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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篮球落地 ...


  •   徐阳回来了,钱浅在报社看到他的时候,此人正被整个部门的人当成吉祥物围着,左摸摸,右摸摸,惹得徐阳到最后几乎要跳脚。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摘下工牌放在桌子上,正琢磨着今天要吃什么,扭头看到一张热情的大脸。

      视觉效果比她早上远远看到的那一眼还要冲击,钱浅到了中午头精神松懈,一个没注意,当着徐阳的面扑哧一声笑出来。

      徐阳果然马上就不热情了,也不笑了,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对不起,对不起,你这样其实挺、挺好看的。”

      “你说这话,违心吗?良心不痛吗?”

      “那我真诚地问你,”钱浅收敛表情,稍稍摆出严肃的样子,“你是去流浪了吗.?呃...还是被街头艺术家给捡了?”

      “这皮肤是怎么回事,美黑了吗?怎么成了一个黑球?你的头发又去哪儿了?”

      “你们这些人真肤浅,”徐阳满脸不乐意,很不高兴,“我辛辛苦苦下乡这么长时间,皮肤是被晒的,头发是因为当地水很少,人家自己都不够用,我不好意思浪费就自己动手对着镜子剪了。”

      “啊?”钱浅很讶异,呆了一会儿,尴尬地伸手挠了挠脸额角,觉得特别惭愧,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你跟副主编出去游山玩水...”

      “哎道啥歉啊,”徐阳好像被她局促的样子逗笑了,摆摆手嘻嘻哈哈又没心没肺的样子。

      “不过我这次跟着去真的学到了很多,虽然条件恶劣吃了些苦,但是真的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徐阳说这些话的时候,钱浅在他身边走着,侧过脸的时候,真真切切看到了男孩子眼中的光芒。

      真诚而热烈,像一团永生的明火,永远不会消失。

      钱浅微笑着低下头,真好。

      坐在嘈杂的美食餐厅里,钱浅埋头对付着一碗牛肉粉,她最近心情都不好,所以每次都让大叔给她加许多辣椒,也就导致她这几天每天中午吃饭都涕泗横流,女同事看她辣得吐舌头,连连给她抽纸巾,钱浅于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流泪。

      今天依旧是吃加了很多辣椒的牛肉粉,然而徐阳可不是她温柔的女同事,钱浅只能一边流泪一遍摸索着纸巾盒,一边擦鼻涕,一边擦眼泪,一边还要半睁开眼睛没好气地对桌对面看得兴趣盎然的人说。

      “别看我,吃你的饭。”

      话音刚落地,她放在桌边的手机振动起来,手机半挨着塑料餐盘,振动的声音剧烈了好几倍,心脏仿佛与它共鸣了,振得钱浅心慌意乱,她都来不及瞥一眼是谁,连忙接起来。

      “乖乖小钱浅,我可爱美丽的女儿,今年该回家过年了吧。”

      美食餐厅里嘈杂,妈妈熟悉的声音约过时空、奔赴人流传到她的耳朵里,电话这头的钱浅听着妈妈奇奇怪怪的腔调,失笑,“妈你干嘛?”

      “还说呢,你今年必须给我回家,去年就没有回家过年,自从上了大学都见不到你面了,放个寒暑假也不回来...”

      钱浅急忙打断她妈妈说起来就没个完的埋怨,做牛肉粉的师傅真好,她要双倍辣,师傅就特别实在地给她放四倍辣,辣得她大了舌头,钱浅喝着凉水不断吸气,憨憨地笑。

      “今年一定回,去年那不是跟导师同学一块在外边采访不好回来嘛....”

      “那你刚上大学那一年呢?大一那一年,过年你也没回来。”

      妈妈在电话里像小孩子一样翻旧账,钱浅吸着气很无奈,面前的牛肉粉红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泛着腻腻的油膜,她灌着凉水,呼吸间的热度依旧滚烫,揪扯着家人间扯不断的思念。

      “那是没抢到票,刚来大学抢票没经验...”

      “我不管,今年说什么你都必须给我回来,否则我就让你爸拿着麻袋去上海绑你。”

      您老可真幽默,钱浅搅着牛肉粉无奈地笑,又听妈妈在电话里咆哮了几句,才好不容易挂断。

      “阿姨很想你啊。”

      徐阳的牛肉粉已经见底了,他笑嘻嘻地从面碗抬起头,放下筷子,扯了张纸巾随意抹了抹嘴,“不过我特别能理解你,也能理解阿姨的感受。”

      看到钱浅一脑袋问号,徐阳想了一会儿,笑起来,解释道,“我不是跟我爸决裂了嘛,从那以后基本上我没回过家,过年也没回去,我妈虽然也生气,但她更想我,有一次小姨告诉我,我妈在给我打完电话后偷偷地哭,哭得很伤心。”

      徐阳顿了一下,他低着头把手里的纸巾团揉来揉去,“反正听到后就觉得....挺心疼的,我长成这么大一个人了,竟然还惹妈妈哭。”

      “后来我妈给我打电话我都会多跟她聊几分钟,有她的未接电话我空闲了也会给她回过去,我妈还是很想我,唠叨着让我回家,她还说我爸其实也想我,就是拉着面子不说。”

      “唉,”他挠挠头,像个小孩子似的忽然有些腼腆,“反正我爸到底是不是想我我也不知道啦,不过现在再回忆起当初跟他们决裂的场景,那个时候觉得会记心里一辈子的愤怒和恨好像都淡了,不知不觉就淡了,现在都回忆不起那种强烈到恨不得同归于尽的感觉,反而觉得挺幼稚的。”

      “不过想想,有句老话说得对,父母和子女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即使真的有,到底还是爱占得更多一点。”

      “哎你呢,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老是不回家?”

      钱浅咧咧嘴,低头将垂下来的碎发轻轻挽到耳后,“太忙了呀,平时上课占了大部分,休息的时候跑采访,实在没有时间...我....”

      徐阳打断了她的解释,笑眯眯地,了然看着她,“那也不是真的忙到连回一次家的时间都没有,是吧?”

      钱浅哑了会儿,一时无言,徐阳一笑,倒也没打算追问,他将纸巾丢到餐盘里,“其实现在想想,要是有个小弟弟小妹妹就好了,这样他们在家还有事情做,不至于将整副身心都挂在我身上。”

      说完,自己盯着桌子,喃喃了一句,“不知道他俩现在还行不行,不行的话,现在科技这么发达....”

      徐阳的声音不大,钱浅却真切地听到了,她稍稍呆了呆,然后一口辣椒卡住了嗓子,呛得直咳嗽。

      “我们独生子女真可悲。”徐阳终于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钱浅一瓶农夫山泉都快要见底了,她拍着胸口顺气,闻言迟疑着摇摇头,“呃..严格来说,我不算是独生子女。”

      “啊?”徐阳睁大眼睛看她,“你有姐姐?妹妹?哥哥?还是弟弟?”

      “有个姐姐,有个弟弟。”

      “大户人家啊!”徐阳拍着桌子直乐,“我猜猜他们叫什么?姐姐叫钱深?弟弟叫...钱..中间?不对啊,你才应该叫钱中间...”

      “你才叫钱中间。”

      她没好气,孟睿的朋友果然都是逗比。

      还有奇葩。

      “到底叫什么?先说你姐吧,你姐叫啥?”

      “钱明瑟。”

      钱浅说完就低头继续吃牛肉粉,她还没有吃饱,嚷嚷了一通,更加饿了,她辣得麻了嘴,却一直不肯放弃,继续吃啊吃,直到偶然一抬头,瞥到徐阳瞪得如水牛的眼睛。

      “你怎么了?

      “你姐姐...叫....钱明...瑟?”

      钱浅见怪不怪地低下头,继续吃粉,无视徐阳的震惊状,心有点儿塞,并且想翻白眼。

      桌子忽然一哆嗦,钱浅也跟着一哆嗦,粉从筷子悉数滑下,她恼怒地抬头,只看到乐得合不拢嘴的徐阳,拍着桌子,直叫,“我要签名!帮我要一张女神的签名!拜托拜托!!”

      “好啊,”钱浅彻底没有吃东西的欲望了,她一抹嘴,“你帮我做一件事情,我就帮你跟她要签名。”

      “真的?”徐阳双眼都在放光。

      “真的,别说签名了,合影都没问题。”

      “成啊,你说,什么事情?没什么事情是不能答应的。”

      钱浅沉默了一会儿,“我们的专刊已经完成了,陶教授的资料还放在我这,你帮我,拿给孟睿吧。”

      “呃...”徐阳为难地挠了挠头,先前那股激动已经被冷静代替,“我觉得这个...还是你自己拿给他比较好。”

      徐阳是多机灵而有分寸的人,只祝福,不掺和,他在自己和孟睿刚在一起的时候没头没尾地发给她一条短信——“哈哈哈恭喜恭喜,我早就有预感了,当时一看你们俩就有事。”

      现在也会识趣地躲得远远的,好在钱浅原先也没对徐阳能帮自己带东西抱多大希望,闻言只是点点头,有些出神地望着桌子密密斜斜的花纹。

      气氛冷下来,徐阳扣着桌子,小声地,“别呀,我不乱说话,也不评价,只不过我觉得,没有两个人是天生就完美地适合在一起的,再心有灵犀的人也需要彼此磨合,很多人分开,不是因为不适合,只是因为大家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钱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真的懂很多。”

      “好啦,”徐阳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回报社写稿去。”

      他们端着餐盘往回收柜走,徐阳走在前面,忽然神色古怪地回过头,像忽然被雷劈了的模样,一边说,脚步却慢吞吞粘在地上。

      “钱明瑟是你姐..那孟睿当年岂不是和她....可现在你又和孟睿...”

      钱浅面无表情地越过他,把牛肉粉红彤彤的汤哗啦啦全倒进了残羹桶里,这下,她真的翻了个白眼,背对着人。

      ..................................................................................

      第二天下班后,钱浅把借过来的陶教授的资料都收拾好,装进帆布包里,去学校找孟睿。

      然而当她茫然地站在学校空旷的马路上时,才恍然惊觉,自己好像并不知道孟睿宿舍,不知道他经常上自习的教室,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吃饭,更不知道此时此刻的他在哪里,正在做什么。

      大约十分钟前她发的消息孟睿没有回复,钱浅在冷风里想了一会儿,决定去实验室碰碰运气,不管他人在不在,自己把东西放下了就好。

      一路打听着找实验室,经过那天晚上他们在一起喝酒的操场时,看到里面不少人在跑步,轻松惬意的,喘着气痛苦的,为了健康,为了减肥,各有目的,同聚在圆圆的跑道上,脚底下是一样的路。

      大学几年,钱浅几乎很少参加舍友们的夜跑活动,因此她也不止一次被舍友冠上懒女人的称号,钱浅屈指可数地出现在操场上的几次,通常都是学期末要进行的体能测试,里面当然包括了钱浅最头疼的八百米,她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在红色跑道,临时抱佛脚,希望佛祖能怜悯她这种四体不勤的人,不求奇迹,只求及格。

      这个世界要允许不喜欢跑步的人存在,即使它有益健康又关系着考试、升学、绩点和毕业,只是对她而言,每一次学期末的八百米考试仍旧像是在渡大劫。

      尽管如此,钱浅也再没有向任何一个人抱怨过她有多讨厌八百米,一年有两个学期,三年时间,她跑过了一个又一个八百米,平静地跑完,然后拿起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

      那么多八百米她都跑下来了,每次跑在八百米的红色塑胶跑道上,她总会觉得后面有双眼睛,有一个着急别扭的声音,在看自己,在大喊,使劲儿跑呀。

      所以她努力,她加油,她用力奔跑,她不能让他看扁,她一直都很勇敢。

      三年时光下来,她还是不喜欢八百米,却意外爱上了跑步的感觉,带着耳机穿梭在夜晚的操场里,和许多互不相识的人擦肩而过,耳边的旋律,平稳的脚步,她心生安定。

      只是偶尔在一些夏日的傍晚,她跑完几圈,微微平复着气息,看到操场的黄色灯光,看到一对对拉着手的情侣,看着远处高高楼层的万家灯火,会有两三秒的钝痛,很难过很难过,她很想念一个人。

      三年,以后会有很多个三年,以后的很多个三年和她刚刚度过的三年一样,里面都不会有那一个人的影子,她再跑过多少个八百米,转回头,都不会看到他,更不会有人递给她一瓶水,说,不赖嘛你。

      回忆总是令人神伤,钱浅抹掉眼角被冷风吹凉的泪水,算了吧,没关系的,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有缘无分,她从不是一个幸运的孩子,所以也没什么好懊恼好惋惜的,不甘的心,还有心中钝痛的大洞,迟早会被时间慢慢治愈。

      钱浅找到实验室时,里面只有三个年轻的男孩子,她像只袋鼠扒在窗口张望,其中一个男孩子看见了她,打开门探出一个脑袋,问她找谁。

      “睿哥啊,他刚走,急匆匆走了,好像有什么着急的事,你找他吗?我帮你打个电话。”

      “不用不用,”钱浅微笑着连连摆手,从帆布包里抱出整理好的资料,“这个麻烦你转交给他吧。”

      “这是啥?”

      “一些资料,他看到就知道了。”

      “行,放这儿吧,等睿哥来了我拿给他。”

      她弯腰把资料放下,弯起眼睛笑了,“谢谢你,麻烦了。”

      “哈哈,客气啥。”

      钱浅跟那个好心的男孩子告别,从实验室走出来,茫然地游荡在校园里,孟睿的学校男孩子偏多,正是傍晚吃饭的点,许多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熙熙攘攘地搂着脖子赶去吃饭,像蝗虫大军一般。

      她慢吞吞走在人行道最边上,努力避开从教室里涌出来的大规模人群,有两个打扮得时尚又漂亮的女生挽着手迎面走过来,两人讨论着新买的衣服和鞋子,青春活力的脸庞被傍晚的阳光渡上一层美丽的轮廓,钱浅微笑着和她们擦身而过。

      无论何时,她都很难融入到这些平凡简单却又快乐的小事情当中,甚至很少体会到这样微小的开心。

      偶尔也会羡慕,只是好像提不起力气去享受沉浸在里面的感觉,甚至很少有情绪,所以过去几年里舍友们的逛街活动她也很少参与,理由当然是嫌累,很懒,幸运的是几个舍友都没有因此觉得她奇怪,不合群,有时还会记得给她带一份她爱吃的零食。

      口袋里手机在震动,不知是谁发了消息,或许是工作群里没个完的通知和收到,钱浅手缩在羽绒口袋里,没有动。手机壳磨砂的质感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她妄想把它捂热。

      然而就在这时,她猛地顿住脚步,一股从来都说不清楚的下坠感猛然朝她汹涌而来,她低头闭了一会儿眼睛,几秒后平静地睁开,许多人在即将入眠的睡梦和朦胧醒过来的午后都会体会到这种虚无的缥缈感觉,像一头野兽抓住心脏最致命的位置不管不顾地下沉到宇宙的最底处。

      人流渐渐少了,钱浅恍惚地环绕了一圈周围,也没有搞明白自己到底走到哪儿了,她只是想找到出口走出去而已,这个学校这么大,东西南北门都有,而她竟然一个都找不到。

      耳边传来篮球砰砰落地和男孩子跑动叫嚷的声音,钱浅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篮球场附近,好几个篮球场高高低低错综排列,里面都有年轻的男孩子在健康地跑动,厚重的棉衣和书包随意扔到一边,身着单薄毛衣的男孩子高高跃起,在篮球投中的一瞬间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和队友们开心击着掌。

      有阳光的冬日傍晚是一天里最温柔的时刻,钱浅始终都这么觉得,她隔着一条马路站在人行道边远远望着对面球场上跑动跳跃的男孩子,每一个人都面孔模糊,每一个人都阳光开朗,每一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每一个人都像他。

      金色的夕阳光芒终于像迟暮的老人慢腾腾挪步到她的跟前,钱浅周身被柔和的光芒笼罩住,眼前金光闪动,她只能看到一些又一些模糊的身影,像当年的许多人,像当年的他和她。

      钱浅终于笑出来,没有难过,当然也没有像佛家顿悟一样忽然看破红尘,心中从此再无羁绊,她依旧喜欢他,只是多了更多的遗憾。她努力过,争取过,勇敢地朝心爱的人伸出手,只是她忘记了,爱情是两个人共同营造的虚无,而她要的,是剥光了一切,坦诚相待的真实。

      钱浅从衣兜里拿出手机,查好了地图,按着导航指示的方向离开,要拐弯时,她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热热闹闹的球场。

      真可惜,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没有完完整整地、光明正大地看过你打一场球。

      当年那个躲在布满墨水笔迹的蓝色窗帘后面,偷偷向操场上张望的女孩子曾经那般小心翼翼,生怕被发现、被看到。最后的最后,篮球落地,被窗帘笼住,再也没有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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