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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拾捌 往事不堪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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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湜已经离开很久了,卿落依旧留在了檀州城,每日不过城里郊外随意走走,总是闷闷的,不想说话。
武陵会自从表明自己的来历后,真的派出许多武林高手,前去各国游说,也得到一些小诸侯国的支持,一时在江湖中名声大噪,声望水涨船高,于是又开始大肆招揽各门各派加入。不过,墨阳楼暂时能接触到的也只是各个武林门派这些成员,对于武陵会的高层还是一无所知。
因为柳如妍的关系,楚亦昀对武陵会没什么好感,但是目前来看,除了去年三宗命案对他若有似无的影射外,武陵会还没有要招惹墨阳楼的意思,所以墨阳楼只有暗中继续盯紧武陵会的动静,并不能做什么事情。
百越山迟迟没有宋建平出关的消息传来,卿落一时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就在檀州城盘桓了下来。
此时,她坐在郊外雁慕河边上,曲起膝盖,把头抵在膝盖上,手里把玩着从绛紫森林得来的那个三角金片,青玉长笛放在身侧。
已进入初夏,阳光渐渐有了热度,明晃晃地照射下来,落到三角金片上,折射出炫目的光芒。远处的白桦林里,林鸟婉转啼唱,间或还有几声蝉鸣。檀州城附近难见山丘,在这艳阳天里极目远眺,也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遥远的天边有几道起伏的山峦线条。
卿落本想拿这个三角金片去问一下外祖父关于那首歌谣的来龙去脉,怎料外祖父一直闭关不出,她拿着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出这个三角金片有何用处。
“驾,驾……”
忽然,身后的官道上传来一阵车驾的声音,卿落收了三角金片,回头看去,只见一辆有顾家标识的马车疾驰而来。
卿落眉头微微一牵,这才想起已有许久未见过顾倾城。
马车临近河边停了下来,车门一开,顾倾城就急急忙忙地跳了下来。看到河边草地上坐着的卿落,松了一口气,提着裙摆奔过来,却是二话不说地跌坐在她身边,揽着她的肩膀就失声痛哭了起来。
“怎么了?”
被她的举动弄得一时有点懵,卿落伸手抚着她的手臂,一双清黛柳眉紧蹙起来,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许久,哭得抽噎的顾倾城才放开她,拿手帕胡乱擦了擦眼泪,深吸几口气,稳定了一下心神,才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抱歉,我看到你,一时没有忍住。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就想到你了。我虽然有许多朋友,但都是一些富家小姐,遇事比我还慌张,我想,你多少能帮帮我吧?”
卿落看着她哭得鼻尖通红,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实在是楚楚可怜,便轻声问:“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调整好坐姿,顾倾城吸吸鼻子,低着头说:“前几日是一年一度的竞标日,我们顾家今年,落选了。”
闻言惊讶地看着她,卿落在快速地思考着这其中的关窍。
这几日她都在郊外散心,没有怎么留意城里的动向,自然不知道这件大事。
双手环住曲起的膝盖,头侧头抵在膝盖上,顾倾城继续闷声说:“竞标那天,突然来了一家顺意绸缎庄,专门竞标我们顾家的份额,每一次的喊价都比我们顾家高一分,最后成功把我们顾家挤出来了。”
每年的贡品竞标,对于顾家、侯家和梁家来说,其实只是走走过场而已,三家各有各的份额,互不干涉,一直相安无事,所以今年顾家也并没有太重视这次的竞标。
每次竞标前,会有哪些绸缎庄来竞价,主办的转运司都会提前知会早就打通关系的顾家等三大家,让他们提前摸清底细,做好准备。
今年的顺意绸缎庄提出要参与竞价,顾家等三大家其实都知晓,只不过查了查,是一个两年前新崛起的小绸缎庄,他们都不以为意。
以往也不是没有一些别的绸缎庄来争抢份额,但是都因为不够顾家等三大家的财力深厚而落败。
此次顺意绸缎庄直冲顾家的菁华绸缎庄而来,而且他们似乎十分清楚顾家的低价,连续三次喊价都堪堪压了顾家一筹。
被压得动弹不得而惊慌失措的顾家,其实连他们的掌柜是何来历都没有摸清楚,就别提查清楚他们的实力到底有多大了。
失了今年的进贡份额,尤其是败在一个名不经传的小绸缎庄手上,顾家菁华绸缎庄的金漆招牌保不住,往后的生意必定一落千丈,各州镇的分号恐怕难以经营下去。
说到这里,顾倾城的泪水又止不住掉落,哽咽着说:“因为这件事,大伯受了不小的打击,如今卧床不起,父亲也整日长吁短叹,精神萎靡,底下的分号乱成一团。”
卿落从未安慰过人,先前面对皇甫湜的悲痛,什么都说不出来,此时看顾倾城哭得伤心,也只能伸手轻轻扫着她的后背。
突然,顾倾城转过身,抓住卿落的衣袖,抽泣着说:“可是,我最害怕的是,我担心,萧疏慎,与这件事有关。”
眉头牵动,卿落回想着几次与萧疏慎的见面,轻声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猛然摇了摇头,顾倾城拿手帕擦了擦泪水,低头沉默了许久,才慢慢道来:“你恐怕也知道,我喜欢他,家里长辈基本也是默许的,娘亲还曾说让他入赘我们顾家。因此我一直很留意他的行踪,本来只是想着候他不忙的时候让他陪我。
“但一年多前,我发现他总是隔三差五地有一两个时辰找不到人,我担心他知道我盘查他的行踪心里不悦,一直也没敢问他。
“最近三四个月,有几次我凑巧碰到他从绸缎庄出来,原本想恶作剧给他吓一跳,却看到他神神秘秘地进了一家小院子,一路上还紧张地四顾,担心有人跟踪。
“我想过很多原因,觉得最可能的是他在外面藏了人。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又一直对我很好,除了有时看着我发呆,神色黯然,其他也没什么可疑。而且我们还没有成亲,纵使他有喜欢的人了,也不至于如此偷偷摸摸。我也试探地问过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他只是笑我闲来胡思乱想。
“前几日竞标失败后,父亲回来家里说了几句,我感觉,萧疏慎此前的异常必定是与这件事有关。我想来想去,都想不出来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想了几日,又不敢对人说,这才决定来找你。”
说了这么一长篇话,顾倾城早就止住了泪水,看起来平静了许多。也许是说出了这些时间压在心里的事,觉得轻松了许多,她说完就看着面前的河流,脸上泪痕已干,一双大眼睛被泪水冲刷得干净澄澈。
卿落侧头看着她,在心里叹息一声。
皇甫湜说顾倾城自小被宠得无忧无虑,按照原来的境况,或许可以一辈子都活得如孩童般纯真。但是现在看来,这个一直在家中长辈庇护下的姑娘也要开始试着破解成蝶了。
果然没有谁可以一辈子被精心呵护,有些坎,还是要靠自己去过。
不知为何,卿落看着此时哭过后变得坚强起来的顾倾城,想起六岁那年的自己。
虽然顾倾城比她年长,但终归她比顾倾城经历得多,此时看她就像是一个大姐姐看护幼妹的心境。于是,她和声问:“你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半晌,顾倾城打定主意,转头认真地看着她,绝色的面容上再没有往日的天真无忧,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显现的坚韧之色:“我一直都是很直接的人,该怎样就怎样,不拖泥带水。不论如何,我不愿意这么糊涂下去,要是不查清楚,我一辈子都会如鲠在喉,不得安宁。我想求一个答案,尽管,我可能接受不了。”
点点头,卿落赞同道:“自欺欺人也不见得好过。”默了半晌,郑重道:“我帮你。”
顾倾城看着她,绽开一朵绝美的笑靥,一笑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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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楼里下属就把萧疏慎的一应情况都摸清楚,把一份厚厚的卷宗交到卿落手上,卿落粗粗浏览了一遍,心中骇然,立刻赶往顾家,可惜,还是迟了。
顾倾城把卿落领到内院,在莲池边的水榭里招待她,让座,沏茶,奉点心,一举一动都平静如常,除了脸色惨白,一双灵动大眼没有半点神彩。
卿落审视了她一会,叹息一声,把手里的卷宗放到楠木桌子上,低声说:“看来这些你都不必看了。”
视线落到卷宗之上,停了半晌,顾倾城端起的杯盏又落到桌子上,敛下眼来,轻声说:“午饭后,萧疏慎来过,我们都知道了。”
萧疏慎以探病为由,要求面见顾新,由顾斯引领,顾倾城闻讯也跑了过去。
彼时,看到顾新奄奄一息,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连说话都费力,萧疏慎突然爆出一阵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