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34、拾柒 萌爱便断情（三）

　　那日听谢廷蕴跟他说起和亲一事，她还以为是要送公主前去柒桓国，完全没有考虑过另一个可能。到现在听人这么猝不及防地提起，才猛然醒悟，其实是她潜意识里不想去考虑那个可能。
　　咬住的下唇泛出白色，察觉到痛她才放了开来，含了几分怯懦地问：“他们说，是你？”
　　喝着茶的皇甫湜抬眼看了看她，眼风扫到身后才想起方才那两人的谈话，便轻轻一笑，慢悠悠地喝完杯中茶，慢悠悠地放下杯子，再慢悠悠地拿右手撑着侧脸，慢悠悠地说：“他们不知道，我早已有婚约。”
　　话问出来后，卿落脑中飞快地思考着他应该有的回答，甚至想着自己应该如何回应，但是万万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复。
　　脸色霎时惨白，卿落放在桌子下面的一双手紧紧地揪着衣裙，勉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一颗心仿佛被一只巨锤击中，沉重地一直往下坠落，可她面上还挤出了一丝笑意，用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麻木地说了一句：“是吗？”
　　看着她戏谑地一笑，皇甫湜放下手来，刚想说什么，眼角余光却瞄到窗外一抹红色的身影，偏了头去看。
　　不断地深呼吸着，让自己摆脱因为他方才那句话而升起的窒息感，片刻，卿落察觉到他的视线，也跟着看过去。只见楼下街道上，叶爻与一个手执玉扇的年轻男子逛着，叶爻虽然仍旧冷着一张脸，但是并没有对身边一直喋喋不休的男子表示反感，而且与他走走停停，流连于摊贩间。
　　“瑰炎宫鱼周。”
　　双手紧攥着衣裙，指甲依旧刺穿布匹，陷于掌心，微微沁出血珠。卿落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抵抗住此时由心底升出像蛛丝一般遍布全身、紧紧缠绕的疼痛，说出这五个字来。
　　因为楚亦昀与瑰炎宫宫主襄樊有交情，所以曾带她去过两次瑰炎宫，见过此时与叶爻逛街的、襄樊最得意的弟子，鱼周。
　　“瑰炎宫？”
　　皇甫湜听得皱了皱眉。
　　“小姐。”
　　就在那时，一个身穿绛红纱裙的女子走到他们这桌旁，对卿落行了一礼。
　　卿落转回头来，有点惊诧地唤了一声：“清弄？”
　　清弄看起来比卿落年长几岁，漾着温暖的笑靥，双眼弯弯如月，右颊边一个酒窝浅浅而现。
　　皇甫湜慢慢收回视线，自顾自地喝起茶来。
　　见卿落马上看向她的身后，清弄笑道：“小姐不用看，阁主没有来。”
　　被接连打岔，卿落暂时抛开了方才的心绪，勉力挤出一个笑容，往里让了让，示意她坐下来，才为两人介绍道：“这是夏公子，这是程阁主的近侍，清弄。”
　　皇甫湜朝她微微颔首，却是依旧转头看向窗外的叶爻。
　　给清弄倒了杯茶，卿落直接问：“你怎么来了？”
　　清弄喝了一杯茶，看了看皇甫湜，得到卿落示意，这才正色道：“武陵会的底细已经查清了，这是一个十多年前，自长柏岭一役后成立的组织，打着维护和平的幌子，大肆招揽各国的武林人士。只是不知为什么，成立几年后突然销声匿迹，最近这两年才又出来活动。目前我们乐伦已有不下十家门派参与其中，其他各国的还在摸索中。”
　　十六年前，乐伦国与西渊国在边境长柏岭进行过一次激烈的对决，最后以西渊国对乐伦国俯首称臣告终，是以国人大都知道那场著名的战役。
　　微微一笑，卿落敛下眼来：“程阁主果然好手段，这么快就查到这么多消息了。”
　　“并不是。”
　　清弄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完，才戏谑地笑着对卿落说：“这些都是武陵会告诉我们的。昨日，他们在举行例会之前，就堂而皇之地昭告天下他们的来历，声称最近边境不安，他们才又出来维护和平，接下来各个成员都要前往各国奔走游说，希望伊岚大陆永不起战火。阁主布置筹谋了几日，本想利用他们开会期间一探究竟，谁知他们竟闹了这么一出，气得阁主当下就回总部去了。我也只是来跟你知会一声，就要赶回去的。”
　　闻言，皇甫湜都不由得转回头来，把玩着手里的小瓷杯，戏谑道：“有趣。”也不知道指什么。
　　卿落听得也觉得好笑，想也知道当时程小小脸上是什么表情。
　　清弄十分明白她的心思，凑在她耳边低声说：“难得看她受挫一次，你不在场，着实可惜了。”
　　无奈地摇摇头，卿落勾了勾唇角：“你如此幸灾乐祸，小心被她知道了。”
　　清弄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除非你告发我。”然后站起来，向二人行了一礼，含笑道：“好了，我真的要走了，告辞。”
　　皇甫湜看了一眼清弄离去的背影，转回头对卿落笑问：“你和她倒熟络？”
　　卿落转头继续看窗外的叶爻，淡淡道：“清弄一直像姐姐般照顾我。”眉头忽然一牵，看到鱼周自面前的摊贩货架上选了一支发簪插到她头上，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叶爻倏地绽出笑颜，俏丽可人的脸容犹如照进阳光般夺目。一向冷酷的叶爻居然也有笑得如此灿烂的时候，卿落看得怔忪了。
　　皇甫湜也看到了，出声问：“你要不要告诉叶笙陌？”
　　叹息着摇摇头，卿落道：“叶爻也需要有自己的空间，或许她会自己跟叶笙陌说的吧？”
　　转而站起来，卿落对皇甫湜淡淡道：“我有事要去处理一下。”
　　看着她忽然离去的背影，正要执壶倒茶的皇甫湜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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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三四日，卿落再也没有与皇甫湜结伴同游，总是天亮而出，天黑而回，话都没有跟皇甫湜说上一句。
　　就连叶笙陌都察觉出两人之间的异样，倒是不怕皇甫湜寒冰一样的脸，在门口堵住他问怎么回事。皇甫湜没有理会他，径自无情地关上了房门。
　　皇甫湜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思前想后，也没有想起自己到底哪一句话，哪个动作惹到了卿落，让她如此冷待自己。
　　叶爻照旧每日外出一段时间，怎么问都不跟叶笙陌坦白去了哪里，跟谁在一起。卿落和皇甫湜又好像在冷战中。
　　三个人都不理会叶笙陌，偏偏顾倾城被皇甫湜的身份吓破胆，再也不敢主动登门，苦闷的他无处排遣，也只好继续闷头看书了。
　　好在一次外出散步时偶然救治了一个路人，百姓们知道他医术了得，人又亲善，一时之间上门找他看病的人络绎不绝起来。有事可忙的叶笙陌才觉得日子好过了一点。
　　这日，卿落踩着暮色归来，心情似乎好了一些，看到皇甫湜坐在长廊上喝茶，脚步顿了顿，与他简单地打了个招呼，转身要回房。
　　“卿落。”
　　皇甫湜叫住她，面容悲戚，低声说：“明日一早，我就要回帝都了。”
　　卿落讶然看着他，却沉默着。
　　那天听到他说他已经有婚约，卿落的心情一直十分低落，整夜的失眠，眼前反复地浮现着他们这段时间相处的片段。
　　他们一起看雪樱花，一起看雪原日出，一起看百越山瀑布，一起看檀州城夜景。不知不觉，他们相处了四个多月，共同经历了那么多，看过那么多动人心魄的美景。
　　卿落一直以为是因为幼时的交情，所以自己对他有别于旁人的亲近，她从未深究自己每次因为他的靠近而乱了心湖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到那天，听到他说他已有婚约，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心痛得那么厉害，才猛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所以选择了逃避。
　　经过几天的独处，她想清楚了，既然他有婚约，自己唯有趁未泥足深陷，斩断对他的情思。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也一直都是果敢坚强。
　　是以，感觉自己有了勇气面对他，虽然还是心痛的无以复加，但是面上可以一如往常般把他视为朋友。
　　岂知，现在又听得他要离开。
　　卿落嘴里发苦，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张了两次嘴，皇甫湜才艰难地说出话来：“五哥，去了。”
　　午后收到的消息，皇甫湜就在这里坐了一个下午，心被掏空了一样，脑海也一片空白，只知想要等到她回来，好好告别。
　　因为他实在不知道此番一别，到底何时能再见。
　　他直觉皇甫沐的死不是那么简单，这次回帝都，到底要面临什么局面，他暂时心里还没有底。
　　心神一震，卿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许久，才消化了他这句话，哆嗦着问：“怎么回事？”
　　低下头来，恰好没有忍住的一滴泪掉落下来，皇甫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看着他那样低着头，全身轻颤，卿落的心刀割一般难受。
　　自小皇甫湜因为静妃身份低微，饱受其他皇子们的冷落嘲讽，只有五皇子皇甫沐对他好。
　　卿落是知道他心里对皇甫沐的敬重的。
　　此时看他抑制不住地痛哭，卿落也红了眼圈，情不自禁地走过去，颤抖着伸出手，一只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肩膀，一只手轻轻地扶住他的耳侧，把他的头揽自己的怀里。
　　被她抱在怀里，皇甫湜再也忍不住，泪下如雨，却一直压抑着没有发出声音。
　　伸手紧紧地环住她的腰，自小到大，静妃都没有抱过他，从没有人这么珍重地把他揽在怀里，从没有人这般与他感同身受，从没有人这样用行动给予他春煦般的温暖。环住卿落的双手用力，再用力，永远都不想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