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24、拾叁 自寻好终局

　　手上力道重了几分，锋利的匕首轻微地割开卿落脖子间白皙的肌肤，暗红的血迹立即蜿蜒而流，柳如妍敛起笑容，看着他们叔侄二人，往卿落身边靠近了一点，威胁道：“你们敢过来，我即刻就割开她的喉咙。”
　　一双星目之中杀意毕现，皇甫湜提剑走前一步。楚亦昀却伸出手，把他拦了下来，转头对他叹息道：“把她交给我吧。”
　　皇甫湜收回一直盯在卿落脖子上的伤痕的目光，看着楚亦昀顿了顿，轻轻地点了点头。
　　柳如妍看到他们之间的交谈，心中骇然，握着匕首的手开始轻微抖了起来，她跟随楚亦昀这么多年，很清楚他说的那句话和他此时眼里越来越深的冷意代表着什么。
　　楚亦昀看着柳如妍，目光却像穿过她看到许多过往，那些流淌着许多岁月的过往，终将在今日之后寂灭在他的心里。
　　他无视柳如妍的威胁，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走得那么随意，似乎与他惯常喜欢的在梨树下踱步没什么两样。
　　看着那袭紫衣步步紧逼，柳如妍更加惧怕，长期以来跟在他身边，都扮演委曲求全的角色，以他的喜怒安排自己的喜怒，此时面对他，完全摆不出面对下属时严厉冷绝的谱。
　　眉宇间尽是孤高冷傲，楚亦昀负手在后，一步一步走得自在，但平静无波的外表之下，也只有他才能感受此时心里的几分苦涩，几分难过。
　　忽然，柳如妍唇边绽开一朵凄苦的笑靥，把匕首从卿落的脖子上移开的同时站了起来，以她可以使出的最快的速度刺向已经与她只有三步之遥的楚亦昀。
　　泛着青光的匕首笔直地朝着他的胸膛刺了过来，即使凝聚了柳如妍全身力气这一刺，在楚亦昀看来都十分缓慢，缓慢到他还可以低头审视了一下匕首把柄上那些繁复的花纹，缓慢到他还可以回忆起当初赠她这把匕首时她脸上的笑意怏然。
　　不过，楚亦昀没有躲，他甚至是迎前一步，以便匕首更快地刺进他的胸膛。
　　最后关头，终究柳如妍还是舍不得他死，匕首偏了几分，避开他的心窝，扎进楚亦昀的胸膛一寸，这快速而有力的一刺就停了下来。
　　楚亦昀面色未变丝毫，深邃的双眸由此至终不带半分感情地越过柳如妍，落在此时终于在他面前展现完毕的两人的过往之上。
　　躺在床上的卿落看着楚亦昀，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寒意传遍四肢百骸，就连皇甫湜都皱了皱眉头，十分不解地看了看刺进楚亦昀胸膛后就停滞了动作的两人，然后一收承影，抢身奔至床边，轻轻地为卿落解开手脚上的麻绳。
　　半晌，柳如妍颓然松开匕首，跌坐到地上，两行清泪无声地流淌着，一张巴掌大的姣好脸庞惨白如纸。她浑身轻轻颤抖，不停地低喃着：“为什么不躲开？你为什么不躲开？”
　　不躲，是为了偿还。用鲜血，偿还过往的情义。还完了，也就两清了。
　　柳如妍心知肚明，楚亦昀便是用这么冷绝的方式，想要与她割裂。而她也因此承受不住。她宁愿他打她骂她，怨她恨她，也不愿他这般无情地斩断两人所有的联结。
　　她曾妄想得到他的心，奈何事到如今，他连半分情义都不想留。她清楚，这一切都是为了此时躺在床上的卿落，这个她恨之入骨的少女。
　　柳如妍加入武陵会，做了许多迫不得已的事情，可最近的这两件事，是她主动请缨要去做的。第一件是回去找楚亦昀，偷了他的一个玉珏，挑动夜天凌去找宋建平大战了一场。
　　皇甫湜说得不错，向来踪迹飘忽的夜天凌就像是遗世独立的仙者，从来不会被红尘俗事缠上。
　　柳如妍还是在楚亦昀一次醉后无意提起，才知道他随身佩戴的一个玉珏是夜天凌所赠，可以得他一个承诺。
　　具体来龙去脉，楚亦昀没有说，柳如妍也不好过细追问。武陵会追查许久，也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不过，当柳如妍找到夜天凌，把玉珏展示给他看后，他就依她所言前去找宋建平，这让柳如妍敏锐地察觉出几分隐秘的危险，但做了就做了，柳如妍也不能回头。
　　第二件事就是绑架卿落。
　　柳如妍利用对墨阳楼的熟悉，把宋建平重伤的消息隐秘地传给楼里的弟子，引起楚亦昀的注意。然后再主动现出行踪，引诱卿落和楚亦昀到檀州城来，绑架卿落，伺机刺杀楚亦昀。
　　但终究，她还是爱他的。比她自以为的还要爱。这种深入骨髓的爱，已经可以自由支配到她的行动。完全不需要她多想，手上就避开了他的要害，刺也不敢深刺下去。
　　卿落不忍地从面前凄惨决绝的两人身上移开目光，任由皇甫湜把她轻轻拉起来坐着。
　　卿落全身虚软地靠在他怀里，鼻息间尽是他身上淡淡的清香，一时只觉得双颊微热，想要挣开，奈何半分力气都使不上。
　　皇甫湜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的伤势之上，一边拿了张帕子按压在她脖子上的伤痕上，一边简单检查她是否还有其他外伤，然后给她搭了脉，把随身带的解毒药丸送了两粒进她嘴里。
　　就在那时，楚亦昀猛地蹲了下来，快如闪电般地伸手用力捏住柳如妍的两颊。
　　可还是太迟了。
　　这一切都是柳如妍设计的连环计，是她为自己设计的最终结局。
　　因为组织上知道她已经被墨阳楼盯上，为防机密泄露，自然留不得她。
　　聪慧如柳如妍，面上温婉可人，其实性子也十分刚强执拗，从来都喜欢把主动权掌控在自己的手里，就连死亡，都要她自己做主。
　　组织上同意她的请求，为她派遣下属，自然是因为有利可图。
　　在她的这计划之中，宋建平和夜天凌两败俱伤，楚亦昀死去，百越山和墨阳楼两大门派群龙无首，正是他们坐收渔翁之利的好时机。
　　届时立下大功的柳如妍，组织上自然再没有人想杀她，敢杀她。
　　只不过，这个看起来无比美好的计策，都败在了柳如妍对楚亦昀的这一刺之上。
　　柳如妍以为自己对卿落和楚亦昀足够的恨，但其实把卿落绑了来，除了给她下毒，防止她逃跑外，她根本没有想过要如何伤她虐她。
　　匕首刺进楚亦昀胸口的前一瞬，她想象着他会死去，心就痛得无以复加。
　　组织上也以为她会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依计行事，谁都没有想到，柳如妍这一计到最后，是要算进自己的性命。
　　她设计的这个连环计，最后是要夺楚亦昀的性命的，但是她却舍不得杀他，反而抵上了自己的性命。
　　很可笑，这世间恐怕再也没有这么可笑的设计者了。
　　柳如妍心内凄苦地自嘲着，可是她仍旧很想知道，楚亦昀不躲不避，到底是算准了她刺不下去还是根本就想以命偿还她的情义？
　　柳如妍呕出一口黑血，沾染了几滴到楚亦昀捏住她双颊的手上，她还习惯性地抬起袖子，给有洁癖的他擦拭。擦着擦着，无数过往相处的瞬间在心底声势浩大地浮现，豆大的泪珠越坠越迅猛，她哭得十分凄惨，十分凶猛，压榨了她最后仅存的力气。
　　毕竟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即便他没有给她名分，但是身边就只有她一个女人，她早就以他的妻子自居。
　　她以为她总有一天会等到，等到他亲口承认她的地位。
　　她早就知道他喜欢的是宋姒姈，即便宋姒姈嫁人、生子，甚至死去，他也忘不了。
　　她想，没关系的，她有很长的岁月，足够陪他等到他死心的那一日。
　　但是，平尧惨案后，楚亦昀把卿落带回了墨阳楼，教她武功，给她权力，甚至原本该与他形影不离的位置也变成了卿落。
　　柳如妍一等再等，等到卿落出落得亭亭玉立，终是被她越来越像宋姒姈的脸逼疯了。
　　楚亦昀松开手，低头看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周身寒意缓缓敛去，叹息道：“你这又是何必？”
　　哽咽着的柳如妍伸出双手，在虚空里抓了几下，终于抓住他的衣袖，便紧紧攥着，不肯再放。
　　嘴角再溢出暗黑血迹来，柳如妍艰难地抬起头，泪光潋滟之中仍然想努力看清他的脸，断断续续地说：“我的利用价值……没了，料知……他们不会……放过我。还不如……我自己，为自己……寻个好……终局。”
　　看她如此惨然，楚亦昀说不出话来了。
　　皇甫湜横抱着卿落起身离开，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看也没有看她，冷冷说了一句：“你的死也赎不了你的罪。”
　　靠在他怀里的卿落闻言抬眸看他，只见他坚毅的下颔之上，薄唇紧抿，面容上尽是从未见过的愠怒。卿落知道，柳如妍两次伤她，已触怒了他。
　　可她不知的是，昨夜眼见她被柳如妍带走，皇甫湜心急如焚，偏偏徐伟又与他缠斗，无法脱身。
　　好在徐伟是柳如妍在短时间内促成的晋入九叶，基础并不如皇甫湜十年如一日般刻苦修炼来得扎实，更何况当是时那种焦急得抓狂的心情激发了皇甫湜的潜能，所以徐伟并没有格挡得住皇甫湜太久，就被斩杀于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