确认一遍。

　　蒋言笑了，“真的。要的话六号之前过来吧，我打算六号的时候回去单城。”

　　唐筱语有点激动，拉过了被子，盖到了自己的头上，稀薄的空气让她的脸有点发热。她再把被子给挪开了，轻轻地嗯了一声。

　　蒋言顿时觉得喉咙有点干涩，小姑娘这声儿听着跟猫爪挠痒痒似的。

　　两个人断断续续地又聊了段时间。
　　直到半夜两点多，才互相道了声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