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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Something just like this 也就没有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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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浅睡了一天,傍晚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去洗手间上厕所,经过阳台看到了窗外将暗的天色,远处夕阳的光芒那么寡淡,徒劳地和即将到来的浓重黑暗做无谓的斗争。
从卫生间出来,钱浅坐在桌前,她从书架上拿出一叠稿纸,放在面前,散开了一桌,然后,盯着它们发呆。
她把玩着手中一张细腻的白纸,除却那些整齐方正的绿格子,它看起来与普通白纸没什么两样,其实,用什么纸写,以什么形式写,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她要写的,不过也只是那两个烂熟于心的字。
那两个字,那一个名字。
钱浅不知道别人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喜欢的一方是感到快乐还是伤心,这些都是拥有明确情绪的,可以大大方方地摆到台子上来,大笑令人羡慕,大哭也并不丢人。
而她的呢,她的感情,就像一口揭不开盖子的锅,要捂着、藏着、装着,里面是迟滞而晦涩的情感,有太多的水汽蒙在上面,她也是慢了这么多年才知道,原来她并不会爱人。
桌上凌乱地散满稿纸,上次拆开的一包还没有用完,好像有一段时间了,现在,她一点儿也没有想用稿纸来练习他名字的心情,所以此刻,怎么也找不到以往那种平静的感觉,心情越发焦躁。
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放下笔,起身去倒了杯热水,试图让焦躁不停的心舒缓下来,水杯放在桌子上时,不小心溅出来两滴,正好落在最近的稿纸上。
钱浅愣了一下,赶紧抽了一张纸巾去吸,再拿开的时候——稿纸隆起来,怎么也抚不平,她把纸巾用力压下去,再抬起来。
反复几次,终于还是恢复不了原本的样子,钱浅丢掉纸巾,把剩下的稿纸收起来放好,又将水杯远远地远离桌子,做完这些,茫然无措。
屋子里静得可怕,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同屋的两个女孩子回学校准备期末考试了,她茫然地盯着墙壁,窗外的风肆虐地让人心生恐惧,她愣愣望着窗外疯狂晃动的树枝,呆了一会儿,才想起被自己关了已经有整整一天的手机。
钱浅很少关机,昨天晚上已经很晚了,工作群的消息却一条接着一条,大概快过年要休假了,大家的心情比平时愉快,连平时不苟言笑的领导都在群里调侃了两句,让大家的兴致更加高起来。
钱浅看着他们抢红包,发红包,再抢红包,再发红包,一条消息连着一条消息,表情后面跟着表情,手机振动个没完,她无奈将振动调成静音,结果屏幕上方小小的指示灯一闪一闪,亮得像启明星。
她挫败地趴在床上,想放纵自己大哭一顿,眼睛却始终干得像冬天被西北风摧残过的皮肤,半天没有一点儿泪意,挤也挤不出来,只能抓紧手机窥探着别人的开心,脑海里却一直模模糊糊放映着坐在星巴克里对峙的他们。
重复的话语,扭曲的表情,愤怒到委屈到心寒的过程,循环了一遍又一便,终于,她累了,望见徐阳的红包出来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点了一下。
她抢到了七分钱,钱浅按了关机键,沉沉地睡去。
开机的过程异常地慢,系统莫名其妙又要升级,钱浅看到了妈妈打来的两个未接电话,和孟睿发的一连串未读消息。
钱浅不喜欢冷战,从来都不喜欢,她的童年几乎全是在父母的冷战和争吵中度过的,大人们总是不愿意解决问题,却热衷于诉说委屈和怨恨,多深的爱也都在年年岁岁的冷漠和谩骂中消失殆尽了。
她不想做父母般的大人,即使她似乎也把自己的感情搞得一团糟,但她想把自己和孟睿之间的问题捋明白,说清楚,然后该告别告别,该离开离开。
钱浅心重重地一缩,又开始疼,委屈冲上心头和鼻腔,可就是哭不出来,要分手吗?就因为这种事情就分手吗?
可偏偏就是这种事情,为什么又是这种事情,这到底算什么,他们是受到上帝的诅咒了吗?或许换成别的任何事,她都不会像现在这般崩溃,可惜,上帝似乎总喜欢跟她开玩笑,也不顾她是否能承受得起。
小命一条,您看着糟蹋,大不了我吃饱喝足早点儿上去给您请安。钱浅坐在桌前气呼呼地想,进而又为自己无人能懂的冷幽默而感到深深的寂寞和悲伤。
点开界面,刚打下两个字,电话进来了。
她一愣,慢吞吞接起,听筒那边传来熟悉而气急败坏的大吼。
“你怎么回事?!干嘛关机?!我给你打了一天电话了你知道吗,差点就报警了知不知道?钱浅?钱浅?你说话钱浅?”
那边的吼叫先是愤怒,转而切换成焦急,屋子里安静得仿佛要闹鬼,窗外的树枝剧烈摇晃,似乎下一刻就要变成树精冲进来吃了她,她原本就因为睡了一天而心慌意乱,再被他这么一吼,干了许久的眼泪找到了缝隙,唰地一下突破阀门,淌了出来。
“你凶什么?”她的声音干哑得像耄耋老人,少女委委屈屈的哭腔隔着手机传入耳朵。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钱浅坐在凳子上胡乱用手背抹掉流个没完的眼泪,听见那边气势倏尔微弱下来的瓮瓮声音,“对不起,我是担心你。”
“我睡觉,把手机关机了。”她闷着脑袋趴在膝盖上,发丝糊了一脸,理也理不清,像个女鬼。
“你现在在宿舍?”孟睿的声音轻轻柔柔,再也没有提高半分音量,像哄饿哭了分外闹腾的婴儿。
“嗯。”
钱浅吸着鼻子,不想让他听出来自己刚才哭了。
“那你下来好不好,我有话想跟你说。”
风忽然安静下来,树枝停止摆动,妖怪被温柔勇敢的少年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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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的时候忘记穿毛衣,深冬夜晚的冷风一吹,铺了她满脚的碎纸屑和塑料垃圾,还有几片银杏叶,钱浅一愣,下意识抬头往上看,竟然才发现公寓宿舍的楼下竟是两棵银杏树,只不过是冬天,零星几片叶子倔强地挂在上面,顽固地就是不肯松手,只等一阵强风来终结它们的命运。
早落晚落,又有什么不同吗?可惜她永远无法与银杏叶对话。
牙齿不知怎么就冷得咯咯打战,她咬牙,抬起眼睛,平视着他,“什么事?”
声音囔囔的,鼻子还堵着,心也堵着。
“昨天....昨天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不是那个意思,虽然....虽然我的确那么想过一下,但...但是我自己很快又否定了,后面再也没那么想过,真的。对不起。”
孟睿的表情像个犯了错委屈挨揍的小孩子,无辜的眼神太容易抚平伤口,钱浅扁扁嘴,移开视线,仰头去看银杏树。
“你高考语文是多少分?”她仰着头问。你自己听听,你能听懂自己说的话吗。
“啊?”
孟睿被她无厘头的询问搞懵了,一时只会僵硬地站在原地,呆呆看着一直仰头看树的钱浅。
“你不觉得,”她慢吞吞的,将视线从银杏树移到了他的脸上,“越是对亲近的人,‘对不起’这三个字,杀伤力越大吗?”
银杏树的几根粗枝挡住了路灯的光源处,虽然有灯罩将光源中心最亮的地方隔离开,然而眼睛一直盯着看也会很刺眼,明黄色的灯光以光源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散满了他们的周边。
钱浅忽然觉得很泄气,她这谈的哪门子恋爱,昨天离开星巴克后,她并没有立刻回宿舍,她背着包,一个商场接一个商场地逛,一直逛到晚上。
最后筋疲力尽地站在地铁里,头很疼,身体很累,疲惫盖过了心里的痛,她好像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完了,地铁里刺眼的光让钱浅觉得头脑空白,她茫然地看着快速闪过的光屏,就像看自己一路鸡零狗碎的青春。
她的感情断断续续,蜿蜒绵长,时间拖来拖去让她变得愈发冷静,舍友四个月的感情分手后尚且可以扑到她怀里酣畅淋漓地哭泣一场,痛不欲生也好,难受落泪也好,大吵大闹也好,这些情感强烈但也幸好短暂,于是哭一哭,闹一闹,擦干眼泪,化好精致的妆继续奔赴下一场感情。
她的呢?她的这么多年,到底算什么。闷在胸口的一股浊气吐不出来,反而郁郁地往心底沉积,让人更加难过。
“你听我说,其实....”
她忽然摆摆手,低下头,踩着一地破碎的银杏叶,“孟睿,我有些累了。”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之前不是怀疑吗?不用怀疑了,我现在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我特别特别讨厌你的朋友们,一点儿都不喜欢他们,我也不喜欢你了,咱俩今晚就完蛋。”
之前明明决心不要像自己的父母,一定要冷静理智解决问题的,结果呢?当问题摆在面前时,再大的道理、再坚定的决心也一点儿用都没有,如果爱情也是人生的一堂必修课,她刚出生,父母就拖着她,一起被落到了最后面。
她在星巴克里问孟睿,她在他心中,就是那么差劲的人吗?
不必再等对方的回答了,她现在就可以给出答案,是,钱浅,承认吧,你就是这么差劲的人。
“再见。”
她笑得乖张,也灿烂,不顾孟睿要拉她的手,疾速后退一步,“回去吧,晚安。”
不再多看一眼他,钱浅转身,大步跑向宿舍楼,孟睿的呼喊声被她远远地抛在了后面,再也不想听到。
钱浅一口气冲回宿舍,关门,又几大步走到阳台,躲在窗边,徒劳地做着无用的遮掩,小心探出半个脑袋,看向楼下。
好在孟睿并没有抬头往上看,他笔直地站着,垂着肩膀,没有任何动作,时间一秒一秒慢得让人难挨,胸口的心跳却剧烈,钱浅喉咙发苦,几乎要后悔。
下楼,赶紧下楼,奔向他,趁他没离开之前,跑下楼去,快,立刻,就现在。
在钱浅左脚要动的那一瞬间,孟睿转身,一步一步慢慢离开,直到离远了视线,钱浅紧紧绷住的身体松下来,喉咙哽住的一团冲动终于完整平滑地顺着来路咽回去。
她慢慢蹲下去,抱住自己,眼泪再次挣扎破土,一滴,又一滴。
她从不曾后悔遇见他,也不后悔喜欢上他,他们有缘遇见,却没有那份能够一起走下去的缘分,倒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惋惜,大多数人曾经在有过这样的经历后同样都会是分别的结局,大家都殊途同归而已,没有谁分外特别,值得旁观者感叹遗憾。
只是她的这份感情,确实太过用力了些,所以等到终于下决心想要□□的时候,就反噬地格外疼。
她在炎热的夏天遇见孟睿,在寒冷的冬天看着孟睿走远,冬天的景色模糊而恍惚,仿佛他们从未真正遇见过。
也就没有离别。