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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大鹰双双向南飞 泛泛碧波下 ...

  •   她看到乌压压的鹰群中,有九只大鹰负着什么,与天际徘徊数圈后缓缓飞落,将背上之物轻柔放入浅滩中。

      随后又朝凰翎飞来,咕嘎怪叫一声,引她去看。

      她目光落过去,但见池畔寂寂,半浮着一名身形秀颀的男子,他身上披着衵衣被流水冲散了,一半浸在碧波里。

      泛泛碧波中,凰翎看到了——

      粉色的……

      那是落花吗?

      待她细看,才发现那是粉色的长发。

      那长发同滩畔生的柔软绿草缠在一起,随着水波潆回轻柔摆动,污渍尘土也被洗去,令粉得愈娇,绿的愈翠。

      长发的主人正睡在水里,容颜却与发色不相同,实在生得秾丽,恰生在病白的脸上,同那粉发绿草一般相衬相宜。

      万物难胜,凰翎一时失语。

      再细看,美人正阖着眼,凰翎瞧不见他的眸色,却无端笃定是同太阳一般的煌煌灿金。

      就和孔宣一样。

      等等,这不会就是孔宣吧?!

      凰翎慌忙把他的头托起来,将脸贴上去细细检验。

      略有些臭气,罢了不过微末小事。呼吸呢?不好!呼吸没有了。

      完了,全完了在水里摆了那么久pose,淹也淹死了罢……但死也是他活也是他,先抢救了再说。

      这般,凰翎叼着孔宣的衣角将他往岸上拖,一直坚持到触到坚实的地方敢停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只是身体可以歇息,脑里不能停歇,要快快想一个抢救孔宣的法子。

      不过片刻,凰翎灵光乍现,有了!

      师傅说的那些话本里,主角若是濒死,只要旁人一边摇晃一边大哭,就全都活过来啦。

      嗯,就先试这个!再不行换做鸟工呼吸。

      说哭就哭,她张口就嚎,情绪都不必酝酿,这一天不知受了多少惊吓,吃多少苦头,早已悲从中来。

      “孔宣,我的孔宣啊,你不能死啊……你死了谁喊我吃饭,谁教我仙法,谁陪我斗嘴呜呜……”

      “我还想请你和我和喜媚的喜酒……你不能死……”

      “咳……咳咳……喝什么喜酒?”

      真醒了!

      这仙法真灵!

      凰翎这样想,跳到孔宣的胸口踩来踩去辅助他呼吸,“太好了太好了,孔宣,你没死啊!”

      “托你的福,吾还没死。”孔宣咳嗽两声,半睁开眼,瞳里流金,缩得针尖大小,更显出烈金颜色,正与凰翎的设想别无二致。

      “如今是什么时辰……吾一睡去了千年?你……你……何时有的道侣?”

      孔宣这般说,见凰翎踩在自己胸口,自己却衣冠不整,他双颊忽然染上绯色,过河拆桥的揪起凰翎放在一旁。随后拂袖起身,一双手掐法诀掐出残影,不知施了多少法术。

      把个凰翎看的晕头转向,都没空骂他过河拆桥,等凰翎缓过来抬眼再看孔宣时,孔宣已然衣冠楚楚,粉发也规整的束在脑后,是个威严的仙君了。

      可惜……可惜……

      她心里暗叹了好几声,觉得还是之前衣衫半解,乱鬓散发时更好看。

      她还没叹完,孔宣又催促她交代道侣的事,凰翎一拍脑袋,“诶呀,光顾着看你,还没去谢过喜媚和奔得儿木大仙,快快随我来。”

      说罢带着孔宣去寻,一路上大吹特吹她心上人的貌美聪慧,全然不顾孔宣越发黑沉的脸。

      “你如何看出他聪明绝顶学富五车的?”忍无可忍的孔宣这般问。

      “喜媚有九个脑袋,你可明白智慧的重量?快走快走,我还要问她要联系方式,再教她做一个厄破,日日夜夜同她说话。”

      这般一路走着,凰翎已然沉浸在她与喜媚对抗世俗眼光,遭重重的磨难苦尽甘来的幻想话本里不能自拔。

      现实总是很残忍,孔宣不愿陪她同去要联系方式,嘴里说一句随你便不见人影。

      凰翎无法,自己鼓足勇气前往时,喜媚正用九个脑袋叼着鹰大的头往外拔,没有功夫搭理凰翎。只送她一句不相干,自己也不喜欢雌鸟的话,如此将凰翎打发了。

      她似遭了打那般垂头丧气的回头时,孔宣正临风立于柳下,将她捞到自己肩上。

      ……

      红云似火,残阳如血。

      凰翎垂头丧气的挂在孔宣肩上,夕阳将二人的影拉得老长。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不过是遭了一句话,何必做出这幅瘟相?”孔宣将她歪七扭八的头扶正,载着她往冀州城走去,他们正要去找崇黑虎讨个说法。

      “我失恋了,唉孔宣,你不懂,你可有失恋过吗?”凰翎这样大叹,撑着圆滚滚的身体对着夕阳忧伤,“孔宣啊孔宣,我还是不甘心,仲夏夜之梦里头说爱人如为犬,任打任骂依旧相随。你说我要是不回朝歌了,日日跟在喜媚屁股后头,能令她回心转意吗?”(注一)

      “吾不知,但吾不会。”孔宣迎着夕阳慢慢走,一头粉发被照得似火一般,他半阖眸,“有缘相合,无缘即休,强求之事吾做不出来。”

      “为什么呀?我知道了,因为你是孔大仙嘛,放不下身段是不是?”凰翎问。

      “非也,莫要将吾想得浅薄!”孔宣又气红脸,面上愈显娇,“吾以为得道者当立身以正,明月在心。若无缘分,强攀亦是无用,若存灵犀,柳暗花明处自可候佳音。”

      “哦……”

      凰翎认真想,还真悟出了五六来。

      “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别人不喜欢你还一直追着不放,就和崇黑虎举着葫芦追你说,孔宣孔宣,我超爱你的,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请住到我葫芦里罢,你只会讨厌他是不是?”

      崇黑虎……葫芦……

      孔宣平生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两个词,当下不知是该先火冒三丈还是呕吐三升,当下十分应激,大声道:“休提老匹夫!”

      “诶呀,我打个比方嘛,方便理解。”凰翎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孔宣肩膀上,毛茸茸的头靠着他的脖子,“唉,孔宣,我明白你的意思啦,一些时候我觉得是爱,旁人也许觉得是葫芦呢。”

      “还有打骂猎狗也是不对的,我师傅说了,狗狗是人类的朋友。如此看来仲夏夜之梦不是好书,下次我不讲给小胖子殷洪听了。”

      “对白冗长,若做助眠之物……”

      如此闲谈,好快到了冀州城。

      凰翎原本想的是骑在孔宣肩上,好过一番鸟仗佬势的瘾,结果一番雄赳气昂冲入城内,不见了崇黑虎与苏护,问手下只说二人在崇侯虎行营内。

      又是好大一番奔波,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待凰翎与孔宣飞至行营,崇侯虎,崇黑虎,苏护三人俱在。

      好啊都在,正方便一一算账。凰翎不急,先趴在账门帘外歇息。

      这一衰一竭不要紧,叫他们听到十分荒唐的话,以至于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成傻子了。

      你倒她听到什么,竟然听到苏护已然改了主意,正对着二将请罪,说什么蒙贤弟之爱,与西伯之德,吾何爱此一女而自取灭亡哉。又奉了金银来上下打点,只求他被擒的兄弟得以释放。(注二)

      不是,这还是她大夸特夸的爱女狂魔苏护吗?她不过出去几日,人设就换了?

      西伯之德又是什么,凰翎继续听下去,示意孔宣稍稍再杀进去。

      这一再听,更是不得了了。凰翎听到众人在夸西伯侯贤德,只因遣来书信劝说苏护献女,信里诚恳的写三利三害,大书特书什么官居国戚,食禄千钟,大丈夫当舍小节而全大意。(注三)

      这不都是费仲尤浑的词吗,一字未改啊?这话西伯侯来说,那就不是奸臣了,大大的有理,大大的有功。

      凰翎尚不敢确定,又细细听了一阵,确信自己不曾听错,思来想去不能明白。

      最为荒谬的在之后,三人似是商议妥当,崇黑虎忽然发难,大骂其兄黑虎亲佞远贤,五万雄兵不如西伯一纸,骂他听从帝辛的命令来讨伐苏护,以至于损兵折将,愧也不愧!

      荒谬,太荒谬了……

      凰翎忍不住,一脚踹开帘洞,大喝一声:“黑虎小儿,睁开狗眼看我!我有几句话问你。”

      不等他动作,孔宣先会意,轻巧两脚将他腿踢软,拖出来按在地上。

      “你大言不惭说自己是忠臣,食君之禄,终君之事。如今同逆臣朋比为奸,暗通款曲,你愧也不愧?”

      “与三军之中,两军阵前陷害大将,转头叫人一照面打下马被俘,如此无能无用,你愧也不愧?”

      “还有,还有,铁嘴神鹰为你出生入死,你张口孽畜闭口妖精,视如他们如草芥,你如此为人愧不愧?”

      “我与孔宣听闻你被俘,破了红葫芦不计前嫌去救你,叫我们撞见你猫鼠同眠,你愧也不愧?”

      当然他们不是来救崇黑虎的,但是打嘴炮嘛,一定要占领道德的高地。

      那崇黑虎还不服,骂凰翎妖言惑众,坏了她的宝贝,要她交出红葫芦与铁鹰。

      他话音刚落,却见天压了下来,滚滚黑云中雷声阵阵。

      啊?劫云又来了吗?凰翎绝望的想,完蛋,教训鸿钧老儿的徒子徒孙,老东西不干了,特来寻仇。

      孔宣见状也不再压着崇黑虎寻仇,变作鸟形笼着凰翎。

      但迟迟不见落雷,凰翎有些困惑的抬头。

      神鹰,铺天盖地的神鹰,高展羽翼飞集于此,那雷声正是他们震翅之音。

      “鹰大!”

      凰翎抬头瞧到故鸟,先是挥手,兴奋的打招呼,随即疑惑他们来做什么。

      不会是想念崇黑虎,触发羁鸟恋故林本能,特来投奔吧……

      如今凰翎确实同胡喜媚心心相印,明白哀其不幸恨其不争是什么样的心境。

      下雨了,但雨为什么是金色?

      凰翎再愕然抬头,看到无数神鹰翻飞到崇黑虎头上,高高撅起屁股拉屎。

      一时间整个行营都被鸟屎淹没,唯有她同孔宣头上有十余只神鹰避开,众鸟远离于此,他们不曾被波及。

      金色的雨落了一夜方歇。

      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冀州之行结束了。回朝歌的路上,凰翎仍坐在孔宣肩头,轻轻摇晃她的小爪。

      “孔宣孔宣,你最后没能把崇黑虎暴打一顿,你可遗憾么?”

      “他一身五谷秽物,吾不想弄脏衣袍。”孔宣立在战车上装酷,又瞥凰翎一眼,“坐好,莫要乱动,若掉下去吾可不捞你。”

      “知道啦知道啦。”凰翎嘴上应着,依旧晃着脚丫,本想挑衅的看孔宣一眼,却见他也正看着自己。

      他如今是人身,粉发白肤,阳光撒上去便给他镀上柔光,将他的眼眸也模糊出许多潋滟水光与含情脉脉来。

      要命……叫凰翎怎么看他……

      “喂,孔宣,你怎么不做原身了?我倒是有些想念你的孔雀形态。”她这般问,不自在的收回目光,欲盖弥彰的盯着自己的爪子。

      “哦?吾瞧你看雉鸡精时,倒是粘着人身不放,到吾此处便有闲言么?”孔宣阴阳怪气一句,随后莫名其妙扭头不肯看凰翎,只叫她瞧一个水红色的耳尖。

      片刻后才扭头,脸上神色又换成平日的孤高,冷声道:“近日世间太过污浊,又四起劫煞,吾须勤于修习,温养五行神光,少为了梳洗烦忧。况且东来一个蠹虫,西出一个宵小,岂配见吾之本相?”

      啊,原来是又要端架子。

      凰翎懒得听,捂住耳朵摇头晃脑装死。

      正装死呢,却见身遭士兵窃窃私语,“你瞧你瞧,如今不是夏天了,怎么有大雁南飞?”

      “唉,如此不详,恐又是大灾之年啊……”

      大雁南飞?

      凰翎看去,那天上却有大鸟排做一字,成群结队的往南飞过。

      但哪里是大雁呢,正是铁嘴神鹰们。

      凰翎不由想到之前拜别神鹰与众鸟,曾问过他们何去何从。

      一些神鹰留在冀州,同奔得儿木大仙一起生活,一些神鹰跟着鹰大随胡喜媚同往轩辕坟,还有一些要去南明,不死火山。

      凰翎也不知道不死火山在哪里,倒是孔宣破天荒的拔下羽毛吹做金燕,为他们指路。

      这才有了大鹰南飞。

      “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到南明,南明很好吗?孔宣孔宣,你快同我说说南明。”

      凰翎抓着孔宣的衣角晃来晃去,真被他说中,险些掉下去,好在孔宣扶她一把,将她托在掌心。

      “南明啊……”他眼中泛起些许怀念,他也许久没有回去……一时想不出趣事说于凰翎听。

      正惆怅,远处忽传琵琶音,一红衣公子抱着琵琶坐在树间拨琴,身侧枝丫间停着许多黑鹰,打头的有些瘦小,眼睛呆呆的。

      他们也正在送大鹰南飞。

      “喜媚?”

      凰翎打招呼,她也点头相应。

      琵琶声一转,改为了送别的离调。

      凰翎重新立在孔宣肩头看,见喜媚化作了原身,九个头一同高歌,响喝行云。

      她唱道:

      “老鴷乍破三千咒,裂赤瓠,出重囚!”

      “南风吹尽九重垢,云垂翼,不系舟。”

      “莫回首,莫回首。”

      “此去南明作野禽,何须忧身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大鹰双双向南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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