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告白》一只兴迷呀

100、暗恋 故事终结心

　　“你好。”

　　一道清丽的声音打断了钱浅悄悄趴在后窗的窥视，她回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圆圆的眼睛，神色很平淡，眉眼又隐约有着好学生的骄傲和自矜。

　　她微笑，没有一点儿被抓包的不好意思，点点头朝女生柔声问，“姜翊，对吧？你好，我是采访你的记者。”

　　女孩子对她礼貌地笑一笑，宽大的红色校服让她看起来有些清瘦，眼睛却亮亮的，她双手背在后面，并不是因为拘谨，只是聪明的少女对待陌生人自然的疏离和拿捏适宜的分寸。

　　“我快些问，不耽误你上课，就在..”钱浅扭头望了望四周，发现刚才走上来的楼梯旁就是两大面明亮的窗户，光线很好，“在楼梯上坐着采访一下吧。”

　　女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还会有这么随意懒惰的记者，钱浅已经坐下拿出采访的记录本，从背包里找出几张废纸垫在屁股下面，给女生也铺了几张，回头招呼她，“坐吧。”

　　女孩子走过来，慢吞吞坐下，有些不适应地挪了挪屁股，换了几个姿势后才勉强接受就这么坐在楼梯台阶上采访的事实。

　　好简陋的采访...

　　钱浅扫了一眼采访大纲，常规性的几个问题，不难，也很好回答，对于市重点的尖子生来说其实是小儿科，面带微笑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合适答案就好，几乎不必动脑子，采访的目的是为了完成报社的任务版面，同时让学校形象得到积极宣传，露脸的学生也顺带风光骄傲一把，一举三得的好事情。

　　她笑笑，只是有些无聊，世界上大多数工作都是无聊而没有意义的，走廊里算得上宁静，老师上课的声音被压在冬日门窗紧闭的室内，听得很模糊，钱浅依次问出早已准备好的问题，对方也不疾不徐地回答早已背好的答案模板，明媚的微笑分寸恰好。

　　一问一答之间，竟然很快结束，钱浅看了一眼时间，才过去十二分钟，不过要采访的内容都采访完了。

　　她合上记录本，对女生一笑，“好了，你回答得很棒，谢谢你的配合，快点回去上课吧，不耽误你时间。”

　　“姐姐...我可以再跟你待一会儿吗？我不想回去上课。”

　　钱浅愣怔片刻，望着女生低垂的眼睛，方才还大方得体微笑着的女孩子现在有些茫然地玩着自己的鞋带，情绪忽然变得失落。

　　十几岁的时候，心事好像格外多。

　　“好啊，”钱浅笑了，拍拍她的肩，“距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吧，嗯..你可以名正言顺地逃课，我保密，不跟你们年级主任说。”

　　“谢谢你。”

　　“不客气。”

　　钱浅没有挪位置，也不着急回报社，正好坐在这里趁热整理方才的采访记录，姜翊看她不动，也呆呆地和她一起坐着，看她工作。

　　“姐姐，你多大？”

　　“比你大不少。”

　　“哦..可是我觉得你和我差不多大，你看起来很亲切。”

　　钱浅闻言上半句刚想绽出一个灿烂笑容，随即又被女孩子后半句的“亲切”弄的哭笑不得。

　　钱浅轻笑着，挑了眉，扭头问她，“你很奇怪呀，一开始好像很戒备，也有点儿不耐烦，压根不稀罕接受我采访的样子，现在怎么忽然愿意跟我聊天了？”

　　女生被她说得有些尴尬，脸红了红，大概没想到她会直说，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说，“可能...压抑太久了，有点儿犯神经了吧。”

　　“反正你是陌生人，也不认识我，即使知道我的名字，我们以后也不会有来往，没什么好怕的。”

　　姜翊撅着嘴，表情有些小学生的赌气，钱浅被她逗笑了，他们的年级主任应该永远不会想到自己器重夸奖的学生会有这样的一面，大概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叫姜翊的年级第一名的女孩子是端庄优秀的，一个可以永远让老师和家长放心的，有前途、有出息的孩子。

　　“跟好朋友吵架了，还是和同学闹矛盾了？”

　　钱浅朝她眨眨眼睛，笑眯眯问，其实无论坐在教室里的是谁，这个年纪里遇到的问题大家一样会遇到，女生的抱团小争斗，和成绩不相上下的同桌每次小测后的各怀心思的试探，讨厌娇滴滴的女孩子，讨厌小气的男生，有好感的男孩子今天跟我说话了，物理老师更年期老拖堂...再一本正经的好学生，这些事情也一定感受过，甚至正在感受，只不过选择了一种聪明的隐藏方式而已。

　　“我跟同桌吵架了，”姜翊撅撅嘴，“他应该不想跟我和好了，我也不想搭理他，但心里又堵又不爽。”

　　“其实我每次考第一只有他是真的为我高兴，姐姐..你懂我的意思吧？别人好像也高兴，但不是那种真的高兴。”

　　钱浅点点头，脸上及时露出对方想看到的了然笑容，女孩子仿佛开启了话匣子，继续往下说着跟同桌闹别扭的点点滴滴，是时间过去后转眼就忘的琐事，但现在，很重要。

　　“然后呢？为什么吵架了。”

　　姜翊不好意思地看她一眼，“其实我们关系很好的，可是他总不愿意学习，我替他着急，他上课老睡觉，下课就玩手机。”

　　“所以你就负责管他？”钱浅笑，“给他布置学习任务？让他学习？”

　　“咦..你怎么知道。”女孩子脸稍微红了一下，哑了片刻，又连忙紧张地看着她说，“我不喜欢管闲事的，连我妹妹都说我是个冷漠的女人..只有对他...我才这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

　　姜翊挠挠头，嘴角耷拉下来，圆圆的眼睛里挫败又沮丧。

　　“但是他不喜欢你管他对不对？甚至跟你生气，觉得你很烦。”

　　“对啊！”女孩子好像得到了共鸣，忍不住小声轻叫，“他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姜翊这时全无顾忌，几乎毫无保留地跟她倾诉，钱浅微笑着认真聆听，时不时点头，她有些相信这个女孩儿方才嬉笑着说自己压抑很久今天犯神经的话了，她甚至猜测对方在睡一觉第二天一大早睁开眼睛醒来后，十有八九会后悔跟一个陌生人倾吐衷肠。

　　但又有什么关系，这个叫姜翊的女孩子聪慧也通透，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看起来也是一副亲切面孔，说就说了，又能怎么样。

　　“我攒零花钱给他买了本习题书，一个月过去了上面只写了他的大名，气得我牙疼，我觉得自己没做错啊，想让他好好学习，这样他就不用挨我们那个势利眼班主任的白眼，可那个混蛋就是不知好歹，还说我自从考了年级第一之后就自以为是，看不起人了，他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根本不会看不起他，我已经很克制不对他吼了，他却说我对所有人都很好，只有对他那么凶，他怎么可以这样不识好歹...气死我了..刘雯雯..哦就是我们班一个总是喜欢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生，她跟我炫耀示威，他们上周末一起去看电影了，可他却骗我去姥姥家吃饭了...我现在很生气，一个周没跟他讲话..”

　　女生气鼓鼓地说，有些委屈，更多的是不解和无力的恼火。即便是这样，还是小心压低着声音，时而向后张望，担心会被熟人看到自己这全然不同寻常的一面。

　　客气礼貌，对所有人都和和气气的温柔模样，一看便知是家教修养很好的小孩子，可唯独对自己的同桌，全然不复温柔，不理不睬，又凶又傲娇，钱浅叹了口气，笑了。

　　她早已记不清自己少女时代的点滴心情，那些幼稚的赌气，爱面子的不和好，凶巴巴地对待心中装着的有好感的男孩子...越是在乎，越是不一样，一年又一年的小孩子在重复着类似于他们当年的故事，然而他们当初又何尝不是在重复别人的故事呢？

　　只是无论是眼前的女孩，还是当年那个沉默别扭的自己，即使有“前辈”在身边指点迷津，为她们引路，告诉她们要这样不要那样儿，应该也是没用，别人的感情经验帮不了我们，时间的伟大或许就在于它的神奇，这些故事，自己淌过，走过，在未来便可以将故事读懂，只不过有多少故事可以继续讲下去，看缘和分。

　　钱浅等女生平复下来，慢慢开口安慰她，“不怪你，谁都不喜欢被人骗的。”

　　“我无所谓，”姜翊有些低落地嘟囔，“我不在乎别人误会我，骗我，我只在乎他是怎么看我的。”

　　钱浅抚在笔记本上的手指轻轻一颤，仰起头，眯着眼睛看到窗外交错的干枯树枝将天空划成拼图，忽然笑了，“你喜欢你的同桌对不对？”

　　“嗯...”女孩子没有否认，绞着手指纠结了几秒钟后，很肯定地点点头，“我也觉得我应该是喜欢上他了。”

　　对方这样爽快的回答，反而让钱浅不知该怎么揶揄人家了，半天才感叹着轻叹，“果然比我们当年厉害啊..”

　　“他不知道我喜欢他，我也不会跟他说我喜欢他的，所以准确来说，我应该叫做暗恋。”

　　姜翊停下，扭头认真看着她，忽然很好奇地问，“姐姐，你有暗恋过一个人吗？”

　　走廊里的居里夫人和贴满层层台阶的标语让钱浅的眼睛有些花，空气中好像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小小漩涡，泛起回忆旧时光的温柔，她点头，望着悬挂在白墙上的名人名言，笑了。

　　“有，暗恋过。”

　　“很喜欢，很喜欢那个人。”

　　“姐姐，给我讲讲你暗恋的那个人好不好？”

　　楼层里不知哪个班级忽然传出大声的哄笑，出糗的男孩说不定此时正红着脸被全班同学取笑，多半是善意的调侃，却让大家笑弯了眼睛，或许，他们只有真正走过这段时光，才知道这些日子到底有多好。

　　她轻声回答，“好。”

　　临近傍晚，钱浅站在楼梯上挥手和姜翊再见，目送着这个可爱的女孩子走回班级，脑后的马尾轻轻甩动，弯处明朗骄傲的弧度。

　　少年人永远有资格讲出最真诚的故事，时光会将情感封印，但故事却历久弥新，谁的故事不是故事呢。

　　故事终结心事，她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故事，从此便不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