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告白》一只兴迷呀

99、相机里的故人

　　“哦，”孟睿愣了一下，“你等等。”

　　他说完，起身走到靠近洗手台旁的几个座位，麻利地收了桌子上的资料和电脑，和一起来的人打了个招呼后，便搬着东西笔直地朝她的方向走来，把东西都搬到了她的对面，资料胡乱堆在桌子还空着的角落，不一会儿就将一张大桌占满。

　　孟睿的两个同学一直往这边张望，钱浅被他们好奇的眼神盯得头大，孟睿却很无所谓，在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纠缠下泰然自若，翻着资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换了个地方写报告而已。

　　钱浅咬了咬牙，小声问，“你干什么？”

　　孟睿冲她灿烂一笑，“有几个英文单词我们都不会，你能帮我翻译一下吗？”

　　他把画了几个圈的地方指给她看，钱浅被他笑得心里乱糟糟的，可对方坦然地把资料递过来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依言帮他翻译好，虽然心里仍然有些狐疑。

　　翻译好后孟睿客气道谢，两个人也不再说什么，埋头各做各的事情，互不打扰。钱浅被咖啡的香味环绕着，越发三心二意，时间很安静，像是回到了多年前每周五最后一节的自习课上，他们坐在一起，各自学习、写作业，垂眼抬眸间，余光里右边的男孩子总是存在，一晃，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

　　竟然快十年了，钱浅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不免惊异。

　　十年，故事也是有记忆的。她忽然有些酸涩，人生里走过十年会有多少故人消散在人海里？几乎所有故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没了联系。

　　她和孟睿，竟然没有散掉。

　　“你在干嘛？”

　　孟睿冷不防出声，钱浅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已经合上了电脑，资料也整理起来放在了一边，随手拿起她只咬了一口的乳酪蛋糕在吃，看着她的目光很平静。

　　“你写完了？”

　　钱浅哑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孟睿点点头，将那块蛋糕三下五除二消灭掉，好像全然没有注意到钱浅看他时的怪异目光，钱浅默默无语地将纸巾推过去，方便正在找纸巾擦手的孟睿拿到。

　　“徐阳被临时抓差，跟外出了，”她垂下眼睛，尽量不让自己去思考从咖啡馆的偶遇到现在为止对方一系列的奇怪行为到底有何含义，“我在查怎么剪视频。”

　　“剪了多少了？”

　　半晌，钱浅闷闷回答，“一点点。”

　　“我帮你。”

　　“你会剪视频？”

　　钱浅问着，孟睿已经起身绕了半个桌子，坐在她身边，他的动作快速又自然，钱浅几乎是下意识往旁边靠了靠，给他让出坐的地方。

　　“会。”他已经从钱浅手里拿走了鼠标，盯着电脑，言简意赅回答。

　　孟睿的突然靠近让她心头一跳，抬手便可触及身边男孩子的眼角眉梢，孟睿在室内只穿了一件深蓝色毛衣，毛衣的衣角落在她的手背上，带来痒痒的触觉。

　　距离太近了。

　　钱浅不知怎么感觉一阵窘迫，不自然地偏开眼睛，又装作极其自然的样子往窗边移了一下屁股。

　　她刚移完，孟睿顺势也往她的方向靠了靠，嘴里还嘟囔了一句，“这沙发怎么这么硬？”

　　钱浅默默无语，她从孟睿靠过来时就始终紧绷绷的，实在无法应对如常，尤其咖啡的香气和温柔的音乐还在渐渐瓦解她戒备的内心，她无事可做，若无其事地低头玩了一会儿手机，直到脖颈有些僵硬却玩得不知其味时，才抬起头，有些傻乎乎地看着对方剪视频。

　　孟睿显然也不太熟练，有些笨拙地操作着软件，不过比她好得多，沉静的侧脸让认真盯着屏幕的男孩子有种温柔成熟的魅力。

　　钱浅原本有些困顿的心情不知怎么平和起来，如果此刻让她暂停时光，拖动进度条回到初中时代，即便未来的钱浅在她眼前发誓，信誓旦旦地说苍天为证，绝无半分谎话，她都不会相信自己的皮猴同桌未来是这个样子，凭空走神的钱浅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逗笑，嘴角渐渐弯起好看的弧度。

　　“你们怎么把我拍得这么丑？太不上镜了，让徐阳发出来前P一P。”

　　钱浅歪着头笑了，“不丑，很帅。”

　　孟睿扭头看她，不知是因为看到她的笑还是那句话，看了她一眼后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地连忙扭回头去，只盯着屏幕，再也不看她了。

　　“你今天没课吗？”

　　“没有，我们实验都做完了，剩下的应付考试就行，考试跟实验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这么夸张，”钱浅失笑，“那给你们上课的老师岂不是很没成就感。”

　　“专业课还是要去的，不然没混成脸熟期末就不好过了，不过我们系的老师从大一到...”

　　孟睿的声音有些哑哑的，钱浅很认真地听他讲话，认真地看到他的每一个细小的面部表情，他们笑着问彼此的专业、课程多不多，学校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难吃，碰到过哪些奇葩舍友，奇葩老师。

　　孟睿说舍友半夜三更说梦话唱歌，把他吓个半死，钱浅说教他们跳健美操的体育老师不小心扭到了腰，她说有点想念广州的早茶，孟睿说上海的蟹壳黄也很好吃。

　　阳光散在角角落落，破碎的光线勾成细丝，缠绕着多年来的思绪，他们聊得很开心，碰到相同的经历感受忍不住轻呼一声，聊到初中时期熟悉的同学前段时间报名参加了某网络选秀节目，禁不住翻出新闻，顺便还帮忙投了一票...钱浅嘴角噙着的笑意再也没有落下来，孟睿坏笑着说干脆我们去报名亲友团，祝他一臂之力，她笑嘻嘻地回答，好呀好呀。

　　时光在游移潜动，多年来不时浮现在眼前的模糊面孔、生动笑容都慢慢从另一个时空里游荡回来，她只需扭头，就可以看到曾经那张笑得贼兮兮的笑脸，琐碎冗长的记忆就这样被切割重组。

　　曾经的多少委屈，多少埋怨，多少不甘，多少伪装，说到底不过是喜欢而已。那些压抑的时光里，她为什么想不通，始终挣脱不出自我禁锢的牢笼，而等她学会自我调节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太久。

　　钱浅把卡座身后的抱枕拖出来抱在怀里，调整了几次姿势，给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斜斜地歪靠在窗户边，像只猫咪反复挪腾终于找到心满意足的瞌睡点。

　　手机攥在手心里已经温热，阳光好像在慢慢消散，在孟睿的侧脸上只留下小半边的轮廓，钱浅摩挲着手机壳磨砂的背面，孟睿讲到好玩的地方正在笑，她突然举起手机，认认真真地照了一张。

　　“你干嘛？”

　　“偷拍帅哥。”

　　“你这是偷拍吗？就算我长得帅，你这么明目张胆也..”

　　他臭屁的话还没讲完，忽然看到钱浅笑眯眯地往他的斜前方一指，他顺着视线看过去，嘴里的话顿时吊在半空中卡壳，一个很高个子，棕黄鬈发的外国帅哥正在点单。

　　外国友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举起手机冲他们友好地一笑，眼睛深邃，笑容迷人。

　　钱浅稍稍坐直向他欠了欠身，以示自己未经允许擅自偷拍的歉意——虽然自己事实上偷拍的并不是他。

　　孟睿收回视线，有点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瞥了她一眼后故作镇定地继续在电脑上忙碌。

　　钱浅明知故问，装作很疑惑的样子凑过脑袋，“咦，我们刚才聊到哪儿了？”

　　她在孟睿的气急败坏中眉开眼笑。

　　视频粗略剪辑完已经五点多，天早已黑下来，冬天凄迷的黄昏总是让人郁郁不乐，而钱浅在这个短暂的黄昏里心跳得异常混乱，孟睿送她到宿舍楼下，她急急忙忙地说了句再见后就飞奔上楼，都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声谢谢。

　　钱浅趴在宿舍的小床上，蒙着脸，在半沮丧半懊恼的间隙，傻乎乎笑得像只偷了灯油的小老鼠。

　　第二天上午，钱浅到报社打完卡后跑去了另一个采访，市重点初中的保安大爷很尽责，她站在冷风中举着实习记者证说得口干舌燥，直到无奈地把年级主任惊动她才被保安大爷放进去。

　　钱浅郁闷地跟着初三年级主任参观，听他说去年的升学率，初三几个优秀班级，刚结束的期中考试市里排名，综合成绩第一名在他们学校。

　　这所市重点初中的采访本应是带她的老师负责，但报社最近一段时间实在太忙，许多实习生懵懂着挑起大梁，带她的老师也不管她能不能挑动，嘱咐了她一些特别要注意的问题后就拍拍她的肩道，努力加油干，你们都是学生嘛，年纪相仿也好沟通。

　　钱浅挑重点记录着年级主任说的话，又简单用手机拍了几张校园以及教学楼的外景，年级主任去找优秀学生代表，她便在初三班级外的走廊里等待学生过来，完成最后的采访内容。

　　学校的建筑设计得很漂亮，美观大气，楼梯每一级的台阶都贴着勉励标语，走廊里挂着眼熟的世界名人相框，居里夫人永远那么美丽优秀，从小学到未来，以身作则告诉女生们，女孩子也可以很厉害。

　　正值上课时间，她安静地在走廊里放轻脚步，偷偷趴在一个班级的后窗上往里看，清一色的红色校服，款式也比她们那个年代不知时尚了多少，漂亮宽敞的教室里一张张面庞虽然青涩，眼圈带有疲惫，但眼神却明亮坚定。

　　钱浅微笑，时代在改变，他们这代人已经渐渐与青春告别，开始在人生中扛责任，明事理，而未来的一代又一代的小孩子们一定会比他们更加优秀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