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告白》一只兴迷呀

21、女超人

　　最终钱浅还是没能保护住那个她拼命想藏住、掖住的东西，那一小方块的白色卫生巾在她的挣扎中从袖口挤落出来，掉在了地上，钱浅和孟睿盯着那个白色的方片，低头沉默，面红耳赤。

　　接下来的几节课，直到放学，他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也不敢去看对方，打放学铃的时候钱浅匆匆收拾好东西，拎起书包往教室外面跑去，她急需新鲜空气和环境来帮助自己舒缓难以平复的复杂心情——紧张、羞涩、激动、窘迫，还带着一点可耻的喜悦。

　　她每天都要去挤人满为患的校车，今天也不例外，钱浅边走边想，又边走告诉自己不要再想，因为心理斗争太过激烈，以至于她被一块凸起的小石子绊了一跤，钱浅心中越发懊恼自己，连走路也开始带着怒气。

　　杨苮祎和她一放学就从各自的班级赶出来抓紧时间往校车跑，争取能占到座位，钱浅运动细胞不行，基本上都是杨苮祎先到，然后帮她占好座位。

　　班车里有几个女生占座一占就占七八个，所以等她俩稍稍晚到一小会儿时,本来就少的座位就全被占完了，她们只能站着。女生都以前面的座位优先，很少去占后排的座位，后者被男生还有零星几个女生承包，常驻的男生和女生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甚至有几个女生还经常大胆地坐在男生大腿上。

　　钱明瑟也坐后排，不过她是例外，钱明瑟从不坐任何男生大腿，男生们对她也都客气有加，大概看到美女“风云人物”也不好意思太造次——毁掉自己在美女心中玉树临风的形象就完蛋了。

　　最初钱明瑟会让关系比较好的男生帮她和杨苮祎留两个座，钱浅坐了几次后，深受折磨，她和杨苮祎在有座位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拿出作业来写，一个小时的车程，如果运气好——老师布置的作业少或者简单，她们在学校下午的课间加上在校车上的时间，足够把全部作业写完。

　　然而钱浅经过亲身实践证明，坐在后面是写不成作业的，几个男生抽烟，烟味缭绕，笼罩在整个车厢里，久久散不掉，吵闹怪叫，不时有东西从头顶上飞来飞去，屁股从来没安分过，推搡到这边推搡到那边，大部分时候都是往女生身上推搡，所以即使后排有空座，大多女生也不敢去坐，大家都识时务，惹不起躲得起的道理总是懂得。

　　司机大叔管过几次，但没什么成效，正是青春期的男生怎么可能会被四十多岁的大叔管听，慢慢几次大叔也不再管，他活了四十多年，什么吵闹场面没见过，女人骂街，街坊打仗，多大的场面都见识过，一群小屁孩，只要不把他的车掀了，随他们闹去。

　　反复被折磨了几次钱浅和杨苮祎就谢绝了钱明瑟的好意，钱浅倒不是害怕，只是她觉得太吵，男生们哇哇乱叫的破锣嗓子、女生高几度的尖细笑声都吵得她头疼烦躁，宁愿站远点儿避开喧嚣中心。

　　钱浅知道那些男生不过是虚张声势，本身心并不会坏，只是家长疏于管教，又处在青春期，叛逆情绪高涨，一心想要张扬、反叛而已，虽然顶着小混混的头衔，但其实真的遇到事情，还是一些小孩子，这些男孩子都是顽劣的一大群，孟睿也算是一个顽劣的男生，可钱浅觉得孟睿跟他们是不同的，哪里不同呢，她说不上来，大概因为孟睿不会抽烟，也不会让女生坐大腿，更不会趁机占女生便宜，这些细小的不同都让她觉得安心。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钱浅走进校车的时候杨苮祎还没来，前面的座位又被一个女生占满了，她有点无奈地看向那个女生，对方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哀怨地看自己，双手捧着一本《时代影视》放在书包上看得入迷，低着头呵呵呵傻笑。

　　钱浅的大姨妈开始不安分，肚子绞着劲儿地闹腾，下午的卫生巾事件让她元气大伤，她觉得自己实在没力气跟人挤着站一个小时，于是就走到后面稍稍靠前的座位坐下。

　　坐下的时候，最后排的几个男生若有若无地看了她几眼，钱浅闭眼不理，兀自坐好，安稳如钟。

　　班车又不是你家的，瞪什么瞪。

　　钱浅冷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淡漠地扭头避开后面几道奇奇怪怪的打量目光，她用书包抵着肚子，双手无力搭在书包上面，看着窗外发呆。

　　骑自行车回家的学生接连从窗前忽驶而过，速度快地来不及看清主人的脸，只能看到被风带起的白蓝色校服，蓝白两色波动扬起，自由自在。

　　杨苮祎上车后环视了一圈才看到钱浅，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过来坐下。

　　“怎么坐到这里了？”杨苮祎和她咬耳朵。

　　钱浅苦着脸，指指自己的小腹，声音有气无力，“肚子疼。”杨苮祎了然，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头。

　　人差不多上齐了后司机大叔发车，放学时刻学校门口这条必经的马路总是堵车，汽车的鸣笛一声响过一声，后排男生开始抽烟怪叫，钱浅又头痛又烦躁但还是要咬牙忍耐着，她觉得自己的肚子疼得更厉害了。

　　斜后方传来怪异的动静，钱浅回头刚好看到一个女生有些慌张地想要起身离开座位，却被后面伸出的手一把拉了回去，腼腆内敛的女孩窘迫地红了脸，眼泪在眼眶中来回打转，几个男生的笑声却更加响亮。

　　第一次坐班车吧，钱浅揉着搅成一团的小腹，想起那个面生的女孩刚上车时看到后排有座位就自然地走过来坐下，她应该还不知道这个车里的所谓狗屁“规矩”，因为无知因而无畏。

　　“麻烦让让、让一下..”

　　女生再次起身想要离开座位，她的声音很小，被湮没在后排大声的吵闹喧杂中，她低着头想要从坐在走道一侧的男生身前挤出去，可又被站在走廊中间打闹着的几个男生把道路封死，坐在走廊侧的男生和站着的男生嘻哈笑着打闹推搡，“不小心”总是碰到女孩的身体，那个女生早已红了脸，憋屈地扶着座位被夹在男生中间，进退两难。

　　没有人去管，后排领头的几个男生闹得欢，其他不参与的男生笑眯眯地坐着看戏，就连几个女生也笑着，厚脂粉掩盖下的面庞似乎在嘲弄，在兴奋，甚至在鼓掌叫好，校车恰好行驶进一个短隧洞，车厢里的光线忽而暗下来，司机大叔没有开灯，只能靠着外面的小灯时不时照明，钱浅在那瞬间感觉自己就像在看电视剧。

　　蹩脚剧集里面有一群人在纸醉金迷地狂欢，你我都是大爷，左拥右抱，调戏青涩小妞，他们软香温玉在怀，沉醉不知归路，只差叼着香烟喝啤酒。

　　全是二百五。钱浅冷冷地想，她心中不知为何盛满火气，额头的青筋也忍得一跳一跳，觉得自己今天格外愤世嫉俗。

　　后排的吵闹已经愈发厉害，也愈发不像话，隐隐约约听到了女孩子的抽泣，钱浅用力揉着被吵的发涨发疼的额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她本来就很差的心情，又加上大姨妈作催化剂，心中猛然升腾出一股莫名的怒火和暴躁。

　　钱浅把书包往座位上一扔站起身，杨苮祎看她面色冷峻，连忙拽住她，“你要干嘛？”

　　“没事。”钱浅轻轻答了一句，挣开了杨苮祎的手。

　　她不知自己哪来的那么大力气，硬生生挤开在走道中间站得东倒西歪的几个男生，径直走到女孩面前把将她从男生堆里拉出来，男生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钱浅已经把女生拉走，塞到了自己原先坐的座位。

　　她抓着书包静静站在台阶下，微仰头看着几个目瞪口呆的男生，杨苮祎在旁边拉住了她的手，钱浅的手很凉，面色更凉，后排男生早已停了嬉笑打闹，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几个女生也面无表情地打量她，钱明瑟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被周围男生还有书包挡住了一大半，钱浅看不到她的表情。

　　车厢里难得的寂静时刻——空前绝后。

　　钱浅沉默，也没有打算说话，她径直拎着书包迈上台阶走回到女生刚才的座位，坐到里座的时候还对横霸了全部空间的男生说了句，把腿拿开，那个男生还在愣怔，闻言没缓过神来，倒也真的乖乖把双腿侧到一侧，坐得像个端庄淑女。

　　安静不过十秒，车厢里轰的一声炸开了，男生们好像看到了什么新奇猎物，一下子又怪叫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比之前更大声，坐在身旁的男生推了钱浅一把，坏笑着想说些什么时被钱浅冷冰冰的眼睛逼了回去。

　　钱浅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一点温度，“你再动我一下试试。”

　　男生愣了一会儿，随后咧嘴更来劲地笑起来，他嬉皮笑脸地翘起二郎腿，又伸长了手臂环在钱浅座位的后面，吊儿郎当地看着她，目光中是挑衅，是玩味。

　　钱浅眼角瞥着他的动作，心里简洁地骂，二百五。

　　他翘着的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钱浅的小腿，动动嘴刚想说些什么，钱浅听都不要听，拎起早就准备好的书包就狠狠朝他劈头盖脸砸了过去，男生没有防备，身体后仰差点摔到座位底下，慌乱中站起身连忙往后躲，钱浅连同着几个站在走廊的男生一块砸，男生没想到她来这一手，边退边躲，被逼得连连后退，震惊慌忙之余都忘了反抗，只会下意识用胳膊挡住她的书包。

　　砸得差不多了，钱浅停下来，抹了一把有些乱的头发，狠狠盯着每个男生的脸，一字一字地缓缓开口。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清冷，“你们觉得欺负女生好玩吗，很过瘾是不是，几个男生欺负一个女孩子好意思吗，是不是以为大家真的怕你们，想做□□老大也要先垫垫自己几斤几两。”

　　钱浅从书包侧边的网兜里摸出手机，在神色各异的众人面前慢慢用大拇指指甲掀开前盖，找到通话界面，输入了110三个数字。

　　“如果你们想去，大家可以一起到警察局里坐一坐，看看警察叔叔会怎么处置！”

　　车厢里诡异地安静着，鸦雀无声，只能听到公交车嗡嗡的引擎以及汽车尖锐的喇叭，坐在前面的女生们纷纷回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后排突来的变故，生怕漏掉些什么。

　　钱浅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冷冷环视着被她砸到台阶下面的表情难看的五六个男生，见他们都没有动作也不说话，便拎着书包回到座位，只是手机屏没有关掉，三个简单的数字仍旧闪在亮莹莹的屏幕上。

　　吓唬二百五，这三个数字就够了。

　　钱浅发现自己从小跟随着爸爸东奔西走还是学到了不少江湖经验，刚才她面容沉着冷静，一席话语调平缓，没有一丝怯场，她知道，在气势上压住对方会事半功倍。她当然也是在赌，赌这些男生们依旧还是小孩，依旧心地纯良，没有变质，不是不害怕的，她毕竟是个小女孩，没有练过跆拳道和武术的小女孩，一旦有男生出手反击，自己绝对没有还击的能力，那事态会怎样演变，她心里也没底。

　　还好，毕竟年少。

　　钱浅偷偷松了口气，一个男生在后面骂了句脏话，又有一个男生呵呵笑了起来，笑声有些慵懒，却很好听。她全当没听见，几个男生安静了一会儿，慢慢地又恢复了闹腾，不过收敛了许多，没有再做过分的事情。

　　长大以后的钱浅刷微博时看到网上的段子——千万别惹大姨妈期间的女生，里面的内容让人忍俊不禁，她捧着手机笑着笑着就想起初二某个傍晚这个喧嚣熙攘的车厢里，她像被超人附身了一样，做了一件好帅气好漂亮的事情，她在以后的日子里，以后很多次来大姨妈的日子里，再也没有变身成为女超人。

　　女超人长大后，也学会了胆小，也学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个代代相传的中国俗语。

　　然而，她蛮幸运，还是做了一回女超人，即便自己坐下后，揣进校服衣兜里的两个紧紧攥住的拳头，在微微伸展开时，手心里面满是汗涔涔的濡湿。

　　钱浅看向车窗外不断向后流逝的景色，或许是天气太热呢也说不定，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