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告白》一只兴迷呀

95、心里的少年 我的角色，

　　钱浅坐了第二天晚上的火车离开青岛，她没有买到白天的车票，周一又必须赶到实习单位报道，还要留出一些时间办理入职手续和安顿家当，只好坐凌晨的火车慢慢吞吞晃悠到上海。

　　她学的新闻学专业，大二的时候，导师带着她们组的几个人出过一次采访，那是一个暑假，她没有回家，把整整一个夏天的时间都花在实习工作上，那时候导师带着她们坐的就是这样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闷热，白天很吵闹，小孩子跑来跑去，大人管不住便又吵又骂，只有夜晚的时候才稍微安静些，不时哐当一下的铁轨，摇晃的车厢，好像与外界隔离，身处别种结构的世界。

　　凌晨1点多，大家都在睡觉，钱浅上车后找到自己的卧铺，轻手轻脚地把行李放在铺位底下，窄小的过道摆放着几双脱得乱七八糟的鞋子，混含着脚臭味和小桌上未扔掉的方便面，让人的鼻子有些遭罪。

　　她在等车的时候看到鬓角白了一片的大爷拖着好几个大袋子，背上扛一个，手上拎三个，佝偻的背看起来格外吃力和疲累，面貌模糊不清，始终没有直起身露出完整的脸庞，在这样寂静乏累的深夜里，生活的重压将底层人命的辛酸吐露到眼皮底下，真切到脚下散开未系的鞋带和黝黑粗糙鲜有表情的面孔。

　　我们大可以说世界上每个人的生活都是辛苦不易的，可也要承认，这些辛苦大为不同，有些辛苦，是要赔上尊严和健康，换取勉强不易的温饱。她学的是新闻学专业，可近年来新闻学专业的学生却在慢慢被生活教导着抛弃真诚客观的实话，学习去说不痛不痒的太平话。

　　钱浅仰卧，盯着中铺的床铺板发呆，辗转反侧了好久总也睡不着，任凭她告诉自己抓紧时间赶快睡会儿明天还有一堆事情需要操劳，可始终半死睡意也没有，劳累的人们高高低低的呼噜声可以催眠也可以扰眠，但钱浅知道它们并不是让自己无法入睡的主要原因。

　　是什么呢？

　　她盯着半空又直勾勾发了会儿呆，终于败给不肯入睡的身体，索性爬起来玩手机，深夜手机党总是喜欢诉说秘密，抹着眼泪进行矫情地自我催眠，埋怨和嫉恨彼此，或者想念某个人，在回忆快乐和心酸往事并存的过程中，脆弱的神经很容易受到刺激，手机屏幕发射的隐隐亮光下，不知不觉演变成一个人伤心的顾影自怜。

　　钱浅坦然接纳所有这些脆弱不理智的时刻，它们是一个人的组成部分，人应该接受真实的自己，无论好坏。

　　只不过同样深夜发疯，她与别人唯一的区别是，别人会不管不顾地放纵，而她，会克制。

　　钱浅打开企鹅聊天软件，多年不增不减的好友和偶尔升级改变一次的界面，她已经有些记不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不再喜欢在上面聊天，就连以往每天都忍不住发好几条动态的同学现在也安静下来。

　　大一到大四，悄然无声地改变了包括她在内的许多人，大家默不作声地离开，这个陪伴她们度过青春时代的软件就这样冷落下来，黯然落寞，如同她们最好的年华，也如她的全部青春。

　　她点开空间，里面最新的动态还是前几天她看到的那条，她神经质地拉下屏幕，确定关掉网络后才放下心来，盯着那一行字和那张图片发呆。

　　内容没有什么特别的，图片也只是普通的图片，对方已经很久没有发过动态，大概有四个月了，她也没有因此产生多大的情绪波动，只是乍然看到那个人的消息，感觉还是脱离了当下变得失控，心中泛上来的情绪让人陌生又熟悉，连带着旧日时光将心搅得一团糟，想拔脚离开，却沉迷其中。

　　高中毕业后，他们没有再联系过，无论通过何种方式，一次也没有，她没有他的新电话号码，也不知道他的其他联系方式，唯一能窥探到他消息的只有一个企鹅号，晁扬夕有时候会有意无意地把一些零零散散的消息说给她听，比如参加了什么活动，创新创业大赛拿到了奖项，整天泡在实验室不出来，熬了一个月后在宿舍睡了一个星期补眠...

　　他们在一个学校，以晁扬夕活泼好动的性格打听这些事情不花力气，钱浅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回复几个表情，不热情不探究，但也从来没有拒绝过晁扬夕的所有八卦消息，不管这消息是关于他，还是关于和他无关的其他人。

　　高考成绩出来后返校去拿资料，大家嚷嚷着必须同学聚会，许多班级在市内最好的饭店里定了包间，她们班和他们班恰好定在同一天，饭后散席，喝高了的男老师和男同学勾肩搭背成了兄弟，全然忘记几周前一个还被火大的另一个训得狗血喷头。

　　酒足饭饱，一群人堆在饭店门口嚷嚷着叫出租车，她靠在门口左边，低头拨弄手机，右手边隔着两三个人是他，似乎也喝了酒，有些头晕地靠在墙壁上，她按了锁屏，小心翼翼将手机倾斜。

　　透过反光的屏幕看清他的那一刻，对方却突然睁开眼睛看往她所站的方向，吓得她差点拿不稳手机，此后再不敢乱动，直到朋友喊她的名字告诉她打到车了的时候，钱浅才故作镇定地轻轻扭头，自然地看向周围，他已经不见，不知跑到别的地方去了还是先走了。

　　大学三年多，往日的同学联系得越来越少，即使当初在饭店漂亮的大圆桌上感动地说着毕业常相聚，永远不忘情，好朋友一生一世，在后来琐碎的远距离时光里，也慢慢淡忘疏远，即使寒暑假大家都回到了同一个出生成长的城市，也从没有谁拥有像当初一般的心情怀念着聚在一起，当年被大家起哄看好的校园情侣们一对对分手，何况是像他们这样在一个不大不小的教室里相处仅一年时间的同学情。

　　火车偶尔哐当哐当的声音让她的思绪时断时续，愣了一会儿后便接连不起来，到达一个停靠站有旅客下车，新上来的旅客经过过道时卷带着一股车外的冷气，但很快就被车厢里暖和的温度吞噬掉，空气里漂浮着人体和食物的酸臭味，让钱浅的脑袋格外混沌。

　　她打开网络，切换到Mr账号，拍了一张对面卧铺背对着她露出毛茸茸脑袋的女人，上传发表成功，钱浅没有记日记的习惯，也从来没有过日记本——如果中学时代语文老师强制要求上交的每日日记不算的话。

　　白纸黑字的东西总会留下把柄，任何人接近到日记本便会窥探到她的内心秘密，不如虚拟的网络来得可靠，一个账号一个密码，谁也认不出她，也不可能认识她。

　　钱浅翻看着以往的自言自语，她也很久不更新了，有时候仿佛是忘掉了这个隐藏的树洞，有时候想起却没有心情说什么，有时候有心情，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更新的频率越来越低，但奇怪的是，即使再低，几年来也不曾断掉。

　　“日子过得恍惚而不真实，偶尔有异想天开的时刻，却总是瞬间就被拉回到现实，开始觉得时间可以像孙悟空一样七十二变，将很多人变得如此美妙，有好有坏，各自人生，我很少刻意地去想起那个男孩，但我也知道，我从没有忘记过他。

　　他出现在我生活的各个角落里，街边拐角那个背红色书包的男孩子，中学门口骑着山地车扬起头发和校服的男孩，放学时刻公交车里结伴回家的男生女生...

　　我像是在看电影，我也像是在演电影，可我不是主人公，我的角色，是旁白。

　　我从没有出现过在电影里面，但故事由我讲完。”

　　这是最新的一条动态，已经是半年前了，他们始终不是艺术电影里的人，他们甚至都没有让故事继续发生的客观条件，他们从彼此的世界里消失，她靠着手机里的蛛丝马迹独自想念，在她每每要忘记的时刻，却被温柔的叹息声提醒，原来心里的那个少年一直都不曾离去，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钱浅轻轻抚着额头，忽然有了困意，少年时代的压抑克制，谨慎和沉重，终于在时间的清洗下慢慢变得温和宽容，钱浅学会了放过自己，不再和自己胶着劲地假装，忐忑又心事重重地活着，人生中大部分事情是可以一笑而过的，不必耿耿于怀，

　　李长乐告诉她，心烦的时候就去海边，钱浅没有占据天时地利的好条件，然而有心人即使找不到海，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湖。

　　夏天的时候她经常跑到学校的湖边，买来一杯冷饮，坐在湖边的台阶上默默发呆，免费给蚊子提供食物，湖边的一草一木温柔地接纳了她许许多多现在早已记不清的心事，也一遍遍抚平了她不知多少次纷烦的心绪，自然也记住了那个她藏在心底，曾不说出口的名字——孟睿。
　　...... ...... ......

　　清晨湿冷的空气里，钱浅迷失在繁华魔都中，由衷觉得地图是个好东西，在被导航以及她极差的方向感引领下绕了不知多少冤枉路后，终于搭上了正确的公交线，又换乘了两次地铁，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目的地。

　　公司提供员工宿舍，对钱浅来说，只不过换了个床铺睡觉，六人间换到了四人间，上铺换到了下铺，钱浅周一去公司报道，被人事经理亲切微笑着接待，分到了一个资深记者的手下打杂做事。

　　她每天到办公室先将水烧好，启动打印机，再坐下看报纸，浏览新闻，一直看到下班，然后打卡走人，这样的情况从周一持续到周四，资深记者师傅只是笑着让她多读报多看报，并不安排其他工作，她瞪着眼睛看报社里的人脚步匆忙，实在无事可做时将办公室里的绿萝重新修剪了一遍。

　　周四下午，负责带她的记者扔给她一串名单，让她整理名单上的人的相关素材并尝试发邮件约采访，钱浅细心听着步骤，点头。

　　“这个人最好能约到，”记者师傅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他是一位很厉害的科学家，年纪轻轻成就斐然，之前总编跟他见过一面，也邀请过他，可惜这位性格古怪的科学家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去国外爬山了，也是一个好玩的人..”

　　“但我们肯定没办法直接联系他，我一会儿邮件给你资料，是他研究所的学生名单，想办法和他的学生联系上，学生对他的评价也很重要，努力挖掘一些这个人的不同面，这样才会吸人眼球，”

　　钱浅默默聆听点头，却忽然有种做狗仔队的错觉。

　　“唉政府为了吸引他这样的人才，豁出去给了优惠政策，批下这个研究所，寸土寸金的地段啊...”

　　钱浅笑，记者师傅丝毫没有架子，说到八卦的地方干脆随手将旁边的椅子拖来给她讲，最后说得尽兴了才笑道，“不会没关系，你先找资料，了解采访对象，明天到报社打完卡后..哎你们实习生是不是要打卡？打完卡后可以和杜老师那边的实习小姑娘一起去研究所看看，她负责摄影。”

　　记者师傅吩咐完已经四点多，一看表便尖叫一声，抱着电脑冲进了会议室，他们今天要做的新闻内容还没有最后敲定。

　　钱浅正查着地图看那所研究所的交通路线时，电脑邮箱提示有新邮件，她点开，是记者师傅发过来的研究所学生名单。

　　“......”

　　“......”

　　“应用化学系，大四，孟睿。”

　　“......”

　　钱浅一滞，刚举到嘴边，因倒满热水还雾气腾腾的杯子，就这样烫到了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